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老板】嚎叫


*疯狂泥嗲,一个出租车司机的自白,里面所有全是瞎编的。​

从军队退役三个月之后,我过腻了无所事事的生活,我想,人终归不能长时间处于病态的自我孤立中,还是得融入社会才行,于是我决定到出租车行去谋个职位。当时老板问我为什么要找这份工作,我说,因为我晚上睡不着。他说,那你可以去色情影院消磨时间。我当然尝试过,我回答他,但是看完片回家之后还是睡不着,然后还得出门去,坐着夜路公交到处游荡,与其这样还不如赚点钱花。然后那家伙戴上了近视镜,开始低头写表格。年龄?25。有无不良驾驶记录?没有。身体状况?健康。教育程度?读过一点书,然后…你懂的,到处混。服役状况?光荣退伍,我从前在海军陆战队服过役。他顿了顿,抬头看我。真巧,我也是海军陆战队的。

还是有点他妈尴尬。两个光荣退伍的军人,一个在那不勒斯最大的车行当老板,与他只隔着一张桌子的则是个混饭吃的阴沟耗子。所以这是怎么回事,你需要打零工还是赚外快?他挺关切地问我。我想了一会,回答他,我只是想长时间工作,然后让自己晚上有事干。他问我,你想在哪片城区开车,我说,我不介意时间和地点。

于是我有了自己的出租车,我开着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跑来跑去,像一只嗡嗡叫的黄色蜜蜂。起初我只在学校,商店,餐厅之类的地方等活儿,因为那种地方人群密集一些,直到后来我发现了一个新的据点,那就是那不勒斯夜晚的红灯区。天啊,那简直就是个火热的大熔炉,什么人都有。中产阶级,钟点工,性痴迷者,乞丐,扒手,问题少年,出轨者,流浪汉,卖假药的,毒贩,抢劫者……各种各样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需求游荡其中,又在天亮的时候让灵魂回到身体的模具里,继续作为一个僵硬的文明人活着,而这就需要有足够的交通工具送他们进去,再把他们运出来,这时候出租车就成了首选。你几乎不会看见一个带着妓女的人不紧不慢地乘坐公共交通回家,毕竟人的耐心和一根又热又硬的鸡巴是不共戴天的两样东西。在我的印象里,那是个弥漫着桃色霓虹灯光和浓烈香水味的街区,有时候他们会让那些妓女像礼物玩偶一样站在橱窗里供人挑选,我摇下车窗看她们,她们甚至会对我抛媚眼,飞吻或是扭屁股。        

与其他地方不同,在红灯区上车的乘客几乎不会掩盖想做爱的冲动,他们带着满身烟酒气钻进我的车,然后在后座像两个搏斗的野生动物一样缠在一起,在那些人眼里我只是个幽灵司机,他们才不管谁在前面开车,有相当一部分妓女甚至会在半路上直接给对方口交,她们像吃棒棒糖一样“噗噜,噗噜”地吃着鸡巴,还要含糊不清地呻吟和念诵台词。噢,它变得更硬了,噢,宝贝,太美妙了,它在颤抖。亲爱的,你喜欢我这样舔你的大屌吗,我真是等不及想要被它操死过去了,噢——噢。说实话,最开始听到这些的时候,我的鸡巴也会一起跟着硬,因为那些女的奶子实在是太他妈大了,我透过后视镜看见过几次,这导致每次听到她们的动静我就会联想到她们被男人抓在手掌里的乳房。可是时间久了我也没有什么感觉了,因为她们的台词实在是有些千篇一律,无论映入眼帘的鸡巴外貌如何,她们都得像鉴赏他妈的文物一样把那玩意捧在手心里夸赞。说实话,我觉得神父布道或者戒酒互助会那群死气沉沉的人边鼓掌边说“嗨,XXX”都比她们说淫荡话要有感情。

12小时的工作结束之后,我就要把车开到交班的地方。这时候我常常得自己把后座的秽物清理干净,呕吐物,酒渍,坚果壳,烟灰,甚至还会有血渍——我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不知道是因为那些妓女把嘴里的鸡巴咬断了,还是他们亲热到极致就开始了互相殴打,真是奇怪。总之,把钱交上去,一切办妥之后天已经快要亮了,到那时我就买一杯可乐和一袋玉米片,然后到那家叫做“看个够”的色情录像厅去坐上一两个小时再回家。真是可悲,就算工作了一整个晚上,我依旧无法入眠,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仿佛永远都没有终点。我想,也许我失眠的原因在于——我总是过于亢奋。我常常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股无法发泄的力量,这让我偶尔会希望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突然打响战争,或者某个人正迫切地需要自己被一个人杀死。我总是想要做些什么……而不是每天像幽灵一样在城市里到处游荡。唉,我大概就是耶稣手里的一颗烂葡萄,就这样被卡在了人间的下水道里,下不了地狱,也没法升上天国。

某天晚上大概8点左右,我继续到红灯区的一家妓院门口等活。对我来说每天的客人和路线都一成不变,工作也没什么新鲜感,因此时间久了我也不再有兴趣观赏那些橱窗里的女人们,反正她们永远不会属于我,她们也的确不属于任何人。有时候我觉得整个那不勒斯都像个婊子,在远处看她非常令人着迷,叫你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她搂进怀里亲热一番,可是过了几分钟你就会觉得空虚,就和刚刚射完精的那种感觉差不多。你会厌恶自己,厌恶自己受骗了,你不该对这个和你一样已经完了的世界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依恋。继续讲故事,那天我去的有一点早,还没有什么乘车的客人,于是我打开车里的灯,打算忙里偷闲读会儿书。艾伦·金斯堡,他的《嚎叫》是我在二手书店搞到的,我给你们读两句吧。听,命运在氢气点唱机上吱呀作响,他们一连交谈17小时,从公园到床上到酒吧到贝尔维医院到博物馆到布鲁克林大桥,一群迷惘的柏拉图式空谈家就着月光跳下防火梯跳下窗台跳下帝国大厦……决堤!泛过河岸!翻腾和十字架上的苦刑!倾入洪水!高地!显现!绝望!十年的动物惨叫和自杀!头脑!新欢!疯狂的一代!撞上时光的岩石!……我敢说这本书就是我永远的圣经。感谢世界上存在音乐和垮掉派,读他们的诗我总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被疯狂地操干,精神恍惚,头皮发麻,灵魂的休眠火山像射精一样猛烈喷发。它们说出了我想说却表达不出来的一些话,我所有看似夸张的亢奋情绪也都变得合情合理了,除了“看不够”影厅的红色座椅,它们大概就是我的第二个归宿。

我靠在椅背上,刚叼了根烟,就有人打开了车门。好吧,来的真是时候。我默默把烟塞回了烟盒里,把车发动。有个身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先上了车,然后一脸痴相地对外面招了招手。咔哒、咔哒,伴随着越来越近的高跟鞋声,一个身材极其高挑的长发女人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她披着一件毛绒绒的淡粉色披肩,里面穿着黑色网格衣、漆皮紧身短裙和白色蕾丝吊带袜,粉色的长发一直垂到胸口。她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站在车门旁边,手指间还夹着一支刚刚点燃的细烟,晚上的风有点大,她便漫不经心地把头发别在了耳后,露出两个沉甸甸的耳坠。那男人不停地催她上车,她并不理会,于是他又像狗一样在车座上匍匐着身体,伸出手揽住她的大腿,边说漂亮话边恳求了半天才把她带了进来。

我盯着她看。天呐。她可真是与众不同。我知道我是个他妈的文盲,但我还是想说说她有多美。如果我把这个地方比作一座花园,里面长满了各色鲜艳的花卉,有无数种丑陋又古怪的爬虫在其中来回穿梭,如果我这样打比方的话,那她大概就是里面唯一的一只蝴蝶,可以肆意凌驾于任何一种花朵之上,也不会被任何一种爬虫践踏——它们只配仰望她。她就那样冷漠地站在我的车旁边,骄傲、从容,不听从任何一个人的命令和催促,身后不远处就是妓院的粉紫色橱窗。映衬着她的倩影时,那些精致漂亮的窗格都变得和灰色水泥墙没有了什么区别。

走了,小子。那男的打断了我的思绪,把我拽回了现实里。于是我只能转回头去,把满嘴的脏话咽进肚子,然后启动计价器开车。后座很快就传来了亲吻的动静,只不过与以往不同,我没有听到女人娇嗔的呻吟和淫荡话。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偶尔会发出一阵隐忍的喘气声,那声音悠长、缥缈,像烟雾一样消散在空气中,温柔地亲吻着我的耳朵。我想看她,想到无法忍受,却又不敢回头,只能悄悄通过头顶的后视镜往后看。

令我吃惊的是,她也在看着我。她似乎早就料到我会偷看她,一直等待着我们的眼神在光的反射作用下再次相撞到一起。于是我们透过那块窄长方形的镜片对视,这种对视常常得因为我要看路而被打断,只有在等待红绿灯的时候才能持续得久一点。我看见她挺着胸膛,头微微仰起,披肩被褪到腰际,露出了漂亮的肩膀和手臂,那个男的像块磁铁一样贴在她的身上亲她、抚摸她,嘴里发出梦呓般的呻吟,他贪婪地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她便用手掌轻轻按住他的后脑勺,抚弄他的头发,仿佛母亲在爱抚一个初生的婴孩。做这一切的时候,她一直在盯着我看,眼神中似乎既有轻佻的诱惑也有冷冰冰的轻蔑。尽管我们什么都没做,尽管我还没有看见她裸露的胴体,可单单是这样隐秘无声的对望,大概只持续了半分钟,我的鸡巴就已经硬得让我不停地调整坐姿了,它已经撑满了我的裤裆,我真想把手伸进去摸两下。

恍惚之间,我觉得她正在用眼神和我做爱,那种感觉就像……我的肉体还在机械地操纵油门刹车方向盘,但我的灵魂早就飘到了汽车后座,被那镶嵌着珠宝的双手肆意地宠爱、蹂躏或者欺凌,直到高潮。我感到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架竖琴,而她的姿态和神情像手指一样撩拨着琴弦,弹奏出一首首淫荡的圣歌。唉,这种幻觉中的美妙音乐,连天堂的人听了都得热泪盈眶地撸管!

