*疯狂泥嗲,一个出租车司机的自白,里面所有全是瞎编的。
从军队退役三个月之后,我过腻了无所事事的生活,我想,人终归不能长时间处于病态的自我孤立中,还是得融入社会才行,于是我决定到出租车行去谋个职位。当时老板问我为什么要找这份工作,我说,因为我晚上睡不着。他说,那你可以去色情影院消磨时间。我当然尝试过,我回答他,但是看完片回家之后还是睡不着,然后还得出门去,坐着夜路公交到处游荡,与其这样还不如赚点钱花。然后那家伙戴上了近视镜,开始低头写表格。年龄?25。有无不良驾驶记录?没有。身体状况?健康。教育程度?读过一点书,然后…你懂的,到处混。服役状况?光荣退伍,我从前在海军陆战队服过役。他顿了顿,抬头看我。真巧,我也是海军陆战队的。
还是有点他妈尴尬。两个光荣退伍的军人,一个在那不勒斯最大的车行当老板,与他只隔着一张桌子的则是个混饭吃的阴沟耗子。所以这是怎么回事,你需要打零工还是赚外快?他挺关切地问我。我想了一会,回答他,我只是想长时间工作,然后让自己晚上有事干。他问我,你想在哪片城区开车,我说,我不介意时间和地点。
于是我有了自己的出租车,我开着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跑来跑去,像一只嗡嗡叫的黄色蜜蜂。起初我只在学校,商店,餐厅之类的地方等活儿,因为那种地方人群密集一些,直到后来我发现了一个新的据点,那就是那不勒斯夜晚的红灯区。天啊,那简直就是个火热的大熔炉,什么人都有。中产阶级,钟点工,性痴迷者,乞丐,扒手,问题少年,出轨者,流浪汉,卖假药的,毒贩,抢劫者……各种各样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需求游荡其中,又在天亮的时候让灵魂回到身体的模具里,继续作为一个僵硬的文明人活着,而这就需要有足够的交通工具送他们进去,再把他们运出来,这时候出租车就成了首选。你几乎不会看见一个带着妓女的人不紧不慢地乘坐公共交通回家,毕竟人的耐心和一根又热又硬的鸡巴是不共戴天的两样东西。在我的印象里,那是个弥漫着桃色霓虹灯光和浓烈香水味的街区,有时候他们会让那些妓女像礼物玩偶一样站在橱窗里供人挑选,我摇下车窗看她们,她们甚至会对我抛媚眼,飞吻或是扭屁股。
与其他地方不同,在红灯区上车的乘客几乎不会掩盖想做爱的冲动,他们带着满身烟酒气钻进我的车,然后在后座像两个搏斗的野生动物一样缠在一起,在那些人眼里我只是个幽灵司机,他们才不管谁在前面开车,有相当一部分妓女甚至会在半路上直接给对方口交,她们像吃棒棒糖一样“噗噜,噗噜”地吃着鸡巴,还要含糊不清地呻吟和念诵台词。噢,它变得更硬了,噢,宝贝,太美妙了,它在颤抖。亲爱的,你喜欢我这样舔你的大屌吗,我真是等不及想要被它操死过去了,噢——噢。说实话,最开始听到这些的时候,我的鸡巴也会一起跟着硬,因为那些女的奶子实在是太他妈大了,我透过后视镜看见过几次,这导致每次听到她们的动静我就会联想到她们被男人抓在手掌里的乳房。可是时间久了我也没有什么感觉了,因为她们的台词实在是有些千篇一律,无论映入眼帘的鸡巴外貌如何,她们都得像鉴赏他妈的文物一样把那玩意捧在手心里夸赞。说实话,我觉得神父布道或者戒酒互助会那群死气沉沉的人边鼓掌边说“嗨,XXX”都比她们说淫荡话要有感情。
12小时的工作结束之后,我就要把车开到交班的地方。这时候我常常得自己把后座的秽物清理干净,呕吐物,酒渍,坚果壳,烟灰,甚至还会有血渍——我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不知道是因为那些妓女把嘴里的鸡巴咬断了,还是他们亲热到极致就开始了互相殴打,真是奇怪。总之,把钱交上去,一切办妥之后天已经快要亮了,到那时我就买一杯可乐和一袋玉米片,然后到那家叫做“看个够”的色情录像厅去坐上一两个小时再回家。真是可悲,就算工作了一整个晚上,我依旧无法入眠,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仿佛永远都没有终点。我想,也许我失眠的原因在于——我总是过于亢奋。我常常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股无法发泄的力量,这让我偶尔会希望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突然打响战争,或者某个人正迫切地需要自己被一个人杀死。我总是想要做些什么……而不是每天像幽灵一样在城市里到处游荡。唉,我大概就是耶稣手里的一颗烂葡萄,就这样被卡在了人间的下水道里,下不了地狱,也没法升上天国。
某天晚上大概8点左右,我继续到红灯区的一家妓院门口等活。对我来说每天的客人和路线都一成不变,工作也没什么新鲜感,因此时间久了我也不再有兴趣观赏那些橱窗里的女人们,反正她们永远不会属于我,她们也的确不属于任何人。有时候我觉得整个那不勒斯都像个婊子,在远处看她非常令人着迷,叫你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她搂进怀里亲热一番,可是过了几分钟你就会觉得空虚,就和刚刚射完精的那种感觉差不多。你会厌恶自己,厌恶自己受骗了,你不该对这个和你一样已经完了的世界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依恋。继续讲故事,那天我去的有一点早,还没有什么乘车的客人,于是我打开车里的灯,打算忙里偷闲读会儿书。艾伦·金斯堡,他的《嚎叫》是我在二手书店搞到的,我给你们读两句吧。听,命运在氢气点唱机上吱呀作响,他们一连交谈17小时,从公园到床上到酒吧到贝尔维医院到博物馆到布鲁克林大桥,一群迷惘的柏拉图式空谈家就着月光跳下防火梯跳下窗台跳下帝国大厦……决堤!泛过河岸!翻腾和十字架上的苦刑!倾入洪水!高地!显现!绝望!十年的动物惨叫和自杀!头脑!新欢!疯狂的一代!撞上时光的岩石!……我敢说这本书就是我永远的圣经。感谢世界上存在音乐和垮掉派,读他们的诗我总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被疯狂地操干,精神恍惚,头皮发麻,灵魂的休眠火山像射精一样猛烈喷发。它们说出了我想说却表达不出来的一些话,我所有看似夸张的亢奋情绪也都变得合情合理了,除了“看不够”影厅的红色座椅,它们大概就是我的第二个归宿。
我靠在椅背上,刚叼了根烟,就有人打开了车门。好吧,来的真是时候。我默默把烟塞回了烟盒里,把车发动。有个身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先上了车,然后一脸痴相地对外面招了招手。咔哒、咔哒,伴随着越来越近的高跟鞋声,一个身材极其高挑的长发女人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她披着一件毛绒绒的淡粉色披肩,里面穿着黑色网格衣、漆皮紧身短裙和白色蕾丝吊带袜,粉色的长发一直垂到胸口。她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站在车门旁边,手指间还夹着一支刚刚点燃的细烟,晚上的风有点大,她便漫不经心地把头发别在了耳后,露出两个沉甸甸的耳坠。那男人不停地催她上车,她并不理会,于是他又像狗一样在车座上匍匐着身体,伸出手揽住她的大腿,边说漂亮话边恳求了半天才把她带了进来。
我盯着她看。天呐。她可真是与众不同。我知道我是个他妈的文盲,但我还是想说说她有多美。如果我把这个地方比作一座花园,里面长满了各色鲜艳的花卉,有无数种丑陋又古怪的爬虫在其中来回穿梭,如果我这样打比方的话,那她大概就是里面唯一的一只蝴蝶,可以肆意凌驾于任何一种花朵之上,也不会被任何一种爬虫践踏——它们只配仰望她。她就那样冷漠地站在我的车旁边,骄傲、从容,不听从任何一个人的命令和催促,身后不远处就是妓院的粉紫色橱窗。映衬着她的倩影时,那些精致漂亮的窗格都变得和灰色水泥墙没有了什么区别。
走了,小子。那男的打断了我的思绪,把我拽回了现实里。于是我只能转回头去,把满嘴的脏话咽进肚子,然后启动计价器开车。后座很快就传来了亲吻的动静,只不过与以往不同,我没有听到女人娇嗔的呻吟和淫荡话。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偶尔会发出一阵隐忍的喘气声,那声音悠长、缥缈,像烟雾一样消散在空气中,温柔地亲吻着我的耳朵。我想看她,想到无法忍受,却又不敢回头,只能悄悄通过头顶的后视镜往后看。
令我吃惊的是,她也在看着我。她似乎早就料到我会偷看她,一直等待着我们的眼神在光的反射作用下再次相撞到一起。于是我们透过那块窄长方形的镜片对视,这种对视常常得因为我要看路而被打断,只有在等待红绿灯的时候才能持续得久一点。我看见她挺着胸膛,头微微仰起,披肩被褪到腰际,露出了漂亮的肩膀和手臂,那个男的像块磁铁一样贴在她的身上亲她、抚摸她,嘴里发出梦呓般的呻吟,他贪婪地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她便用手掌轻轻按住他的后脑勺,抚弄他的头发,仿佛母亲在爱抚一个初生的婴孩。做这一切的时候,她一直在盯着我看,眼神中似乎既有轻佻的诱惑也有冷冰冰的轻蔑。尽管我们什么都没做,尽管我还没有看见她裸露的胴体,可单单是这样隐秘无声的对望,大概只持续了半分钟,我的鸡巴就已经硬得让我不停地调整坐姿了,它已经撑满了我的裤裆,我真想把手伸进去摸两下。
恍惚之间,我觉得她正在用眼神和我做爱,那种感觉就像……我的肉体还在机械地操纵油门刹车方向盘,但我的灵魂早就飘到了汽车后座,被那镶嵌着珠宝的双手肆意地宠爱、蹂躏或者欺凌,直到高潮。我感到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架竖琴,而她的姿态和神情像手指一样撩拨着琴弦,弹奏出一首首淫荡的圣歌。唉,这种幻觉中的美妙音乐,连天堂的人听了都得热泪盈眶地撸管!
我被一阵尖锐急促的鸣笛声惊醒,原来信号灯已经变绿很久了,后面的车都在催我赶快往前开。操你妈的,蠢货,做什么白日梦!那男的骂骂咧咧地对我喊。于是我默不作声地往前行驶,眼睛却依旧时不时地透过后视镜看她。这次她没有再看我了,而是仰靠着座椅,张开双腿,享受地闭着眼睛,而那个男的正在亲吻她的腰,把手伸进了她的短裙里揉动着。我看见她被淹没在黑暗里,胸口明显地起伏着,霓虹灯的彩色光影像河水一样在她的身上流淌。她就像堕落的阿芙洛狄特,生在精液和乳汁的海浪中,带着玫瑰色的光环行走在这个臭水沟一样的肮脏尘世里,留下的每一个脚印都能生长出扎人的荆棘。没有人能真正占有她,也没有人能玷污她……天哪。为什么我触碰不到她。我多渴望变成她披肩上的一撮羽毛,或者蕾丝吊带袜上那条细细的带子,甚至是霓虹灯中的一小缕光也可以,我也想亲吻她的身体,然后被她带着怜悯与傲慢拥入怀中。分给我一点爱吧,我还从未感受过它。
道路总是有终点的。无论我怎么绕路,放慢速度,还是改变不了我会到达目的地、而她会下车的事实。我关掉计价器,接过男人手里的钞票,然后就眼巴巴地看着她下了车,被那男的搂着走向豪华公寓。起初车灯照亮了她的身影,我看见她的漆皮短裙反着光,那块紧紧的布料隐约可以勾勒出臀部的形状,后来她走得越来越远,我的车灯也无法触及到她了。我一直坐在车里望着她,直到高跟鞋的声音消失不见,她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唉。真是悲伤,她离开了,我甚至得不到她的电话号码。可惜我是个怂鬼懦夫,不然我真想把那男的一脚踢下车,载着她离开这里。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我都熟悉,我可以带她去她任何想去的地方,虽然我没有钱,也没有豪华公寓。
交班清理座椅的时候,我在汽车后座待了好长时间,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烟和玫瑰香水的味道,虽然我并不确定那来自于她,毕竟坐我的车的女人已经不计其数了。我坐在她坐过的位置,看着后视镜,像回放电影一样回想着她当时是怎样看着我的。啊,那真是一场让我无法忘怀的对视,我明明是个置身事外的偷窥者,却稀里糊涂地变成了一场神交的主角,现在我终于相信人可以在脑袋里经历一场性爱和高潮了,尽管我还没和她交谈过,可她的喘息声就像号令一样召集着我全身愚蠢的热血,把我变成祭坛上的一把木柴,她走向燃烧的我,却不会触碰我。是的,我已经开始让她的形象与神重合了。也许她并不是类似于火神、战神、太阳神那样的旧神,新世界的神可以有很多,比如电视之神,公共交通之神,或是厕纸之神等等,而她在我眼中也是新神的其中一位,掌管着现代人的性爱和淫欲,她用自己淫荡的光芒收纳信徒,见到她的男人都甘愿露出自己的鸡巴献祭(我也是其中一个,只是我连对她露出鸡巴的机会都他妈没有)。我想,她对他们的爱一定是虚伪的,不偏不倚,也没有任何温度,她只是享受被疯狂仰慕的感觉而已。
突然,我看见旁边有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好像是个首饰。我把它拾起来,放到有光的地方打量,发现那竟然是她的一只耳坠。那是一只挺精致的耳坠:圆形的宝石被雪白色的钻石镶嵌着,最下面是一颗乳白色的水滴型珍珠坠子,那颗幽绿色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就像她傲慢又犀利的眼睛。我把它握在手里,用拇指摩挲着那颗光滑的珍珠坠子,不知怎么就又想到了她的身体。我幻想着她,并用另一只手解开了裤子,把内裤往下拉,我勃起的鸡巴立刻弹了出来,它颤动着,好像在说,等你好久了,快他妈撸我。于是我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在抚摸她的身体。我想做她裙下的奴隶,我想看着她脱光衣服,脱到只剩下那双雪白的蕾丝吊带袜,然后把她的内裤像绳索一样褪到她的小腿,把脸埋在她张开的两腿之间,去亲吻那通往快感世界的入口,我一直觉得女人两腿之间那类似花蕊一样的东西能通往一个奇妙的世界,一个对骨骼、轮廓和温度和色彩有感受力的世界。哦……我还想操她那张吞云吐雾的嘴,让她把口红沾在我的鸡巴上,再让我的精液沾在她的口红上。她会愿意让我这样做吗…….如果我求她的话,如果我匍匐在她脚边求她的话。
我不小心射在了驾驶座的椅背上。这是我第一次在后座清理属于自己的秽物。可能是贤者时间的缘故,我突然觉得那玩意真恶心,射那玩意的鸡巴和长了那根鸡巴的自己更恶心。我把抹布扔进垃圾桶,把一天的收入交上去,然后又跑去“看不够”坐到了天亮。那天的片子挺好看,两个女的被三个男人操,她们两个也互相用手指操。她们长得挺漂亮,奶子和屁股都好大,三角内裤被脱到丰满柔软的大腿处,两副身体交叠在一起就像一座白花花的胴体之山。那些男人用大鸡巴操她们,她们的臀就会有节奏地颤动起来,真的很火辣。我捧着可口可乐和玉米片看他们没完没了地做爱,却根本看不进去,我满脑子都是她,操,我真的没法忘记她。