我被一阵尖锐急促的鸣笛声惊醒,原来信号灯已经变绿很久了,后面的车都在催我赶快往前开。操你妈的,蠢货,做什么白日梦!那男的骂骂咧咧地对我喊。于是我默不作声地往前行驶,眼睛却依旧时不时地透过后视镜看她。这次她没有再看我了,而是仰靠着座椅,张开双腿,享受地闭着眼睛,而那个男的正在亲吻她的腰,把手伸进了她的短裙里揉动着。我看见她被淹没在黑暗里,胸口明显地起伏着,霓虹灯的彩色光影像河水一样在她的身上流淌。她就像堕落的阿芙洛狄特,生在精液和乳汁的海浪中,带着玫瑰色的光环行走在这个臭水沟一样的肮脏尘世里,留下的每一个脚印都能生长出扎人的荆棘。没有人能真正占有她,也没有人能玷污她……天哪。为什么我触碰不到她。我多渴望变成她披肩上的一撮羽毛,或者蕾丝吊带袜上那条细细的带子,甚至是霓虹灯中的一小缕光也可以,我也想亲吻她的身体,然后被她带着怜悯与傲慢拥入怀中。分给我一点爱吧,我还从未感受过它。


道路总是有终点的。无论我怎么绕路,放慢速度,还是改变不了我会到达目的地、而她会下车的事实。我关掉计价器,接过男人手里的钞票,然后就眼巴巴地看着她下了车,被那男的搂着走向豪华公寓。起初车灯照亮了她的身影,我看见她的漆皮短裙反着光,那块紧紧的布料隐约可以勾勒出臀部的形状,后来她走得越来越远,我的车灯也无法触及到她了。我一直坐在车里望着她,直到高跟鞋的声音消失不见,她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唉。真是悲伤,她离开了,我甚至得不到她的电话号码。可惜我是个怂鬼懦夫,不然我真想把那男的一脚踢下车,载着她离开这里。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我都熟悉,我可以带她去她任何想去的地方,虽然我没有钱,也没有豪华公寓。

交班清理座椅的时候,我在汽车后座待了好长时间,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烟和玫瑰香水的味道,虽然我并不确定那来自于她,毕竟坐我的车的女人已经不计其数了。我坐在她坐过的位置,看着后视镜,像回放电影一样回想着她当时是怎样看着我的。啊,那真是一场让我无法忘怀的对视,我明明是个置身事外的偷窥者,却稀里糊涂地变成了一场神交的主角,现在我终于相信人可以在脑袋里经历一场性爱和高潮了,尽管我还没和她交谈过,可她的喘息声就像号令一样召集着我全身愚蠢的热血,把我变成祭坛上的一把木柴,她走向燃烧的我,却不会触碰我。是的,我已经开始让她的形象与神重合了。也许她并不是类似于火神、战神、太阳神那样的旧神,新世界的神可以有很多,比如电视之神,公共交通之神,或是厕纸之神等等,而她在我眼中也是新神的其中一位,掌管着现代人的性爱和淫欲,她用自己淫荡的光芒收纳信徒,见到她的男人都甘愿露出自己的鸡巴献祭(我也是其中一个,只是我连对她露出鸡巴的机会都他妈没有)。我想,她对他们的爱一定是虚伪的,不偏不倚,也没有任何温度,她只是享受被疯狂仰慕的感觉而已。

突然,我看见旁边有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好像是个首饰。我把它拾起来,放到有光的地方打量,发现那竟然是她的一只耳坠。那是一只挺精致的耳坠:圆形的宝石被雪白色的钻石镶嵌着,最下面是一颗乳白色的水滴型珍珠坠子,那颗幽绿色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就像她傲慢又犀利的眼睛。我把它握在手里,用拇指摩挲着那颗光滑的珍珠坠子,不知怎么就又想到了她的身体。我幻想着她,并用另一只手解开了裤子,把内裤往下拉,我勃起的鸡巴立刻弹了出来,它颤动着,好像在说,等你好久了,快他妈撸我。于是我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在抚摸她的身体。我想做她裙下的奴隶,我想看着她脱光衣服,脱到只剩下那双雪白的蕾丝吊带袜,然后把她的内裤像绳索一样褪到她的小腿,把脸埋在她张开的两腿之间,去亲吻那通往快感世界的入口,我一直觉得女人两腿之间那类似花蕊一样的东西能通往一个奇妙的世界,一个对骨骼、轮廓和温度和色彩有感受力的世界。哦……我还想操她那张吞云吐雾的嘴,让她把口红沾在我的鸡巴上,再让我的精液沾在她的口红上。她会愿意让我这样做吗…….如果我求她的话,如果我匍匐在她脚边求她的话。

我不小心射在了驾驶座的椅背上。这是我第一次在后座清理属于自己的秽物。可能是贤者时间的缘故,我突然觉得那玩意真恶心,射那玩意的鸡巴和长了那根鸡巴的自己更恶心。我把抹布扔进垃圾桶,把一天的收入交上去,然后又跑去“看不够”坐到了天亮。那天的片子挺好看,两个女的被三个男人操,她们两个也互相用手指操。她们长得挺漂亮,奶子和屁股都好大,三角内裤被脱到丰满柔软的大腿处,两副身体交叠在一起就像一座白花花的胴体之山。那些男人用大鸡巴操她们,她们的臀就会有节奏地颤动起来,真的很火辣。我捧着可口可乐和玉米片看他们没完没了地做爱,却根本看不进去,我满脑子都是她,操,我真的没法忘记她。

每天晚上工作之前,我都要先去那家叫“Fillipos”的平价快餐店吃点东西,一同聚在那儿的还有几个车行的同事。给你们介绍介绍那几个人吧,坐在窗边那个有点秃顶的叫“巫师”,因为他是个聪明人,门路很多,什么都懂,总有人托他帮忙做各种各样的事,他旁边那个一脸严肃的是个叫费恩的德国佬,沉默寡言,爱喝黑啤酒,坐在费恩对面的是“电台头”,是个嗜赌成性的嬉皮士,住在郊外的一辆破旧房车里。几个人当中,“电台头”和我关系是最好的,我们常常会待在一起喝酒,和他的赌徒朋友们打牌,他们教我出老千,但我现在还没学会。

我走进去,“电台头”正在滔滔不绝地聊着什么,其他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

“……眼影,睫毛膏,胭脂,还是叫什么来着。”

“不,她们说那东西叫腮红,用刷子刷的那种。嗨!”。

“巫师”和我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看向“电台头”。

“对,那是腮红,我老婆会用。”费恩说。

“好吧,无所谓,反正她满脸都是那些玩意儿。”电台头说,“但她实在是太他妈美了。我在大桥附近看到她,那时她正在换丝袜。”

“我的天啊。”

“听我说。她上了我的车,又开始摆弄她的裙子,我每次回头都发现她在盯着我看。于是我干脆拔掉计价表,跳到后座,挥舞着那玩意,我问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回答我‘这是爱’。最后我把她操得春情荡漾,淫欲大发,她告诉我说,那是她一生中最棒的性经验。”

“不可思议。”

“的确不可思议。她给了我不少小费,还把电话号码留给了我。”​

“话说,你们知不知道威尼斯那地方还有座‘奶子桥’?那些婊子都脱光了站在桥上揽客。”

“这事估计可以问问他,”“巫师”指了指我,“那家伙天天待在红灯区,肯定经验不少。”