每天晚上工作之前,我都要先去那家叫“Fillipos”的平价快餐店吃点东西,一同聚在那儿的还有几个车行的同事。给你们介绍介绍那几个人吧,坐在窗边那个有点秃顶的叫“巫师”,因为他是个聪明人,门路很多,什么都懂,总有人托他帮忙做各种各样的事,他旁边那个一脸严肃的是个叫费恩的德国佬,沉默寡言,爱喝黑啤酒,坐在费恩对面的是“电台头”,是个嗜赌成性的嬉皮士,住在郊外的一辆破旧房车里。几个人当中,“电台头”和我关系是最好的,我们常常会待在一起喝酒,和他的赌徒朋友们打牌,他们教我出老千,但我现在还没学会。
我走进去,“电台头”正在滔滔不绝地聊着什么,其他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
“……眼影,睫毛膏,胭脂,还是叫什么来着。”
“不,她们说那东西叫腮红,用刷子刷的那种。嗨!”。
“巫师”和我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看向“电台头”。
“对,那是腮红,我老婆会用。”费恩说。
“好吧,无所谓,反正她满脸都是那些玩意儿。”电台头说,“但她实在是太他妈美了。我在大桥附近看到她,那时她正在换丝袜。”
“我的天啊。”
“听我说。她上了我的车,又开始摆弄她的裙子,我每次回头都发现她在盯着我看。于是我干脆拔掉计价表,跳到后座,挥舞着那玩意,我问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回答我‘这是爱’。最后我把她操得春情荡漾,淫欲大发,她告诉我说,那是她一生中最棒的性经验。”
“不可思议。”
“的确不可思议。她给了我不少小费,还把电话号码留给了我。”
“话说,你们知不知道威尼斯那地方还有座‘奶子桥’?那些婊子都脱光了站在桥上揽客。”
“这事估计可以问问他,”“巫师”指了指我,“那家伙天天待在红灯区,肯定经验不少。”
我要了一杯咖啡和一只热狗,然后端着盘子走到了他们中间。我想和这几个人说说我的事,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我想,我说也没什么意义。我都能想到他们如出一辙的回答,我说“我可能爱上人了”,他们肯定得说“你可能是需要做爱了,哥们”或者“那就去操她呗”。而且最重要的是,其实我也不确定那种感觉是爱,因为我没体验过爱和被爱,所以无法精确地感知它或者描绘它。我只知道我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想着她,想起她我就想撸管,想起她我就感觉自己真他妈的孤单,想起她我连“看不够”都没兴趣再去了。
吃完饭,我又按照昨天的时间开车去老地方游荡,她大概率就在那一带工作,我想我应该可以等到她。因为担心载别人会错过她,我特意把“空车”标志换成了“有人”。我害怕看不见她,就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的街道,连书都不敢看。我在那儿等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一直到眼花缭乱的霓虹灯接连亮起,街道由冷冷清清变得人头攒动,中间有人想上我的车,都被我拒绝了,你这明明是空车,他们说,抱歉,我在等人,我回答。然后他们就骂骂咧咧地下了车,有一个人甚至气得指着我的鼻子骂,蠢货,杂种,我要投诉你,这让人很难不想到他可能是喝多了或者嗑多了。不过无所谓,我不在乎被骂,从孩童时期的家里到学校,从学校到军营,再从军营到现在的出租车,被骂已经成了我生命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了,这没关系,我们居住在一颗烂货星球上,大家都是烂货,骂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可是我没有等到她,我像一只鸟一样在那个街区不断的盘旋,从夜晚八点硬生生等到了凌晨四点,看见穿着粉色披肩的背影就会停下来仔细地看,却依旧没看到她的身影。后来我发现其实这种守株待兔的行为其实很蠢。这里有这么多建筑物,谁知道她到底落脚在那一栋里呢?再说,街道就像河流一样,流淌其中的人总在变化着,我把车开到A街的时候,她可能已经在B街上了一辆别人的车。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不是吗。
唉。那真是个悲伤的夜晚。我交了车,交了钱,然后依旧像往常一样走进了“看不够”。但是我这次没有买玉米片和可乐,而是整整一瓶杜松子酒。我坐在最后一排边看黄片边喝酒,喝到微醉的时候撸了一管。不知道为什么,电影里的男主角对女主角说“你还会再来陪我的,对吗”的时候,我的眼泪鼻涕忽然开始哗啦啦地流。我感觉自己的胸腔里积攒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它们就像乌云一样,正在被我变成一场雨排泄出来。他妈的,我好想找个人说说话。
于是我跑到投币电话亭去,想了好久也没想出来一个能打电话聊天的人,最后我还是拨给了“电台头”。他用那种典型吸笑气吸嗨了的动静问我,“谁——”,我说,是我,“蠢南瓜”(这是他给我起的外号,莫名其妙)。你能来陪我喝一杯吗,我问他。他说,他在赌牌,我如果愿意可以过去找他。我说,那算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我突然鼓起勇气问他,你也会和我一样感到寂寞吗?有时候……在出租车里,在电影院里,在餐厅里,在每一个角落……我都会感到寂寞。人不应该这样寂寞的吧,这是我存在的目的吗?
嘿。你他妈还年轻着呢,电台头笑着说,如果你感觉寂寞,那就找点事情做,操个小婊子,赢一局牌,或者吸点东西放飞自己,我这儿有不少高级货。
我想了想,又问,那你知道爱是什么感觉吗?
哈哈,让你产生性高潮的所有东西就叫爱。你的鸡巴,女人的嘴和阴道,只要能让你愉悦,都叫爱。我先飞了,哥们。
听筒里传来一阵挂断的忙音。
其实我原本想要反驳他。因为我觉得我对她的感觉就是爱……可我并不愉悦,爱让我感到孤独和自卑。啊,她就像一只蝴蝶,花朵必须在土壤里才能生存,可她不需要,她可以飞到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那座花园根本困不住她。而我只能那里徘徊着等待她,就像一只爬虫,一只孤独的爬虫。
一连一个多星期我都没有再见到她。车行老板拿我的入职登记表砸我的脑袋,我要是再接到拒载的投诉电话,你就趁早他妈的给我滚蛋,他对我破口大骂。我弯腰把那张被揉皱的表格捡了起来,对不起,我向他道歉,我不会再这样了。
于是我也不一直守在红灯区里拉活儿,我又回到了电影院,餐厅附近,那儿的生意其实也不比红灯区差。等到夜晚的后半程,我才辗转回红灯区,到妓院附近等人。因为一般在那个时间会有不少人带着妓女回家去再干一炮。到了一家看上去比较红火的妓院门口,我停了车,打开车里的照明灯看了会书,从上次叠上的书页开始继续往后看。结果我才刚看了两页,就有人拽开了车门,坐到了我旁边的副驾驶位置。
我、的、天、啊。
是她。
今天只有她一个人。她穿着和那天晚上一样的衣服,依旧用那样傲慢的眼神盯着我看,而我呆愣地坐在原地,就像漏电的机器一样说不出话。过了几秒才憋出来了一句,用紧张得变了音色的声音问她:
您要去哪里?
她告诉了我地址,那儿离海港很近,从这开过去大概要将近半小时。一路上我又狂喜又煎熬,因为我可以和她共处这么长的时间,可是我又什么都做不了。我说过了我是个怂货,我不敢触碰她,甚至不敢侧过头看看她,和她说话。于是我只能边开车用余光悄悄瞥她——她正慵懒地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那些飞闪而过的建筑物,脸颊被浓密的长发挡着。她并没有在看我,于是我鼓起勇气把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了她的腿上。
没有夸张。她的腿真是太漂亮了,站着的时候能看得出修长流畅的线条,像这样坐起来的时候则会凸显出大腿的丰满,白色吊带袜的两条细带子正正好好地环绕着她的大腿,没有留出松垮的缝隙,也没有把她大腿上的肉勒得凹凸不平。她的浑身都弥漫着一种神秘的芬芳,它危险,招摇,也带有某种强烈的疏离感,总会让人觉得她来自某个叫不上名字的陌生国度,有她在身边仿佛能独享一片异国风情的沃土。我只看了她几秒钟,就感觉脸和目光都开始发热,这种突如其来的热很快就向下传导到我的胸膛里,腹腔中,双腿间,最后蔓延到了我的整个身体。我有点喘不过气,想把车窗打开一条缝,但是又怕她讨厌被风吹乱头发,于是只能放弃了。
唉,我真想和她说点什么。就算我是个不敢说也不敢做的废物,不像“电台头”那样有一张吸引人的脸和满身的调情技巧,我还是不想让自己第二次错过她,至少可以尝试着让她知道……我很喜欢她,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好吧。如果我自己不敢开口,那就找点别的表达方式吧。于是我打开了车载影碟机,开始放音乐。毕竟,这个世界有谁会拒绝音乐呢。
西波涅,我爱你
为了你的爱而死
来到我身边吧
你是我的
全部财富
汽车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海岸线的轮廓在挡风玻璃里渐渐浮现出来,她在缠绵的女声中转头看向我,城市绚烂的霓虹正在她的脸庞和身体上悠然起舞。车停在了海岸旁边灯光昏暗的小道上,我们在海浪的低语中沉默地对视。突然间,我想到了那只耳坠,它被我放在了上衣的里怀口袋里,已经被捂出了一点温度。太好了。我暗自庆幸,终于找到可以说的话题了。
“这是您上次落在我车上的东西,”我说,“因为没留电话号码,没法及时归还。”
为了让她看清那的确是她的东西,我特意打开了照明灯。她垂着眼睛看了看,我却一直盯着她浓密的长睫毛在下眼睑投出的扇形阴影,噢,那就像两片小小的蝶翅,真是可爱。
与我想的不同,她并没有接过它,而是看着我,双手向后撩动着长发,露出两只没有戴首饰的耳朵,然后从手包里拿出了与我手中相配的另一只耳坠,把它递给了我。
“帮我戴上。”她说。
那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不可违抗的命令。她的声音很低沉,也有些沙哑,不像别的女人那样总会刻意把自己的嗓音勒得尖锐又柔软。它带有一种原始的诱惑力,会让人同时产生渴望与畏惧。
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耳垂,另一只手则尽量轻柔地把耳针插进耳洞。帮她戴左耳耳坠的时候,她柔软的长发擦着我的额头,她颈间的玫瑰香水味和烟草味简直让我眩晕。而当我绕过去帮她弄右耳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一部分重量压在了她的身上,两只手臂也像把她圈进了自己的怀抱。我的身体挡住了光线,因此我只能用食指轻轻摸索她耳垂上的耳洞,而她瀑布般的发丝就垂在我的眼前,把我的视线也染成了昏暗的玫红色。我忍不住挑起她的一缕发丝,让它和自己的指尖缓慢纠缠,而她温凉的手也在不知不觉间伸进我的衣服,攀上了我的脊背。我开始感到呼吸急促,一种亢奋的溺毙感骤然袭来,仿佛外面那些奔涌的海浪全部灌满了我的胸腔和脑子。我的脑海中正在发生一场灾难性的海啸,它冲垮了我所有的懦弱和理智,裸露出失去保护壳的欲望。
我能吻你吗,我问她。
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吻过了她的耳朵。
关上灯。她低声说。
我关上了照明灯,然后按动了调节座椅的按钮,于是我们再次陷进了黑暗里,我跨到狭窄的副驾驶座上,压住她的身体,在座椅下降的同时与她亲吻,海浪在远处翻涌咆哮,我闭上眼睛,好像正与她从半空中缓慢向海面降落。我的吻技真的很垃圾,最开始还是胡乱地啄吻,后来才开始尝试把舌头伸进去,与她的舌尖相碰,她的嘴唇很柔软,形状也很精致,涂在上面的暗红色唇膏嗅起来有股淡淡的香料味,舔进嘴里却有点莫名的苦。我想我吃了不少她的口红,还把口红蔓到了她的嘴唇外围,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这个对我有意见。
大概是实在无法忍受我笨拙的唇舌,她捧着我的脸,开始娴熟地回吻我,好像在教导一个蠢学生如何调情。她吻我的时候会半睁着眼睛,这让我得以近距离观赏她那鬼魅般奇特的眼眸,它们让我想到匕首的尖端、旋涡的最外圈,或是铜丝燃烧时产生的绿色火焰,说实话,它们让我感到有点害怕,却也让我确信了那种“凡人与她无法比拟”的强烈直觉。除此之外,我很喜欢听她接吻时带着一点鼻音的轻哼声,那声音有种自然流露出的慵懒,却也因此变得格外勾人,这让我觉得,压在身下是一只优雅而柔韧的猫,她可以带着黏腻的情趣与你亲热,
也可能随时怀着蔑视和厌恶从你怀中溜走。
我边吻她,边用手指探索那副让我魂牵梦绕的完美躯体。我把她的衣服向上掀起,露出平坦的胸部。虽然她的确并没有像其他妓女那样巨大的乳房,我对她的痴迷却丝毫未减,就像我曾经说过的那样,她带给人的欲望并不依托于胴体,而是她所有不经意间展露出的神情与姿态,就像神之于人一样,有的神头顶并无光环,却依旧能获得众多人的信仰。
我把头埋在她挺起的胸脯上,她的怀抱就像绸缎一样包裹着我,安抚着我。天啊,她的乳头真可爱,它们原本很柔软,我用手指稍微触摸几下,它们就会立刻涨硬起来,就像果实从过度成熟期迅速倒退回青涩期,于是我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亲吻、吮吸,不让牙齿触碰到那暗红色的娇弱软肉。她垂着眼睛注视我,把食指指尖伸进口中轻咬,这让我知道她可能会喜欢这样,她喜欢我怎样做,我就怎样做,我只听她一个人的。于是我继续舔她的乳头,手则继续沿着她腰上的线条向下游移,拉开了那条漆皮裙的拉链。我脱掉她的短裙,然后跪在车座前面狭小的空地上,边抬起眼睛仰视她,边抚摸她被蕾丝吊带袜包裹住的纤长小腿。这时候,她稍微抬起腿,左腿的膝盖贴着右腿的小腿肚,然后用穿着高跟鞋的脚踩我的胸膛、肩膀和脖颈,最后踩在了我的脸上。我感到那纤细的鞋跟抵着我的额头,每当我想要靠近她的时候,她就用脚这样把我往外踢。她踩得很轻,就像在轻描淡写地踩踏一缕水花,而汗流浃背的我确实已经快要在她的注视下融化成一滩海水了。看啊。这就是她让我痴迷的地方。她没有说一句拒绝的话,我却依然要跪在她的脚下恳求她,求她爱我、求她接受我的爱。