我要了一杯咖啡和一只热狗,然后端着盘子走到了他们中间。我想和这几个人说说我的事,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我想,我说也没什么意义。我都能想到他们如出一辙的回答,我说“我可能爱上人了”,他们肯定得说“你可能是需要做爱了,哥们”或者“那就去操她呗”。而且最重要的是,其实我也不确定那种感觉是爱,因为我没体验过爱和被爱,所以无法精确地感知它或者描绘它。我只知道我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想着她,想起她我就想撸管,想起她我就感觉自己真他妈的孤单,想起她我连“看不够”都没兴趣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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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我又按照昨天的时间开车去老地方游荡,她大概率就在那一带工作,我想我应该可以等到她。因为担心载别人会错过她,我特意把“空车”标志换成了“有人”。我害怕看不见她,就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的街道,连书都不敢看。我在那儿等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一直到眼花缭乱的霓虹灯接连亮起,街道由冷冷清清变得人头攒动,中间有人想上我的车,都被我拒绝了,你这明明是空车,他们说,抱歉,我在等人,我回答。然后他们就骂骂咧咧地下了车,有一个人甚至气得指着我的鼻子骂,蠢货,杂种,我要投诉你,这让人很难不想到他可能是喝多了或者嗑多了。不过无所谓,我不在乎被骂,从孩童时期的家里到学校,从学校到军营,再从军营到现在的出租车,被骂已经成了我生命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了,这没关系,我们居住在一颗烂货星球上,大家都是烂货,骂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可是我没有等到她,我像一只鸟一样在那个街区不断的盘旋,从夜晚八点硬生生等到了凌晨四点,看见穿着粉色披肩的背影就会停下来仔细地看,却依旧没看到她的身影。后来我发现其实这种守株待兔的行为其实很蠢。这里有这么多建筑物,谁知道她到底落脚在那一栋里呢?再说,街道就像河流一样,流淌其中的人总在变化着,我把车开到A街的时候,她可能已经在B街上了一辆别人的车。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不是吗。

唉。那真是个悲伤的夜晚。我交了车,交了钱,然后依旧像往常一样走进了“看不够”。但是我这次没有买玉米片和可乐,而是整整一瓶杜松子酒。我坐在最后一排边看黄片边喝酒,喝到微醉的时候撸了一管。不知道为什么,电影里的男主角对女主角说“你还会再来陪我的,对吗”的时候,我的眼泪鼻涕忽然开始哗啦啦地流。我感觉自己的胸腔里积攒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它们就像乌云一样,正在被我变成一场雨排泄出来。他妈的,我好想找个人说说话。

于是我跑到投币电话亭去,想了好久也没想出来一个能打电话聊天的人,最后我还是拨给了“电台头”。他用那种典型吸笑气吸嗨了的动静问我,“谁——”,我说,是我,“蠢南瓜”(这是他给我起的外号,莫名其妙)。你能来陪我喝一杯吗,我问他。他说,他在赌牌,我如果愿意可以过去找他。我说,那算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我突然鼓起勇气问他,你也会和我一样感到寂寞吗?有时候……在出租车里,在电影院里,在餐厅里,在每一个角落……我都会感到寂寞。人不应该这样寂寞的吧,这是我存在的目的吗?

嘿。你他妈还年轻着呢,电台头笑着说,如果你感觉寂寞,那就找点事情做,操个小婊子,赢一局牌,或者吸点东西放飞自己,我这儿有不少高级货。

我想了想,又问,那你知道爱是什么感觉吗?

哈哈,让你产生性高潮的所有东西就叫爱。你的鸡巴,女人的嘴和阴道,只要能让你愉悦,都叫爱。我先飞了,哥们。

听筒里传来一阵挂断的忙音。

其实我原本想要反驳他。因为我觉得我对她的感觉就是爱……可我并不愉悦,爱让我感到孤独和自卑。啊,她就像一只蝴蝶,花朵必须在土壤里才能生存,可她不需要,她可以飞到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那座花园根本困不住她。而我只能那里徘徊着等待她,就像一只爬虫,一只孤独的爬虫。

一连一个多星期我都没有再见到她。车行老板拿我的入职登记表砸我的脑袋,我要是再接到拒载的投诉电话,你就趁早他妈的给我滚蛋,他对我破口大骂。我弯腰把那张被揉皱的表格捡了起来,对不起,我向他道歉,我不会再这样了。

于是我也不一直守在红灯区里拉活儿,我又回到了电影院,餐厅附近,那儿的生意其实也不比红灯区差。等到夜晚的后半程,我才辗转回红灯区,到妓院附近等人。因为一般在那个时间会有不少人带着妓女回家去再干一炮。到了一家看上去比较红火的妓院门口,我停了车,打开车里的照明灯看了会书,从上次叠上的书页开始继续往后看。结果我才刚看了两页,就有人拽开了车门,坐到了我旁边的副驾驶位置。

我、的、天、啊。

是她。

今天只有她一个人。她穿着和那天晚上一样的衣服,依旧用那样傲慢的眼神盯着我看,而我呆愣地坐在原地,就像漏电的机器一样说不出话。过了几秒才憋出来了一句,用紧张得变了音色的声音问她:

您要去哪里?

她告诉了我地址,那儿离海港很近,从这开过去大概要将近半小时。一路上我又狂喜又煎熬,因为我可以和她共处这么长的时间,可是我又什么都做不了。我说过了我是个怂货,我不敢触碰她,甚至不敢侧过头看看她,和她说话。于是我只能边开车用余光悄悄瞥她——她正慵懒地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那些飞闪而过的建筑物,脸颊被浓密的长发挡着。她并没有在看我,于是我鼓起勇气把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了她的腿上。

没有夸张。她的腿真是太漂亮了,站着的时候能看得出修长流畅的线条,像这样坐起来的时候则会凸显出大腿的丰满,白色吊带袜的两条细带子正正好好地环绕着她的大腿,没有留出松垮的缝隙,也没有把她大腿上的肉勒得凹凸不平。她的浑身都弥漫着一种神秘的芬芳,它危险,招摇,也带有某种强烈的疏离感,总会让人觉得她来自某个叫不上名字的陌生国度,有她在身边仿佛能独享一片异国风情的沃土。我只看了她几秒钟,就感觉脸和目光都开始发热,这种突如其来的热很快就向下传导到我的胸膛里,腹腔中,双腿间,最后蔓延到了我的整个身体。我有点喘不过气,想把车窗打开一条缝,但是又怕她讨厌被风吹乱头发,于是只能放弃了。

唉,我真想和她说点什么。就算我是个不敢说也不敢做的废物,不像“电台头”那样有一张吸引人的脸和满身的调情技巧,我还是不想让自己第二次错过她,至少可以尝试着让她知道……我很喜欢她,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好吧。如果我自己不敢开口,那就找点别的表达方式吧。于是我打开了车载影碟机,开始放音乐。毕竟,这个世界有谁会拒绝音乐呢。

西波涅,我爱你

为了你的爱而死

来到我身边吧

你是我的

全部财富

汽车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海岸线的轮廓在挡风玻璃里渐渐浮现出来,她在缠绵的女声中转头看向我,城市绚烂的霓虹正在她的脸庞和身体上悠然起舞。车停在了海岸旁边灯光昏暗的小道上,我们在海浪的低语中沉默地对视。突然间,我想到了那只耳坠,它被我放在了上衣的里怀口袋里,已经被捂出了一点温度。太好了。我暗自庆幸,终于找到可以说的话题了。

“这是您上次落在我车上的东西,”我说,“因为没留电话号码,没法及时归还。”

为了让她看清那的确是她的东西,我特意打开了照明灯。她垂着眼睛看了看,我却一直盯着她浓密的长睫毛在下眼睑投出的扇形阴影,噢,那就像两片小小的蝶翅,真是可爱。

与我想的不同,她并没有接过它,而是看着我,双手向后撩动着长发,露出两只没有戴首饰的耳朵,然后从手包里拿出了与我手中相配的另一只耳坠,把它递给了我。

“帮我戴上。”她说。

那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不可违抗的命令。她的声音很低沉,也有些沙哑,不像别的女人那样总会刻意把自己的嗓音勒得尖锐又柔软。它带有一种原始的诱惑力,会让人同时产生渴望与畏惧。

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耳垂,另一只手则尽量轻柔地把耳针插进耳洞。帮她戴左耳耳坠的时候,她柔软的长发擦着我的额头,她颈间的玫瑰香水味和烟草味简直让我眩晕。而当我绕过去帮她弄右耳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一部分重量压在了她的身上,两只手臂也像把她圈进了自己的怀抱。我的身体挡住了光线,因此我只能用食指轻轻摸索她耳垂上的耳洞,而她瀑布般的发丝就垂在我的眼前,把我的视线也染成了昏暗的玫红色。我忍不住挑起她的一缕发丝,让它和自己的指尖缓慢纠缠,而她温凉的手也在不知不觉间伸进我的衣服,攀上了我的脊背。我开始感到呼吸急促,一种亢奋的溺毙感骤然袭来,仿佛外面那些奔涌的海浪全部灌满了我的胸腔和脑子。我的脑海中正在发生一场灾难性的海啸,它冲垮了我所有的懦弱和理智,裸露出失去保护壳的欲望。

我能吻你吗,我问她。

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吻过了她的耳朵。

关上灯。她低声说。

我关上了照明灯,然后按动了调节座椅的按钮,于是我们再次陷进了黑暗里,我跨到狭窄的副驾驶座上,压住她的身体,在座椅下降的同时与她亲吻,海浪在远处翻涌咆哮,我闭上眼睛,好像正与她从半空中缓慢向海面降落。我的吻技真的很垃圾,最开始还是胡乱地啄吻,后来才开始尝试把舌头伸进去,与她的舌尖相碰,她的嘴唇很柔软,形状也很精致,涂在上面的暗红色唇膏嗅起来有股淡淡的香料味,舔进嘴里却有点莫名的苦。我想我吃了不少她的口红,还把口红蔓到了她的嘴唇外围,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这个对我有意见。