我用手掌擎着她的脚踝,脱掉她的高跟鞋,她也随着我的动作慢慢张开了双腿。她的内裤也同样是白蕾丝的,透过花纹的空隙能隐约看见她私处周围的肉体。她内裤前端的凸起让我感到有点惊讶,我凑近过去,趴在她的两腿间,隔着薄薄的蕾丝布料亲吻她,她那属于男人的阴茎涨硬着,属于女性的阴穴却温热又柔软。天呐。太美妙了,她就是我的双面维纳斯,雌雄之兽在她的身体中安详地共眠,她让我联想到伊甸园的故事,夏娃曾经也是亚当身体的一部分,她被描绘成来自于他的“骨中骨,肉中肉”,不过她不一样。她的这两面是完全平衡的,它们之间并没有从属关系。性应该是神圣而博爱的,它由生命而来,也会诞生生命,性别并不是性爱的分界,而性欲也从不拘泥于性别。我想,也许她就是世间一切情欲的化身,软与硬,昼与夜、单一与众多……宇宙所有的矛盾与对立都能在她的身体里得以调和,而作为她的仰慕者,我既得服务于她,也要驯顺她。
我用手揉动她的阴茎,同时把遮挡私处的那一片布料往旁边挪开,用舌头挑逗她,她的阴唇就像两片柔软的肉色花瓣,你需要把花瓣轻轻拨开才能看见藏匿其中的花蕊。我为她口交的时候,她把小腿围着我的脖颈,用手按住我的头,把我彻底推入那越来越潮湿的沼泽里。啊,我真的好喜欢她张开腿时,大腿根部与身体连接处之间挤压出的缝隙,那是世界上最诱人的一条线,我想要把手伸向那里,让指尖沿着那条弧线游走,从臀部一直向内滑到大腿内侧,让她被我撩拨得发痒。我还是想试着描绘一下她的大腿,因为它们实在是太让我着迷了,着迷得语无伦次。她的大腿很丰满,肤色也是性感的蜜色,但它们的丰满并不像古典宫廷油画里那些有着雪白胴体的女性,而是蓄积着一种优美的力量感,每次我用舌尖刺激她的阴蒂时,她就会下意识地绷紧大腿,大腿肌也会变得稍微突出,在膝盖骨与臀部之间展露出一条浅浅的沟壑。总之,她的肌肉并不是那那种鼓胀的过度发达,而是有着精致而流畅的线条,就像雕刻出的艺术品。不,她整个人都是艺术品。
她享受地仰起头,把手伸进我的发间抚摸,身体随着我的节奏微微颤抖着,在她被我口交到快要高潮的时候,我把她的内裤脱到了膝盖,而她又自己用脚尖把它挑起,向下褪到了脚踝。上来。她说。于是我迅速解开裤链,把裤子往下脱。操,我第一次看见我的鸡巴硬到了这种程度,它兴奋得充血,青筋都露出来了,铃口那里还有点湿漉漉的,刚才它被裤子摩擦几下我都觉得自己像触电一样爽,现在要用它和我迷恋的女人做爱,我都怕我突然爽得灵魂出窍,然后回不来了。我跪在车座上,看着她从手包里摸出保险套,用嘴叼着它撕开袋子,而我就那样扶着勃起的鸡巴,乖乖等她把帮我套上安全套,那一瞬间我莫名觉得自己像个在姐姐面前尿了裤子,等待惩罚的傻逼弟弟。
我进入了她。她滑腻湿润的阴道包裹着我的鸡巴,抽插的时候还会发出粘稠的水声,这让我觉得自己正在操一颗柔软的甜桃子。我压在她的身体上,手掌托着她紧翘的臀——它曾经被那条黑色短裙遮盖着,而我带着渴望暗自描摹着它的轮廓。她的腰很细,就算穿着紧身漆皮裙腰身处也会有点空隙,而臀部却能把那条裙子撑得紧紧的,凸显出曼妙的弧形曲线。我的天哪,我边操她边想,我竟然也能抚摸到这样完美的肉体。
我们开始向高潮攀升,她面颊潮红,看上去就像喝醉了一样,她不再吝惜自己的淫荡,而我也越来越放肆了,我想当个无礼的暴徒,我想更粗暴地操她,我想用手指、舌头或者鸡巴抚平她那充满淫液的肉穴里的每一道褶皱,让她同时得到快感与疼痛,我想一把扯开那条白色的细吊袜带,把它脱下来绑住她蜜色的腿,或是塞进她的嘴里,我想把灼热如闪电的东西射进她的身体,射进她的子宫,让它发热,让它被滋润。我想让她好好享受高潮,让她的阴道在我拔出鸡巴的一瞬间喷出淫液,就像海水涨潮,火山喷发那样。我想让她在高潮的瞬间爱我,教会我被爱到底是什么感觉,我想交给她我的一切,尽管她对此不屑一顾。再快一点操我,她说。她看着我,碎眸子上蒙着海雾,那让我以为她或许真的喜欢我,那时的海风是潮湿的,她的眼睛是潮湿的,我们交缠在一起的身体也是潮湿的。船的汽笛声有些震耳,远处的探照灯照偶尔会照进车里,而我们在出租车狭窄的汽车座椅上做爱,连一张体面的床都没有,就像逃亡的一对情人,在夜幕中驱车流浪,又在夜幕中毫无顾忌地交媾。但我知道这不可能,这只是一个爬虫自己编织的白日梦而已。唉,爱真的会让一个孤独的人走向疯狂吗?
射精的时候,我们喘息着抱在一起,我紧紧搂住她,感受到她胸脯的起伏由急促渐渐变得平缓,而她很快就用膝盖抵住我的胸膛,把我从拥抱中驱逐了出去。舔干净,她命令我,然后揽住我的后颈,把我的脸埋在她的双腿之间。她的阴茎像沉睡的海马一样贴着小腹,而她的阴穴口周围沾满了乳白色的淫水,宛若溢出汁液的饱满花朵。在我舔舐它的时候,她已经打开了照明灯,扳下车顶的镜子漫不经心地补起了妆,两条腿则随意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抬眼偷偷望着她,她正对着镜子涂口红,然后用手指把有点凌乱的头发重新梳理整齐,那对玛瑙耳坠在黯淡的光线中轻轻颤动着,那就像我为她跳动的心,我把它拆成两半戴在她的耳朵上,而我的胸腔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海风啦。
我知道她要穿衣服了,于是我知趣地回到了驾驶座,把鸡巴上的避孕套摘下来随手扔到了车窗外。她很快就穿好了衣服,重新从我怀中的情人变回了容光焕发的女神,骄傲,冷漠,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玷污她。她侧过头看了看我,把手伸进我的衣领,用食指挑逗般地在我的脖子上画了条弧线。说实话,我希望她画上去的是自己的电话号码。
“我能再见你吗?”我抓住她的裙角,鼓起勇气问她。
她漠然地摇摇头,然后打开车门,往后撩了撩头发,灌进车里的海风把她身上玫瑰香水的味道甩到了我脸上,仿佛一个让我从梦中惊醒的耳光。“砰”的一声,她关上车门,从车前面绕了过去,我看见她在车灯的照耀下低头叼起一根烟,却并没有急着把它点燃。
“那么……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滑下车窗,有点胆怯地对着她的背影喊道。这让我觉得自己简直像个被鄙视的落魄推销员。
“你没必要知道。”
她回头低声回答我一句,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向不远处的矮层建筑,过了一会,最顶层的房间亮起了灯,我猜那也许是她的家,只不过我也没什么理由跟过去了,因为她不喜欢那样。于是她离开我之后,我独自在海边游荡了半天,才开车离开那里。那之后我又到红灯区接了几趟活儿,坐我车的依旧是那些和往常一样的男男女女,他们让我感到烦躁又恶心。爬虫,都是爬虫,胡乱挥舞爪子的、到处留下口水和排泄物的爬虫!丑陋!恶心!该死!我在心里咒骂他们,平静下来之后却有点悲伤。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不是吗。
果然,从那天晚上之后,我没有再见过她。最开始的几天里我没有任何揽活的心思,每天晚上在“巫师”他们不断变换话题的谈话声中吃完热狗喝完咖啡,然后就开车到处游荡,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没有路线,城市里的每一条道路几乎都有我的痕迹。我很想迷一次路,在这个人们都极力用各种高科技避免迷路的时代里,我想让自己迷路,我想让自己和这个城市走散,但是我知道这很难办到,军营里养成的鬼习惯,对路线的感知能力还是该死的强,那不勒斯的地图已经深深烙印在我的脑袋里了,我无法摆脱这个阻止我迷路的鬼东西,他妈的,我真想活在一个没有地图的世界里!