大概是实在无法忍受我笨拙的唇舌,她捧着我的脸,开始娴熟地回吻我,好像在教导一个蠢学生如何调情。她吻我的时候会半睁着眼睛,这让我得以近距离观赏她那鬼魅般奇特的眼眸,它们让我想到匕首的尖端、旋涡的最外圈,或是铜丝燃烧时产生的绿色火焰,说实话,它们让我感到有点害怕,却也让我确信了那种“凡人与她无法比拟”的强烈直觉。除此之外,我很喜欢听她接吻时带着一点鼻音的轻哼声,那声音有种自然流露出的慵懒,却也因此变得格外勾人,这让我觉得,压在身下是一只优雅而柔韧的猫,她可以带着黏腻的情趣与你亲热,

也可能随时怀着蔑视和厌恶从你怀中溜走。

我边吻她,边用手指探索那副让我魂牵梦绕的完美躯体。我把她的衣服向上掀起,露出平坦的胸部。虽然她的确并没有像其他妓女那样巨大的乳房,我对她的痴迷却丝毫未减,就像我曾经说过的那样,她带给人的欲望并不依托于胴体,而是她所有不经意间展露出的神情与姿态,就像神之于人一样,有的神头顶并无光环,却依旧能获得众多人的信仰。

我把头埋在她挺起的胸脯上,她的怀抱就像绸缎一样包裹着我,安抚着我。天啊,她的乳头真可爱,它们原本很柔软,我用手指稍微触摸几下,它们就会立刻涨硬起来,就像果实从过度成熟期迅速倒退回青涩期,于是我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亲吻、吮吸,不让牙齿触碰到那暗红色的娇弱软肉。她垂着眼睛注视我,把食指指尖伸进口中轻咬,这让我知道她可能会喜欢这样,她喜欢我怎样做,我就怎样做,我只听她一个人的。于是我继续舔她的乳头,手则继续沿着她腰上的线条向下游移,拉开了那条漆皮裙的拉链。我脱掉她的短裙,然后跪在车座前面狭小的空地上,边抬起眼睛仰视她,边抚摸她被蕾丝吊带袜包裹住的纤长小腿。这时候,她稍微抬起腿,左腿的膝盖贴着右腿的小腿肚,然后用穿着高跟鞋的脚踩我的胸膛、肩膀和脖颈,最后踩在了我的脸上。我感到那纤细的鞋跟抵着我的额头,每当我想要靠近她的时候,她就用脚这样把我往外踢。她踩得很轻,就像在轻描淡写地踩踏一缕水花,而汗流浃背的我确实已经快要在她的注视下融化成一滩海水了。看啊。这就是她让我痴迷的地方。她没有说一句拒绝的话,我却依然要跪在她的脚下恳求她,求她爱我、求她接受我的爱。

我用手掌擎着她的脚踝,脱掉她的高跟鞋,她也随着我的动作慢慢张开了双腿。她的内裤也同样是白蕾丝的,透过花纹的空隙能隐约看见她私处周围的肉体。她内裤前端的凸起让我感到有点惊讶,我凑近过去,趴在她的两腿间,隔着薄薄的蕾丝布料亲吻她,她那属于男人的阴茎涨硬着,属于女性的阴穴却温热又柔软。天呐。太美妙了,她就是我的双面维纳斯,雌雄之兽在她的身体中安详地共眠,她让我联想到伊甸园的故事,夏娃曾经也是亚当身体的一部分,她被描绘成来自于他的“骨中骨,肉中肉”,不过她不一样。她的这两面是完全平衡的,它们之间并没有从属关系。性应该是神圣而博爱的,它由生命而来,也会诞生生命,性别并不是性爱的分界,而性欲也从不拘泥于性别。我想,也许她就是世间一切情欲的化身,软与硬,昼与夜、单一与众多……宇宙所有的矛盾与对立都能在她的身体里得以调和,而作为她的仰慕者,我既得服务于她,也要驯顺她。

我用手揉动她的阴茎,同时把遮挡私处的那一片布料往旁边挪开,用舌头挑逗她,她的阴唇就像两片柔软的肉色花瓣,你需要把花瓣轻轻拨开才能看见藏匿其中的花蕊。我为她口交的时候,她把小腿围着我的脖颈,用手按住我的头,把我彻底推入那越来越潮湿的沼泽里。啊,我真的好喜欢她张开腿时,大腿根部与身体连接处之间挤压出的缝隙,那是世界上最诱人的一条线,我想要把手伸向那里,让指尖沿着那条弧线游走,从臀部一直向内滑到大腿内侧,让她被我撩拨得发痒。我还是想试着描绘一下她的大腿,因为它们实在是太让我着迷了,着迷得语无伦次。她的大腿很丰满,肤色也是性感的蜜色,但它们的丰满并不像古典宫廷油画里那些有着雪白胴体的女性,而是蓄积着一种优美的力量感,每次我用舌尖刺激她的阴蒂时,她就会下意识地绷紧大腿,大腿肌也会变得稍微突出,在膝盖骨与臀部之间展露出一条浅浅的沟壑。总之,她的肌肉并不是那那种鼓胀的过度发达,而是有着精致而流畅的线条,就像雕刻出的艺术品。不,她整个人都是艺术品。

她享受地仰起头,把手伸进我的发间抚摸,身体随着我的节奏微微颤抖着,在她被我口交到快要高潮的时候,我把她的内裤脱到了膝盖,而她又自己用脚尖把它挑起,向下褪到了脚踝。上来。她说。于是我迅速解开裤链,把裤子往下脱。操,我第一次看见我的鸡巴硬到了这种程度,它兴奋得充血,青筋都露出来了,铃口那里还有点湿漉漉的,刚才它被裤子摩擦几下我都觉得自己像触电一样爽,现在要用它和我迷恋的女人做爱,我都怕我突然爽得灵魂出窍,然后回不来了。我跪在车座上,看着她从手包里摸出保险套,用嘴叼着它撕开袋子,而我就那样扶着勃起的鸡巴,乖乖等她把帮我套上安全套,那一瞬间我莫名觉得自己像个在姐姐面前尿了裤子,等待惩罚的傻逼弟弟。

我进入了她。她滑腻湿润的阴道包裹着我的鸡巴,抽插的时候还会发出粘稠的水声,这让我觉得自己正在操一颗柔软的甜桃子。我压在她的身体上,手掌托着她紧翘的臀——它曾经被那条黑色短裙遮盖着,而我带着渴望暗自描摹着它的轮廓。她的腰很细,就算穿着紧身漆皮裙腰身处也会有点空隙,而臀部却能把那条裙子撑得紧紧的,凸显出曼妙的弧形曲线。我的天哪,我边操她边想,我竟然也能抚摸到这样完美的肉体。

我们开始向高潮攀升,她面颊潮红,看上去就像喝醉了一样,她不再吝惜自己的淫荡,而我也越来越放肆了,我想当个无礼的暴徒,我想更粗暴地操她,我想用手指、舌头或者鸡巴抚平她那充满淫液的肉穴里的每一道褶皱,让她同时得到快感与疼痛,我想一把扯开那条白色的细吊袜带,把它脱下来绑住她蜜色的腿,或是塞进她的嘴里,我想把灼热如闪电的东西射进她的身体,射进她的子宫,让它发热,让它被滋润。我想让她好好享受高潮,让她的阴道在我拔出鸡巴的一瞬间喷出淫液,就像海水涨潮,火山喷发那样。我想让她在高潮的瞬间爱我,教会我被爱到底是什么感觉,我想交给她我的一切,尽管她对此不屑一顾。再快一点操我,她说。她看着我,碎眸子上蒙着海雾,那让我以为她或许真的喜欢我,那时的海风是潮湿的,她的眼睛是潮湿的,我们交缠在一起的身体也是潮湿的。船的汽笛声有些震耳,远处的探照灯照偶尔会照进车里,而我们在出租车狭窄的汽车座椅上做爱,连一张体面的床都没有,就像逃亡的一对情人,在夜幕中驱车流浪,又在夜幕中毫无顾忌地交媾。但我知道这不可能,这只是一个爬虫自己编织的白日梦而已。唉,爱真的会让一个孤独的人走向疯狂吗?​​

射精的时候,我们喘息着抱在一起,我紧紧搂住她,感受到她胸脯的起伏由急促渐渐变得平缓,而她很快就用膝盖抵住我的胸膛,把我从拥抱中驱逐了出去。舔干净,她命令我,然后揽住我的后颈,把我的脸埋在她的双腿之间。她的阴茎像沉睡的海马一样贴着小腹,而她的阴穴口周围沾满了乳白色的淫水,宛若溢出汁液的饱满花朵。在我舔舐它的时候,她已经打开了照明灯,扳下车顶的镜子漫不经心地补起了妆,两条腿则随意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抬眼偷偷望着她,她正对着镜子涂口红,然后用手指把有点凌乱的头发重新梳理整齐,那对玛瑙耳坠在黯淡的光线中轻轻颤动着,那就像我为她跳动的心,我把它拆成两半戴在她的耳朵上,而我的胸腔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海风啦。

我知道她要穿衣服了,于是我知趣地回到了驾驶座,把鸡巴上的避孕套摘下来随手扔到了车窗外。她很快就穿好了衣服,重新从我怀中的情人变回了容光焕发的女神,骄傲,冷漠,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玷污她。她侧过头看了看我,把手伸进我的衣领,用食指挑逗般地在我的脖子上画了条弧线。说实话,我希望她画上去的是自己的电话号码。