就这样游荡到快天亮的时候,我就到“看不够”去,喝超市打折的威士忌,对着黄片迷迷糊糊地撸管,然后躺在一排空座椅上稍微打个盹。打盹的时候我常常会梦见她,她穿着白色吊带袜,浑身赤裸地躺在我身边,嘴里叼着一支标志性的淡粉色细烟,她吐烟的时候会眯起眼睛,仰起头,涂着鲜艳口红的嘴唇略微张开,灰白色的烟雾就从中缓慢地飘散出来,她吐烟的样子总让我有种把她嘴里的烟拿下来,然后在烟雾中吻她的冲动。但是我每次还没等吻到她,就他妈醒了。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她就像毒瘾,一旦纠缠上就再也无法摆脱,而见不到她的每一天都像痛苦的戒断反应。我不敢打搅她,却疯狂地想着她,至少可以让她知道这一点。我想让她知道,在所有人都垂涎她的时候,有人在遥远的角落里深爱着她,他什么都没有,但他爱她。于是我开始按照记忆里亮起灯那间公寓的地址给她送花,我几乎每隔几天都会送,我不懂花,我只知道女人好像都喜欢玫瑰,红的,粉的,蓝的等等,于是我就送她各种各样的玫瑰花,但是它们无一例外地都被退了回来,每一束她都不肯接受,到最后我的家里已经变成了一座玫瑰园,只是这些缺乏土壤的花都没有真正的生命力,保质期也很短,旧的花渐渐褪色枯萎,我就把它们全都扔进洗手池里烧掉了。
后来我又开车到她的公寓附近转悠,就像一只迷路的鸟,然后把车停在海边看着那间曾经亮起灯的公寓。有时候我会在那边听海浪边等,渴望看见那黑漆漆的窗格被灯光点亮,那样的话我也会感到不那么焦躁了,可是并没有,那扇窗口从未亮过灯,仿佛那里并没有人住,亦或是她并不需要在光亮中生活。我知道我这样是真他妈的变态,但我也是真他妈的想她,直到最后我自己都发现这种情感开始变质了,就像被搁置久了的食物长出霉菌一样,我对她的渴望开始掺杂了某种无法名状的恨,无数次快要醉成一滩泥的时候我都想冲进那间公寓找到她,操她一整晚,然后杀了她,可清醒之后,我却只想永远爱她。
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两个月。十二月初的时候,我在红灯区一家很小的妓院门口再次遇见了她,她刚从那儿走出来,正站在街道上等车。她和过去没什么不同,粉色长发,毛绒披肩,白色吊带袜,只是里面的衣服变成了有点宽松的丝绸连衣裙,而且身后的背景也不再是那些戏剧布景般的华丽橱窗,而是一座灰突突的小破房子,上面只有一盏蓝色霓虹灯招牌,有两个字母的灯泡好像还坏了。我从未想过能再见到她,却又觉得这也合情合理,毕竟命运总喜欢搞些捉弄人的鬼把戏,就像查克·贝利唱的那样:这就是生活,它一直上演,你却无法预料。
我冲她鸣笛,又摇下车窗看她,看见我她依旧面无表情,却还是像上次一样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我知道她一定还记得我。一路上我们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对视,却好像都知道这辆车该开向哪。于是我把车停在了那条熟悉的海边小道,这次我没再问她我是否可以吻她,而是直接自作主张地这样做了,我把想对她说的那些一箩筐的废话都抛进了海里,就让吻来替我告诉她吧。我凑过去先试探性地吻了吻她的耳朵和脸颊,得到默许之后才吻住了她的嘴唇,我按照她从前教我的那样亲吻她,她似乎也比那一次享受了许多。我们接吻的时候,她自己按下了副驾驶座位的调节按钮,并把披肩脱下来垫在了身下靠近腰部的位置,于是我们再次在热吻中一起降落。
她的这条裙子也挺漂亮,只是这样光滑的肉色绸缎让她看上去不再像从前那样拥有满身的尖刺和棱角。我用嘴衔住她肩膀上的吊带,把它向下褪去,露出光裸的肩膀和手臂,然后亲吻她的胸脯,噢,她的身体看起来似乎变得更加莹润丰满,怀抱也变得更舒服了,就像天鹅绒枕头一样柔软,只是她的身上多了一种奇怪的香气,我无法准确地描述它,那就像一种玫瑰香水无法掩盖的乳脂香气,是一种极其温暖的气味,它来源于她的身体内部,而不是任何一种人工合成的香料。我慢慢把她的裙子脱到腰间,映入眼帘的是又涨又红的一对乳房和略微凸起的小腹——她怀孕了。
我伏在她的小腹上,那里原本还是平坦的,布满了漂亮的肌肉线条,而现在却肿胀成了一座小小的圆形山丘。就连那一带的皮肤都变得极其柔软薄嫩。她的子宫也是温暖的吗?我在心里想着,有一个小小的婴儿正在其中沉眠着吗?如果再过几个月,她的小腹会不会变得越来越大,并会随着那婴儿的动作而轻轻颤动呢?她是不是还要忍受乳房的涨痛,那样可爱的乳头里也会溢出奶白色的液体呢?……唉,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并不会喜欢那样的感觉,她原本是那样骄傲,那样独立,像神一样拥有着无法触碰的光环,她不应该被血缘这种东西禁锢一生的自由。尽管我承认……怀孕的她也同样让我着迷,现在的她就像成熟的果实一样丰润、柔软,饱涨的乳房能恰好地占满我的手掌,原本那样冰冷又疏离的气息被她身上的香气冲破,让人更加想要亲近她,也更加有权利亲近她了。可我却不希望她拥有这种亲近感,这从来都不是一种属于她的东西,我不希望她拥有任何一个人的后代,就算一定要怀孕的话,要是她能像赫拉诞下赫菲斯托斯,湿婆神自己分化并创造生命那样孕育出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后代就好了。在这个世界上没人能真正占有她,包括我,他们只配幻想她。不,不,不行,我根本无法想象出有人叫她“母亲”的那种场景。她是蝴蝶,是凌驾于荆棘丛之上的蝴蝶,是无人猎捕得到的蝴蝶,而不是玻璃温室中的康乃馨,我的想法不会错的,她一定会对母亲这个称呼厌恶至极吧,对吧,对吗?