“我能再见你吗?”我抓住她的裙角,鼓起勇气问她。

她漠然地摇摇头,然后打开车门,往后撩了撩头发,灌进车里的海风把她身上玫瑰香水的味道甩到了我脸上,仿佛一个让我从梦中惊醒的耳光。“砰”的一声,她关上车门,从车前面绕了过去,我看见她在车灯的照耀下低头叼起一根烟,却并没有急着把它点燃。

“那么……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滑下车窗,有点胆怯地对着她的背影喊道。这让我觉得自己简直像个被鄙视的落魄推销员。

“你没必要知道。”

她回头低声回答我一句,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向不远处的矮层建筑,过了一会,最顶层的房间亮起了灯,我猜那也许是她的家,只不过我也没什么理由跟过去了,因为她不喜欢那样。于是她离开我之后,我独自在海边游荡了半天,才开车离开那里。那之后我又到红灯区接了几趟活儿,坐我车的依旧是那些和往常一样的男男女女,他们让我感到烦躁又恶心。爬虫,都是爬虫,胡乱挥舞爪子的、到处留下口水和排泄物的爬虫!丑陋!恶心!该死!我在心里咒骂他们,平静下来之后却有点悲伤。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不是吗。

果然,从那天晚上之后,我没有再见过她。最开始的几天里我没有任何揽活的心思,每天晚上在“巫师”他们不断变换话题的谈话声中吃完热狗喝完咖啡,然后就开车到处游荡,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没有路线,城市里的每一条道路几乎都有我的痕迹。我很想迷一次路,在这个人们都极力用各种高科技避免迷路的时代里,我想让自己迷路,我想让自己和这个城市走散,但是我知道这很难办到,军营里养成的鬼习惯,对路线的感知能力还是该死的强,那不勒斯的地图已经深深烙印在我的脑袋里了,我无法摆脱这个阻止我迷路的鬼东西,他妈的,我真想活在一个没有地图的世界里!

就这样游荡到快天亮的时候,我就到“看不够”去,喝超市打折的威士忌,对着黄片迷迷糊糊地撸管,然后躺在一排空座椅上稍微打个盹。打盹的时候我常常会梦见她,她穿着白色吊带袜,浑身赤裸地躺在我身边,嘴里叼着一支标志性的淡粉色细烟,她吐烟的时候会眯起眼睛,仰起头,涂着鲜艳口红的嘴唇略微张开,灰白色的烟雾就从中缓慢地飘散出来,她吐烟的样子总让我有种把她嘴里的烟拿下来,然后在烟雾中吻她的冲动。但是我每次还没等吻到她,就他妈醒了。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她就像毒瘾,一旦纠缠上就再也无法摆脱,而见不到她的每一天都像痛苦的戒断反应。我不敢打搅她,却疯狂地想着她,至少可以让她知道这一点。我想让她知道,在所有人都垂涎她的时候,有人在遥远的角落里深爱着她,他什么都没有,但他爱她。于是我开始按照记忆里亮起灯那间公寓的地址给她送花,我几乎每隔几天都会送,我不懂花,我只知道女人好像都喜欢玫瑰,红的,粉的,蓝的等等,于是我就送她各种各样的玫瑰花,但是它们无一例外地都被退了回来,每一束她都不肯接受,到最后我的家里已经变成了一座玫瑰园,只是这些缺乏土壤的花都没有真正的生命力,保质期也很短,旧的花渐渐褪色枯萎,我就把它们全都扔进洗手池里烧掉了。

后来我又开车到她的公寓附近转悠,就像一只迷路的鸟,然后把车停在海边看着那间曾经亮起灯的公寓。有时候我会在那边听海浪边等,渴望看见那黑漆漆的窗格被灯光点亮,那样的话我也会感到不那么焦躁了,可是并没有,那扇窗口从未亮过灯,仿佛那里并没有人住,亦或是她并不需要在光亮中生活。我知道我这样是真他妈的变态,但我也是真他妈的想她,直到最后我自己都发现这种情感开始变质了,就像被搁置久了的食物长出霉菌一样,我对她的渴望开始掺杂了某种无法名状的恨,无数次快要醉成一滩泥的时候我都想冲进那间公寓找到她,操她一整晚,然后杀了她,可清醒之后,我却只想永远爱她。

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两个月。十二月初的时候,我在红灯区一家很小的妓院门口再次遇见了她,她刚从那儿走出来,正站在街道上等车。她和过去没什么不同,粉色长发,毛绒披肩,白色吊带袜,只是里面的衣服变成了有点宽松的丝绸连衣裙,而且身后的背景也不再是那些戏剧布景般的华丽橱窗,而是一座灰突突的小破房子,上面只有一盏蓝色霓虹灯招牌,有两个字母的灯泡好像还坏了。我从未想过能再见到她,却又觉得这也合情合理,毕竟命运总喜欢搞些捉弄人的鬼把戏,就像查克·贝利唱的那样:这就是生活,它一直上演,你却无法预料。

我冲她鸣笛,又摇下车窗看她,看见我她依旧面无表情,却还是像上次一样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我知道她一定还记得我。一路上我们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对视,却好像都知道这辆车该开向哪。于是我把车停在了那条熟悉的海边小道,这次我没再问她我是否可以吻她,而是直接自作主张地这样做了,我把想对她说的那些一箩筐的废话都抛进了海里,就让吻来替我告诉她吧。我凑过去先试探性地吻了吻她的耳朵和脸颊,得到默许之后才吻住了她的嘴唇,我按照她从前教我的那样亲吻她,她似乎也比那一次享受了许多。我们接吻的时候,她自己按下了副驾驶座位的调节按钮,并把披肩脱下来垫在了身下靠近腰部的位置,于是我们再次在热吻中一起降落。

她的这条裙子也挺漂亮,只是这样光滑的肉色绸缎让她看上去不再像从前那样拥有满身的尖刺和棱角。我用嘴衔住她肩膀上的吊带,把它向下褪去,露出光裸的肩膀和手臂,然后亲吻她的胸脯,噢,她的身体看起来似乎变得更加莹润丰满,怀抱也变得更舒服了,就像天鹅绒枕头一样柔软,只是她的身上多了一种奇怪的香气,我无法准确地描述它,那就像一种玫瑰香水无法掩盖的乳脂香气,是一种极其温暖的气味,它来源于她的身体内部,而不是任何一种人工合成的香料。我慢慢把她的裙子脱到腰间,映入眼帘的是又涨又红的一对乳房和略微凸起的小腹——她怀孕了。

我伏在她的小腹上,那里原本还是平坦的,布满了漂亮的肌肉线条,而现在却肿胀成了一座小小的圆形山丘。就连那一带的皮肤都变得极其柔软薄嫩。她的子宫也是温暖的吗?我在心里想着,有一个小小的婴儿正在其中沉眠着吗?如果再过几个月,她的小腹会不会变得越来越大,并会随着那婴儿的动作而轻轻颤动呢?她是不是还要忍受乳房的涨痛,那样可爱的乳头里也会溢出奶白色的液体呢?……唉,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并不会喜欢那样的感觉,她原本是那样骄傲,那样独立,像神一样拥有着无法触碰的光环,她不应该被血缘这种东西禁锢一生的自由。尽管我承认……怀孕的她也同样让我着迷,现在的她就像成熟的果实一样丰润、柔软,饱涨的乳房能恰好地占满我的手掌,原本那样冰冷又疏离的气息被她身上的香气冲破,让人更加想要亲近她,也更加有权利亲近她了。可我却不希望她拥有这种亲近感,这从来都不是一种属于她的东西,我不希望她拥有任何一个人的后代,就算一定要怀孕的话,要是她能像赫拉诞下赫菲斯托斯,湿婆神自己分化并创造生命那样孕育出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后代就好了。在这个世界上没人能真正占有她,包括我,他们只配幻想她。不,不,不行,我根本无法想象出有人叫她“母亲”的那种场景。她是蝴蝶,是凌驾于荆棘丛之上的蝴蝶,是无人猎捕得到的蝴蝶,而不是玻璃温室中的康乃馨,我的想法不会错的,她一定会对母亲这个称呼厌恶至极吧,对吧,对吗?

她似乎也很讨厌我抚摸她的小腹,每当我那样做的时候她就会用高跟鞋跟抵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外踢。我说过我只做她喜欢我做的事,于是也不再触碰那里,而是依旧把她当作尚未怀孕的女人,当作一个情人交媾。诚实地讲,这次性爱让我感到很悲伤,因为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她在做爱时的所有举动都带着一种强烈的自毁倾向,她让我把鸡巴插得越深越好,她让我操得越用力越好,她还主动坐在我的鸡巴上,上下摆动着屁股挨操,她的体力似乎虚弱了不少,偶尔还需要捂着肚子,抱紧我的身体借力。深一点,给我操得深一点,她不停地这样要求我,命令我,好像要让我把她彻底操坏,把她的子宫都操出一个破洞,她才会满足。我看见她的额头上淌满了冷汗,头发也被汗粘在了脸颊上,她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快感……她看上去很疼。尽管她一个字都不说,可我知道她一定很疼。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除了在性事上听从她的一切要求,我什么都没法做,我甚至不能减缓一点她的疼痛,而且如果我违抗她,如果我不再触碰她,也许她会更痛苦……精神上的痛苦。

第一次高潮之后,我又为她口交了一次,让她得到第二次高潮,紧接着再把流淌出来的淫液舔舐干净,接下来的事情就和上一次没什么区别了,我灰溜溜地滚回驾驶座,扔掉用过的避孕套,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她把自己打扮好,穿戴好,等待她离开自己。我看见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药盒,把一粒白色的药片倒进手心,然后直接扔进嘴里,像嚼糖果一样把它嚼碎。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我能猜到它一定很苦,于是我从口袋里掏出酒壶递给她,杜松子酒,少喝一点吧,我说,至少把药咽下去。她瞥了我一眼,默默地接过酒壶,仰起头喝了一大口酒,艰难地咽下了那些药。她把酒壶扔给我,然后又对着镜子补了两下口红,就转身打开了车门。

她离开的时候,我总是想说点什么,因为每次遇见她都像最后一次一样,这次分别之后甚至可能永远都见不到了。我想知道她的名字,我想她给我她的电话号码,我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住在这里……好吧,就算这些都无法问出口,让我对她说一句“再见”也可以。可是当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的时候,她已经打开了车门,一只脚迈出了我的车,我的声音消散在了放大的浪潮声里。

这次她关车门不像上次那样用力了,甚至没有把门关紧,这样总带给我一种她还会再回来的错觉。我看着她在渐渐远去的背影,又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海面。好吧。再见了,我把告别也抛进海水里。

后来的故事,我想我其实也没有什么讲述的必要了。生活还是日复一日地继续着,我开着出租车到处游走,路线随机,没有固定的起点,也没有固定的终点,然后交班,交钱,去“看不够”待到天亮。这辆车已经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赖以生存的半个居所,我待在驾驶座的狭小空间里,开车,吃垃圾食品,抽烟,打盹,(有时候也往塑料瓶里撒尿),听音乐,看书,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我在那狭小的空间里做各种各样的事,离开了它,我依然到处流浪,只不过是从乘车转为步行而已,酒馆,电话亭,快餐厅,色情影院,烟酒店,我落脚的无非就是这几个地方。圣诞节要到了,街道上的店铺都被精心装饰着,有的店门口甚至早早地就放上了圣诞树,“看不够”也不例外,海报橱窗上贴着驯鹿、铃铛和圣诞老人的头像,不知道的还他妈以为里面能放映圣诞老人角色扮演主题黄片,我想看金发女郎被圣诞老人和驯鹿一起操干,片名就叫铃儿响叮当,鸡巴硬邦邦。

大概在12月十几号的时候,我唯一的朋友“电台头”出事了。他在嗑嗨了之后跟两个个哥们坐着一辆租来的福特轿车沿着盘山公路行驶,结果汽车撞上了一辆运货卡车,车头已经彻底变了形,那几个哥们全死了,“电台头”因为坐在后座,勉勉强强捡回了一条命,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不过好像也活不了几天了,他伤得实在太重。唉,20号那天我去医院看他,那家伙被绷带缠得像个千年木乃伊一样,全身都不能动,只有嘴和眼珠子能动。他还在看病房里的电视,我把花搁在他枕边,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话,我听不清。于是我凑近过去,听到他说的是,他的那些“高级货”都被藏在了哪里哪里,让我自己去拿,然后留着好好享受,千万别叫条子发现了。他还说,他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电视在转播一场橄榄球赛,于是他把平生最大的赌注押在了那场球赛上,他希望这次能赢钱,多赢点钱。

五天之后,圣诞节。“电台头”死了。医院找不到他家人的联系方式,就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去认尸,于是我就去了,医院的勤杂工掀开床单,露出了他小腿上的纹身:带有波西米亚花纹的月亮和羽毛,就像一种民族图腾,真是难看,年少时候的坏品味。当然,他那个橄榄球赛的赌注也输了,有点可惜。

那天下午,我、“巫师”和费恩到“电台头”停在郊外的那辆破房车里坐了半天。我们喝他放在冰箱里的啤酒,把那台不太好使的小彩电开了静音,电视正在播放国际新闻,“巫师”拿起遥控器,把台换到了野生动物专题纪录片,穿着紧身热裤的女驯蛇员正在制服一条巨蟒。我还以为她接下来要吹笛子让蛇热舞,“巫师”说。大家静静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就开始回想关于“电台头”生前的一些琐事。去年圣诞节你们是怎么过的?费恩问。圣诞节有什么可过的?“巫师”不屑一顾地说。当然要过。严肃的德国人反驳他,每天我们全家都会一起过。

“好吧,好吧。去年十二月二十五号,我待在家里,读着报纸的大字标题,听着他妈的收音机,喝廉价杜松子酒,用手指头和鸡巴操初出茅庐的妓女,在高潮的时候我们互道了圣诞节快乐。她问我有没有圣诞礼物,我挥舞着鸡巴说,这就是你的礼物。”

去年圣诞节,我和“电台头”在一起喝酒,我们都有点喝醉了,尤其是我,我那时候问他,你说死亡到底是什么感觉,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死亡就是世界在你眼前崩溃。我嘲笑他这个说法实在是太自我中心了,为什么不是“你在世界眼前崩溃”。我告诉你,在把笑气罩戴在脸上之前,他说,灵魂出窍,飞上蓝天的一刻,你就是俯瞰世界的皇帝!整个世界就是他妈的在为你崩溃。

唉,“电台头”死了,整个世界都在快快乐乐地为耶稣庆生呢。

“对了。”“巫师”说,“我跟你们说,我发现了一个找乐子的新地方。”

他说,郊区那边开了一家“橱窗电话亭”,有点像自动贩售机,玩法就是,你随便走进一个亭子,把钱投进去,遮挡橱窗的帘子立刻升起来,坦胸露奶的妓女就出现在你的面前了,那个橱窗的玻璃比较特别,你能看见那些女人,但是她们看不见你,不过你可以拿起你手边的电话听筒和她说话,让她做任何事,摆各种姿势,自慰等等,都可以,但是时间只有几分钟,到时间了帘子就会自动落下来,你要是还想看,就继续投钱。

“我跟你们说,那天我去玩了一趟。为了多看几个人,我还特意换了好几个亭子。第一个是个金发妞,有点瘦,但是她的眼睛挺漂亮,第二个真他妈的美!黑色卷发,巧克力肤色,还有她的大屁股,简直太美妙了………”

“巫师”像博物馆讲解员一样挨个介绍着那些女人,这些我在红灯区早就见怪不怪了,我半躺着喝啤酒,听得很不专心。

“……最后一个给我吓了一跳。她有一头粉色的长发,哇,像瀑布一样一直垂到奶子下面,但她的奶子太小了,不对我的胃口。而且她看起来又凶又冷漠,好像随时都能冲出橱窗把我给弄死。我才肯定没什么人愿意去她的亭子,妈的,希望我下次去别再撞见她了。”

在他说到“粉色长发”的时候,我就从床上坐了起来,问他那个地方具体在哪。看吧,“蠢南瓜”都春心荡漾了,他嘲笑我。操你妈的吧,我骂了他一句,然后就掏出车钥匙准备走,离开的时候,他还在滔滔不绝地对费恩谈论着她,我真想狠狠揍他一顿。

“尤其是她那双眼睛啊,真的恐怖,就像…….”

那地方可真偏僻。我把车开进小巷子里,七拐八拐走了好多小路才找到了那家店,在外面看它就像一座车库,灰色的大门上布满乱七八糟的涂鸦,连霓虹灯招牌都没有。里面很黑,我摸索了半天,结果不小心进错了地方,进到了那些女人的化妆间里,她们瞪大眼睛盯着我,就像在盯着一个在逃杀人犯,最后一个西装革履的胖子把我请了出去。“您吓到她们了,先生。”他不太友好地对我说,又指了指走廊尽头有光的地方,“如果您想看表演,您需要到那边的亭子去。”

那里有十几个亭子,有一些还有人。那些亭子的隔音一点都不好,我在外面都能听见各种女人的呻吟声。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她躲在哪一扇橱窗后面,再或者她今天可能压根就没来,我赶来这的时候实在是太激动了,根本无暇考虑这些问题。碰碰运气吧,我想,我可以一间一间地试,我的口袋里装了不少硬币,足够我用。

于是我从左手边的第一个亭子开始。第一扇橱窗是咖啡厅主题,一个穿着红色毛衣的短发女郎坐在吧台椅上,挑逗地问我要不要看她脱掉毛衣。我说,不用了,谢谢,于是她自顾自地补起了妆,不再理会我了。第二间亭子是医院主题,穿着性感护士装的红发女人拿着塑料针头,叫我“淘气的小男孩”,两个奶子中间还夹着听诊器,她挺漂亮的,看上去有点像吉普赛人。在这之后,我经历了东方主题、杀手主题、兔耳女郎主题,还有他妈的巴洛克主题。(一个穿礼服裙和紧身束腰的丰满女人在我面前撩自己的裙子)这些背景搞得我眼花缭乱,甚至到后来都有些犯困了,抱歉。我实在提不起兴趣,因为我心里想见到的只有她一个人。我想这几个女人在休息室聚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一定都会谈到我,“有个木头一样的客人什么也不需要我们做,他一定是个傻逼性无能”。