她似乎也很讨厌我抚摸她的小腹,每当我那样做的时候她就会用高跟鞋跟抵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外踢。我说过我只做她喜欢我做的事,于是也不再触碰那里,而是依旧把她当作尚未怀孕的女人,当作一个情人交媾。诚实地讲,这次性爱让我感到很悲伤,因为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她在做爱时的所有举动都带着一种强烈的自毁倾向,她让我把鸡巴插得越深越好,她让我操得越用力越好,她还主动坐在我的鸡巴上,上下摆动着屁股挨操,她的体力似乎虚弱了不少,偶尔还需要捂着肚子,抱紧我的身体借力。深一点,给我操得深一点,她不停地这样要求我,命令我,好像要让我把她彻底操坏,把她的子宫都操出一个破洞,她才会满足。我看见她的额头上淌满了冷汗,头发也被汗粘在了脸颊上,她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快感……她看上去很疼。尽管她一个字都不说,可我知道她一定很疼。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除了在性事上听从她的一切要求,我什么都没法做,我甚至不能减缓一点她的疼痛,而且如果我违抗她,如果我不再触碰她,也许她会更痛苦……精神上的痛苦。
第一次高潮之后,我又为她口交了一次,让她得到第二次高潮,紧接着再把流淌出来的淫液舔舐干净,接下来的事情就和上一次没什么区别了,我灰溜溜地滚回驾驶座,扔掉用过的避孕套,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她把自己打扮好,穿戴好,等待她离开自己。我看见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药盒,把一粒白色的药片倒进手心,然后直接扔进嘴里,像嚼糖果一样把它嚼碎。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我能猜到它一定很苦,于是我从口袋里掏出酒壶递给她,杜松子酒,少喝一点吧,我说,至少把药咽下去。她瞥了我一眼,默默地接过酒壶,仰起头喝了一大口酒,艰难地咽下了那些药。她把酒壶扔给我,然后又对着镜子补了两下口红,就转身打开了车门。
她离开的时候,我总是想说点什么,因为每次遇见她都像最后一次一样,这次分别之后甚至可能永远都见不到了。我想知道她的名字,我想她给我她的电话号码,我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住在这里……好吧,就算这些都无法问出口,让我对她说一句“再见”也可以。可是当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的时候,她已经打开了车门,一只脚迈出了我的车,我的声音消散在了放大的浪潮声里。
这次她关车门不像上次那样用力了,甚至没有把门关紧,这样总带给我一种她还会再回来的错觉。我看着她在渐渐远去的背影,又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海面。好吧。再见了,我把告别也抛进海水里。
后来的故事,我想我其实也没有什么讲述的必要了。生活还是日复一日地继续着,我开着出租车到处游走,路线随机,没有固定的起点,也没有固定的终点,然后交班,交钱,去“看不够”待到天亮。这辆车已经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赖以生存的半个居所,我待在驾驶座的狭小空间里,开车,吃垃圾食品,抽烟,打盹,(有时候也往塑料瓶里撒尿),听音乐,看书,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我在那狭小的空间里做各种各样的事,离开了它,我依然到处流浪,只不过是从乘车转为步行而已,酒馆,电话亭,快餐厅,色情影院,烟酒店,我落脚的无非就是这几个地方。圣诞节要到了,街道上的店铺都被精心装饰着,有的店门口甚至早早地就放上了圣诞树,“看不够”也不例外,海报橱窗上贴着驯鹿、铃铛和圣诞老人的头像,不知道的还他妈以为里面能放映圣诞老人角色扮演主题黄片,我想看金发女郎被圣诞老人和驯鹿一起操干,片名就叫铃儿响叮当,鸡巴硬邦邦。
大概在12月十几号的时候,我唯一的朋友“电台头”出事了。他在嗑嗨了之后跟两个个哥们坐着一辆租来的福特轿车沿着盘山公路行驶,结果汽车撞上了一辆运货卡车,车头已经彻底变了形,那几个哥们全死了,“电台头”因为坐在后座,勉勉强强捡回了一条命,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不过好像也活不了几天了,他伤得实在太重。唉,20号那天我去医院看他,那家伙被绷带缠得像个千年木乃伊一样,全身都不能动,只有嘴和眼珠子能动。他还在看病房里的电视,我把花搁在他枕边,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话,我听不清。于是我凑近过去,听到他说的是,他的那些“高级货”都被藏在了哪里哪里,让我自己去拿,然后留着好好享受,千万别叫条子发现了。他还说,他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电视在转播一场橄榄球赛,于是他把平生最大的赌注押在了那场球赛上,他希望这次能赢钱,多赢点钱。
五天之后,圣诞节。“电台头”死了。医院找不到他家人的联系方式,就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去认尸,于是我就去了,医院的勤杂工掀开床单,露出了他小腿上的纹身:带有波西米亚花纹的月亮和羽毛,就像一种民族图腾,真是难看,年少时候的坏品味。当然,他那个橄榄球赛的赌注也输了,有点可惜。
那天下午,我、“巫师”和费恩到“电台头”停在郊外的那辆破房车里坐了半天。我们喝他放在冰箱里的啤酒,把那台不太好使的小彩电开了静音,电视正在播放国际新闻,“巫师”拿起遥控器,把台换到了野生动物专题纪录片,穿着紧身热裤的女驯蛇员正在制服一条巨蟒。我还以为她接下来要吹笛子让蛇热舞,“巫师”说。大家静静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就开始回想关于“电台头”生前的一些琐事。去年圣诞节你们是怎么过的?费恩问。圣诞节有什么可过的?“巫师”不屑一顾地说。当然要过。严肃的德国人反驳他,每天我们全家都会一起过。
“好吧,好吧。去年十二月二十五号,我待在家里,读着报纸的大字标题,听着他妈的收音机,喝廉价杜松子酒,用手指头和鸡巴操初出茅庐的妓女,在高潮的时候我们互道了圣诞节快乐。她问我有没有圣诞礼物,我挥舞着鸡巴说,这就是你的礼物。”
去年圣诞节,我和“电台头”在一起喝酒,我们都有点喝醉了,尤其是我,我那时候问他,你说死亡到底是什么感觉,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死亡就是世界在你眼前崩溃。我嘲笑他这个说法实在是太自我中心了,为什么不是“你在世界眼前崩溃”。我告诉你,在把笑气罩戴在脸上之前,他说,灵魂出窍,飞上蓝天的一刻,你就是俯瞰世界的皇帝!整个世界就是他妈的在为你崩溃。
唉,“电台头”死了,整个世界都在快快乐乐地为耶稣庆生呢。
“对了。”“巫师”说,“我跟你们说,我发现了一个找乐子的新地方。”
他说,郊区那边开了一家“橱窗电话亭”,有点像自动贩售机,玩法就是,你随便走进一个亭子,把钱投进去,遮挡橱窗的帘子立刻升起来,坦胸露奶的妓女就出现在你的面前了,那个橱窗的玻璃比较特别,你能看见那些女人,但是她们看不见你,不过你可以拿起你手边的电话听筒和她说话,让她做任何事,摆各种姿势,自慰等等,都可以,但是时间只有几分钟,到时间了帘子就会自动落下来,你要是还想看,就继续投钱。
“我跟你们说,那天我去玩了一趟。为了多看几个人,我还特意换了好几个亭子。第一个是个金发妞,有点瘦,但是她的眼睛挺漂亮,第二个真他妈的美!黑色卷发,巧克力肤色,还有她的大屁股,简直太美妙了………”
“巫师”像博物馆讲解员一样挨个介绍着那些女人,这些我在红灯区早就见怪不怪了,我半躺着喝啤酒,听得很不专心。
“……最后一个给我吓了一跳。她有一头粉色的长发,哇,像瀑布一样一直垂到奶子下面,但她的奶子太小了,不对我的胃口。而且她看起来又凶又冷漠,好像随时都能冲出橱窗把我给弄死。我才肯定没什么人愿意去她的亭子,妈的,希望我下次去别再撞见她了。”
在他说到“粉色长发”的时候,我就从床上坐了起来,问他那个地方具体在哪。看吧,“蠢南瓜”都春心荡漾了,他嘲笑我。操你妈的吧,我骂了他一句,然后就掏出车钥匙准备走,离开的时候,他还在滔滔不绝地对费恩谈论着她,我真想狠狠揍他一顿。
“尤其是她那双眼睛啊,真的恐怖,就像…….”