我在那儿待了不知道有多久,但我猜外面肯定天都黑了。我有点心灰意冷地走进最后一个亭子,把硬币放了进去。帘幕升起的瞬间,一个忧伤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帘。她坐在霓虹灯下抽着烟,良久才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向这块玻璃走近,她的橱窗什么主题都没有,只有把整个隔间都染成了玫瑰色的霓虹灯和一把塑料靠椅。我趴在玻璃上看着她——粉色披肩,短裙,吊带袜,这些全都没有了,她浑身上下只剩下两件勉强遮挡私处的情趣内衣。我发现她的脸颊消瘦了不少,身体却臃肿了不少,原本饱满的乳房变得下垂,线条分明的小腹和大腿也变得有点松垮,看来她并没有选择让自己继续怀孕,无论这会对她的身体和容颜造成多大的损害。我知道她一定会这样做,但我还是难过,很难过。让我魂牵梦萦的蝴蝶还是被困在了玻璃温室里,几枚硬币就能让她被所有人观赏,她疲惫,苍白,伤痕累累,也不再自由了。她离我很近,只隔着一层玻璃,可我没法像从前那样吻她、拥抱她,而她也并不知道坐在玻璃后面的不是单纯想要发泄性欲的顾客,而是一个深爱着她的普通人。

不知什么时候响起了音乐,她在悠扬的舞曲中僵硬地摆着姿势,向上掀起乳罩、揉弄乳房,或是张开腿,把手伸进内裤,没了神的眼睛依旧在努力表现出往常的傲慢——那样无力的傲慢。我沉默不语地看着她,尽力忍耐着心中所有奔涌着的情感,不让它们在她面前倾泻出来。时间还剩下一分钟的时候,音乐停了、我发现了她左手手臂上密集的针眼、她不再跳舞,而是又回到了那把椅子上吸烟,这三件事全都发生在同一个时间点,而它们也让我恍然意识到一个痛苦的事实。

她离这尘世越来越近,离我却越来越远。

还剩下30秒,她坐在原地吞云吐雾,一句话也不说,烟雾挡住了她的眼睛,我看不清,一点也看不清。于是我拿起电话听筒,试图跟她说点什么,我想和她倾诉一些事,告诉她我最好的朋友死了,告诉她我真的很孤独,告诉她我爱她,依然爱着她,从遇到她的一刻到此时此刻,我呼吸着、心脏跳动着的时时刻刻,我都在想她,我想告诉她,如果可以,我们一起离开吧,到哪儿都可以,虽然我没有钱,也没有豪华公寓,我什么都想说,结果还没开口我就哭了,我身体里的雨汇集成了一场巨大的山洪,冲垮了我脑海中的一切,什么都没了,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她在玫瑰色灯光下遥远的剪影,她的模样在我的记忆长河里依旧屹立不倒,灾难,疾病,死亡,什么都无法把它毁掉。可我触碰不到她啊,我再也触碰不到她了。我抱着电话听筒哭,起初是抽泣,后来就开始扯开嗓子嚎啕大哭,我哭得鼻子冒泡,大鼻涕一直流到了下巴上,而她依旧不为所动,在她的眼中坐在对面的大概就是个喝高了的醉鬼吧,她一定已经习惯了。

时间到了,帘幕缓缓落下,直至把她的身影彻底遮挡住,那个西装革履的胖子听到我的狂嚎,冲进亭子要赶我走,我被他架到大门口,边抽泣便喃喃自语,我爱你,我爱你,我说。他说,抱歉,可我不是同性恋。

尾声

新年到了。街道上的气氛比圣诞节还要热烈,所有人都对晚上的跨年庆典十分期待,可是出租车司机依旧要在各个街道上跑来跑去,出租车司机没时间给自己休假,更何况,那个时间段是赚钱的高峰期,当然要抓紧才行。

我们在“Fillipos”喝了点酒,费恩正在看报纸,“巫师”依旧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丰富的生活见闻。“车行有个司机被杀了,你们知道不?”他问。

“不知道。”费恩说。

“杀他的好像是个疯子,把他的一只耳朵都给割下来了,妈的。”

“……该死的疯狂世界。”他边用牙签剔牙边说。

“天啊。看这,”费恩指着报纸的一个角落,“城郊那边好像也出了事,有个女的在巷子里被抢劫犯杀了,据说她是在那附近工作的妓女。”

“巫师”凑过去看了看,“妈的。那儿离‘橱窗电话亭’很近啊!”

“估计警察也不会追查出什么结果,这事肯定也就不了了之了呗。”

我把报纸抢了过来,发现那条新闻只在报纸上占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版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新闻里只写了一名女子被杀,警方正在调查,并没有附上她的名字和其他特征。这没什么,这不足以说明什么,我告诉自己,那不勒斯的女人不计其数,婊子也不计其数,不会是她的。突然间,一个古怪的想法在我的脑海中升腾起来,我想,就算她真的死了,那她一定不会害怕世界在她死后崩溃。

喝了一肚子饮料和啤酒,我产生了尿意,于是我起身去上厕所。餐厅的收音机里播放着新年祝福曲,一首接着一首,热情洋溢,欢快愉悦,而我的脑子里却一直滚动播放着那条报纸上的新闻。不行,解裤子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新年到了,我得忘记旧回忆,做个崭新的人,拥抱新经历才行!于是我解开裤链,脑子里想的那些事情和耳朵里的新年歌曲全都一起流进了下水道,流到河里,流到海里,流进那波利湾里去,也许一年以后,它们又冒出来,在卡普里岛,在西西里岛,在伊斯基亚火山岛,同死水母,蜗牛,蛤蜊,废避孕套,粉红色手纸,昨天的新闻,明日的自杀在一起漂浮,撞翻他妈的渔船!

我把车开到繁华的市中心,和聚集在那里的人们一起看着零点的焰火,噢,多美好啊!多么漂亮的景象,地球的肺叶在烟雾中衰退,黑夜的眼球正在爆裂,生命的冬天如此美好,大地在腐烂,天使的屁眼里放着烟花,飞向天堂!人们都在街道上欢庆,家家户户都打开窗子迎接新年的到来,我想不起比20世纪全盛时期中的这一天更可爱更愉快的日子了!我要歌颂时间,歌颂生命与爱,歌颂艾伦·金斯堡,歌颂音乐与垮掉派!决堤!泛过河岸!翻腾和十字架上的苦刑!倾入洪水!高地!显现!绝望!十年的动物惨叫和自杀!头脑!新欢!疯狂的一代!撞上时光的岩石!现在的我是一只健康的鬣狗,一只饥肠辘辘的鬣狗,我在城市的丛林里活着,在道德上是完全自由的!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一个腐烂的世界,崩溃的世界!所有精瘦贪婪的灵魂都漫游其中,挥舞着锋利的爪子,而我是一只最强大的鬣狗!我要吃掉这颗烂货星球上的所有爬虫,我要把爱吃干抹净,然后吐出死亡的壳,我要统治世界!我要尽情地嚎叫,让我嚎叫!

现在,别挡着我,我就要出发去喂肥自己了。

【老板吉良】爱神之手

吉良吉影是个性瘾患者,他对爱无能,对死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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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死者

下午五点三十分,附近的高层大厦有人跳楼了,身体在坠落时被电线从腹部切成两段,上半身正正好好落到了门口的圆形花坛里,而下半身砸坏了一辆灰色轿车的车顶,血和肠子流了一地。所幸没有路人被砸,但仍有数名目击者受到惊吓。

吉良吉影讨厌凑热闹,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透过围观人群中间的缝隙朝事发现场看了一眼,那里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远远看见花坛中央那灰白的裹尸布,在心里对那些被尸体砸坏的玫瑰花表达了短暂的惋惜。

自杀没什么稀奇的,这座城市几乎隔三岔五就有人跳楼跳轨,有些人连死都不安生,专挑早晚高峰的时候跳,跳楼往人堆里跳,砸死过往行人,跳轨非要跳最关键的路线,叫电车停运,生怕没人把自己的死当成一首惊天动地的史诗熟读成诵。吉良吉影对这种肮脏又狼藉的死法向来心怀厌恶。可悲,可笑,生命可不会因为一场轰动式自杀而拥有价值。人只是城市这座大机器里的零件,就算有零件坏了,这个庞大的机器也会不留痕迹地把它迅速清理完毕,再安插进去一个崭新的,堆积成山的坏零件则全部烧毁,散作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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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手

晚高峰的电车拥挤不堪,空气污浊,乘客被列车员一点点塞进车厢,像粘成一团的沙丁鱼。吉良吉影站在车厢的角落里,空间焦虑感让他本能地把右手伸进了西装的里怀口袋,开始抚摸里面那只手,他用拇指不停地摩挲着那光滑的手背,然后把手伸出来,陶醉地嗅着自己指尖上淡淡的玫瑰香水味。手与香气,触觉与嗅觉,这是他寻求抚慰与安全感的固有方式。

列车减速,报站声传来,距离目的地还有两站,时间大概五分钟。吉良吉影在焦灼难安的燥热中意识到,让他感到缺氧的不是拥挤的车厢,而是性欲。他的忍耐几乎达到了极限,再拖延一分钟都会让他痛苦万分。性是他的氧气,没有它他就无法继续维持生命。