那地方可真偏僻。我把车开进小巷子里,七拐八拐走了好多小路才找到了那家店,在外面看它就像一座车库,灰色的大门上布满乱七八糟的涂鸦,连霓虹灯招牌都没有。里面很黑,我摸索了半天,结果不小心进错了地方,进到了那些女人的化妆间里,她们瞪大眼睛盯着我,就像在盯着一个在逃杀人犯,最后一个西装革履的胖子把我请了出去。“您吓到她们了,先生。”他不太友好地对我说,又指了指走廊尽头有光的地方,“如果您想看表演,您需要到那边的亭子去。”
那里有十几个亭子,有一些还有人。那些亭子的隔音一点都不好,我在外面都能听见各种女人的呻吟声。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她躲在哪一扇橱窗后面,再或者她今天可能压根就没来,我赶来这的时候实在是太激动了,根本无暇考虑这些问题。碰碰运气吧,我想,我可以一间一间地试,我的口袋里装了不少硬币,足够我用。
于是我从左手边的第一个亭子开始。第一扇橱窗是咖啡厅主题,一个穿着红色毛衣的短发女郎坐在吧台椅上,挑逗地问我要不要看她脱掉毛衣。我说,不用了,谢谢,于是她自顾自地补起了妆,不再理会我了。第二间亭子是医院主题,穿着性感护士装的红发女人拿着塑料针头,叫我“淘气的小男孩”,两个奶子中间还夹着听诊器,她挺漂亮的,看上去有点像吉普赛人。在这之后,我经历了东方主题、杀手主题、兔耳女郎主题,还有他妈的巴洛克主题。(一个穿礼服裙和紧身束腰的丰满女人在我面前撩自己的裙子)这些背景搞得我眼花缭乱,甚至到后来都有些犯困了,抱歉。我实在提不起兴趣,因为我心里想见到的只有她一个人。我想这几个女人在休息室聚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一定都会谈到我,“有个木头一样的客人什么也不需要我们做,他一定是个傻逼性无能”。
我在那儿待了不知道有多久,但我猜外面肯定天都黑了。我有点心灰意冷地走进最后一个亭子,把硬币放了进去。帘幕升起的瞬间,一个忧伤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帘。她坐在霓虹灯下抽着烟,良久才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向这块玻璃走近,她的橱窗什么主题都没有,只有把整个隔间都染成了玫瑰色的霓虹灯和一把塑料靠椅。我趴在玻璃上看着她——粉色披肩,短裙,吊带袜,这些全都没有了,她浑身上下只剩下两件勉强遮挡私处的情趣内衣。我发现她的脸颊消瘦了不少,身体却臃肿了不少,原本饱满的乳房变得下垂,线条分明的小腹和大腿也变得有点松垮,看来她并没有选择让自己继续怀孕,无论这会对她的身体和容颜造成多大的损害。我知道她一定会这样做,但我还是难过,很难过。让我魂牵梦萦的蝴蝶还是被困在了玻璃温室里,几枚硬币就能让她被所有人观赏,她疲惫,苍白,伤痕累累,也不再自由了。她离我很近,只隔着一层玻璃,可我没法像从前那样吻她、拥抱她,而她也并不知道坐在玻璃后面的不是单纯想要发泄性欲的顾客,而是一个深爱着她的普通人。
不知什么时候响起了音乐,她在悠扬的舞曲中僵硬地摆着姿势,向上掀起乳罩、揉弄乳房,或是张开腿,把手伸进内裤,没了神的眼睛依旧在努力表现出往常的傲慢——那样无力的傲慢。我沉默不语地看着她,尽力忍耐着心中所有奔涌着的情感,不让它们在她面前倾泻出来。时间还剩下一分钟的时候,音乐停了、我发现了她左手手臂上密集的针眼、她不再跳舞,而是又回到了那把椅子上吸烟,这三件事全都发生在同一个时间点,而它们也让我恍然意识到一个痛苦的事实。
她离这尘世越来越近,离我却越来越远。
还剩下30秒,她坐在原地吞云吐雾,一句话也不说,烟雾挡住了她的眼睛,我看不清,一点也看不清。于是我拿起电话听筒,试图跟她说点什么,我想和她倾诉一些事,告诉她我最好的朋友死了,告诉她我真的很孤独,告诉她我爱她,依然爱着她,从遇到她的一刻到此时此刻,我呼吸着、心脏跳动着的时时刻刻,我都在想她,我想告诉她,如果可以,我们一起离开吧,到哪儿都可以,虽然我没有钱,也没有豪华公寓,我什么都想说,结果还没开口我就哭了,我身体里的雨汇集成了一场巨大的山洪,冲垮了我脑海中的一切,什么都没了,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她在玫瑰色灯光下遥远的剪影,她的模样在我的记忆长河里依旧屹立不倒,灾难,疾病,死亡,什么都无法把它毁掉。可我触碰不到她啊,我再也触碰不到她了。我抱着电话听筒哭,起初是抽泣,后来就开始扯开嗓子嚎啕大哭,我哭得鼻子冒泡,大鼻涕一直流到了下巴上,而她依旧不为所动,在她的眼中坐在对面的大概就是个喝高了的醉鬼吧,她一定已经习惯了。
时间到了,帘幕缓缓落下,直至把她的身影彻底遮挡住,那个西装革履的胖子听到我的狂嚎,冲进亭子要赶我走,我被他架到大门口,边抽泣便喃喃自语,我爱你,我爱你,我说。他说,抱歉,可我不是同性恋。
尾声
新年到了。街道上的气氛比圣诞节还要热烈,所有人都对晚上的跨年庆典十分期待,可是出租车司机依旧要在各个街道上跑来跑去,出租车司机没时间给自己休假,更何况,那个时间段是赚钱的高峰期,当然要抓紧才行。
我们在“Fillipos”喝了点酒,费恩正在看报纸,“巫师”依旧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丰富的生活见闻。“车行有个司机被杀了,你们知道不?”他问。
“不知道。”费恩说。
“杀他的好像是个疯子,把他的一只耳朵都给割下来了,妈的。”
“……该死的疯狂世界。”他边用牙签剔牙边说。
“天啊。看这,”费恩指着报纸的一个角落,“城郊那边好像也出了事,有个女的在巷子里被抢劫犯杀了,据说她是在那附近工作的妓女。”
“巫师”凑过去看了看,“妈的。那儿离‘橱窗电话亭’很近啊!”
“估计警察也不会追查出什么结果,这事肯定也就不了了之了呗。”
我把报纸抢了过来,发现那条新闻只在报纸上占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版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新闻里只写了一名女子被杀,警方正在调查,并没有附上她的名字和其他特征。这没什么,这不足以说明什么,我告诉自己,那不勒斯的女人不计其数,婊子也不计其数,不会是她的。突然间,一个古怪的想法在我的脑海中升腾起来,我想,就算她真的死了,那她一定不会害怕世界在她死后崩溃。
喝了一肚子饮料和啤酒,我产生了尿意,于是我起身去上厕所。餐厅的收音机里播放着新年祝福曲,一首接着一首,热情洋溢,欢快愉悦,而我的脑子里却一直滚动播放着那条报纸上的新闻。不行,解裤子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新年到了,我得忘记旧回忆,做个崭新的人,拥抱新经历才行!于是我解开裤链,脑子里想的那些事情和耳朵里的新年歌曲全都一起流进了下水道,流到河里,流到海里,流进那波利湾里去,也许一年以后,它们又冒出来,在卡普里岛,在西西里岛,在伊斯基亚火山岛,同死水母,蜗牛,蛤蜊,废避孕套,粉红色手纸,昨天的新闻,明日的自杀在一起漂浮,撞翻他妈的渔船!
我把车开到繁华的市中心,和聚集在那里的人们一起看着零点的焰火,噢,多美好啊!多么漂亮的景象,地球的肺叶在烟雾中衰退,黑夜的眼球正在爆裂,生命的冬天如此美好,大地在腐烂,天使的屁眼里放着烟花,飞向天堂!人们都在街道上欢庆,家家户户都打开窗子迎接新年的到来,我想不起比20世纪全盛时期中的这一天更可爱更愉快的日子了!我要歌颂时间,歌颂生命与爱,歌颂艾伦·金斯堡,歌颂音乐与垮掉派!决堤!泛过河岸!翻腾和十字架上的苦刑!倾入洪水!高地!显现!绝望!十年的动物惨叫和自杀!头脑!新欢!疯狂的一代!撞上时光的岩石!现在的我是一只健康的鬣狗,一只饥肠辘辘的鬣狗,我在城市的丛林里活着,在道德上是完全自由的!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一个腐烂的世界,崩溃的世界!所有精瘦贪婪的灵魂都漫游其中,挥舞着锋利的爪子,而我是一只最强大的鬣狗!我要吃掉这颗烂货星球上的所有爬虫,我要把爱吃干抹净,然后吐出死亡的壳,我要统治世界!我要尽情地嚎叫,让我嚎叫!
现在,别挡着我,我就要出发去喂肥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