上一次性交还是午休的时候,在公司的洗手间里。隔间偶尔有人进出,他隐忍着自己的声音,在冲水声和外面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中激烈地与「她」媾合,直至射精。接下来的六个小时里,无法性交让他浑身发热、指甲疯长,而冗长的会议和眼花撩乱的邮件却又让他没有任何发泄性欲的时间。实在无法集中的时候,他只能吃一粒抗焦虑药物用以缓解,但那终究只是隔靴抓痒,无法成为性的替代品。

他有些狼狈地用公文包挡住了两腿之间,在这一站就挤下了电车。在电车车站的洗手间里,迅速脱掉裤子,涨得发红的性器立刻从内裤中弹了出来。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只手,让「她」快速地吞吐自己。车站的虽环境脏乱,但为了泄欲他只能勉强忍受,不过好处是周遭噪音很大,外面时常有电车的呼啸,而且隔间无人,因此他可以发出一点声音。再次射精的时候,他不停地轻声叫着,好喜欢,好爱,好爱你。他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能用第二人称带过,而爱到底是什么,爱代表什么,他不知道,也不关心,他只把它当作一个没有实际含义的语气助词,一声具象化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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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复调

吉良吉影每天都和很多人性交,这些人就是他所称作的一次性工具。他带各种各样的人回家,男人,女人,满身荷尔蒙的高中生,邮差,花店送货员,肥胖的中年维修工,酒鬼……无所谓,只要能填满他,能给他性快感,谁都无所谓,反正最后他们都会死得干脆利落,尸骨无存,在性与死亡这两件事上他向来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现在他正在和两个男人交媾,一个在后面干他,一个跪在地上为他口交,他眼神迷乱,大汗淋漓,制服衬衫尚未脱去,只扯开了领带。房内光线昏暗,窗帘紧闭,他听到旁边那户人家的孩子又开始准时练起钢琴,他不再弹德彪西的曲子,而是断断续续地练起了巴赫的复调。也许是换老师了,他想,因为他家请的上一个钢琴老师还在他的西装口袋里。

复调有低声声部,第二声部,以及固定旋律,三者各自独立,却能和谐地统一为整体。对吉良吉影来说,性的复调是一条食物链,处于低声声部的人都是他的「服务者」:单调,可预测,固守仪式,把他的高潮当作自己最为神圣的目标,就像自愿走上祭坛的祭品。他不必发出声音,他们便知道他需要什么,也会允许他做任何事,深喉,窒息,就算是他爽到失禁时把精液和尿液一起喷射到他们脸上,他们也会全部接纳,并从中获得享受。过度的快感总会更加迅速地催生杀戮的本能,因此他常常在射精的一瞬就把他们杀死,有很多时候还是无意的,等他们死掉之后他才回过神来。第二声部的人则是「主导者」,他们大多壮硕、强势,在性事上粗俗暴戾,会把他压在身下狠狠地操干,完全不考虑他的步调,还要在他身上胡乱地吮吸啃咬,好像他才是可以被肆意凌辱的猎物,过于强烈的压制感同样令人不适,他通常不会在这些人身上获得很多快感,因此也不会浪费时间,总会做到一半就让他们去死,然后自己用性玩具解决后半程。没人存在于第三声部,他的复调中没有固定旋律,因为没人能以完整的形态与他性交第二次,他们都是用过就扔的工具,比性玩具还要低一等,他不会对工具产生感情。人总喜欢把性与爱捆绑,声称爱是性的美妙秘方,但他只需要性,不需要爱,爱是性的包装纸,就算再漂亮再精致也只是毫无价值的包装纸,他想品尝性就必须把它撕碎,最后和废避孕套一起丢进垃圾篓。因此,性的复调是一条食物链,他处于第一声部与第二声部之间的空白位置,有人迷恋他取悦他,也有人试图把他猎捕吞食,而爱作为第三声部的秘密固定旋律,是他眼中的无用渣滓。

晚上十点二十分,吉良吉影疲惫地瘫倒在床上,看着爆炸的烟尘在卧室里迅速消散。他闭上眼睛休息片刻,便直接裸着身子走进浴室,准备洗掉满身的汗和精液。他打算洗完澡后喝杯热牛奶,看两页书就睡觉。最近一直在读的书是《死屋手记》,他对这种平静笔触下的群像描写非常入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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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手

吉良吉影第一次遇到迪亚波罗是在星期五晚九点,在居酒屋后门的一条小巷内。虽然他平时最晚不会超过八点回家,但这天他被迫参加应酬,和一群醉醺醺的同事在居酒屋里待了两个多小时。酒局混乱嘈杂,到处都是烟酒味,有人醉态百出,有人察言观色,还有人在上司面前扮丑逗趣,他原本就厌恶这样的气氛,没有性交的几个小时更是漫长得让他躁动难安,于是他便独自出来透风。小巷十分幽静,路灯昏暗,远处偶尔传来醉汉的叫喊。走出门的时候,他看见有个长发男人靠墙站着,起初并未在意,后来才发现他一直在盯着自己看。男人缄默不语,凝视他片刻才开口向他讨要一支烟。抱歉,我没有,他冷漠地应答,本打算离开这儿到别处走走,身体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样开始缓慢地向那人走近,直到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

这时候,男人忽然伸出手,拽住他的衬衫衣领,把他扯得更近了些。手掌环住金发男人的纤长颈项,又渐渐向内压迫住他的喉咙,无名指与小指则浅浅地滑进衣领,恰好能触碰到锁骨处柔软的凹口,似是某种无言的威慑。对危险的高度敏感让吉良吉影本能地想使出杀手皇后,大脑却在与对方四目相对的瞬间变得一片空白。男人的眼睛让他颤栗,他从未见过这样异于常人的瞳孔:破碎无形,幽光明灭,宛若刀锋浮于暗绿的深潭,如此古怪,如此瑰异。夜晚无风,吉良吉影却脊背发凉,他感到自己在这目光中无法动弹,只能像美杜莎注视下的石像一样愣怔地僵在原地。这个深巷里的异邦人到底是谁,他不知道,也无法知道。他看起来不像旅者也不像流亡者,甚至可以说,在他身上无法感觉到人的气息,他似乎并不属于这个钢筋混凝土堆砌成的俗世,更像个神与魔的共生体。

你在寻找什么?对方开口问道。

吉良吉影一时无法回答。他总觉得这句话有明知故问的意味,仿佛对方在片刻的对视中就能看穿他的所有心思。在这个周围所有人都把自己浸泡在酒精里的浮躁夜晚,只有他远离人群,融入夜幕。他向来是个暗中潜行的捕猎者,手中有一张无形的网:白天时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铺散开来,天黑之后就会悄然聚拢,他在夜色中满载而归,在墙壁与帘幕的庇护下肆意享用自己的猎物,最后把自己的高潮当作他们的行刑号角。他用自己的平静和从容完美地掩盖着兽性,工作上恭敬勤恳,生活上也从不制造麻烦,与熟人相处既能礼貌相待也能保持距离,从不让人发觉一丝异样。可此时此刻,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男人似乎发现了他的这张网,并把它紧紧攥在了手里,他正在这场缄默的对峙中抢先占据主动权,这种被牵制的感觉让吉良吉影有些焦躁不安。

不过他终归不是任人摆布的懦夫,片刻的茫然过后,紧随而来的便是内在本能和外在压迫共同驱使的杀意。别碰我,他低声发出威胁,杀手皇后迅速进到了长发男人的眸中。神魔之眼又如何,不还是长了一副能被炸成尘屑的凡人之躯,更何况此刻深巷无人,黑暗就是最好的庇护,在这里了结他的性命不会有任何风险。

可男人依旧不为所动,似乎早就读懂了吉良吉影的杀意。你是想杀了我吧,他轻佻地反问,粗糙有力的手掌则更加用力地掐紧他的颈,把他慢慢向后推向路灯照不到的墙角。金发男人的颈柔软又温热,掐住它的时候,手指根部恰好能触碰到轻轻蠕动的喉结,这让迪亚波罗对这个漂亮的东方男人愈发产生了兴趣——他原本只把他当成自己下一次死亡前百无聊赖的消遣物。在强烈的窒息感中,吉良吉影意识到自己正一点点被那只手带进黑暗,带进对方的领地。寒潮正在他的皮肤上迅速蔓延,刺骨的寒气不断地渗入骨骼,融进血液,甚至冻僵了他身体里那股杀戮的火焰。就像思想被控制住了一样,他怎么也做不到让杀手皇后立刻把对方炸死,他第一次在杀人这个问题上犹豫不决了如此之久。

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吉良吉影被用力按在了墙上,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男人贴近了他的身体,弥漫着烟草味的长发落到了他的肩头。妈的,昨天刚干洗过的西装外套,烟味真烦人。他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着,憋了一肚子的怒火到了嘴边却只变成了乱了节奏的喘息声,他在恐惧,虽然他不愿承认这一点,但他的确在这个男人面前感到了让他手足无措的恐惧。正当他在心中说服自己赶快干净利落地把这个男人杀掉的时候,不远处的店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个人的谈话声。终于拼死拼活地熬到周末了啊,一个人说。什么啊,另一个答,周末还有几个企划案要改,忙不完的,什么狗屁日子,接着是打火机点火的清脆声音。片刻的沉寂之后,他又听到一个人用很小的声音问,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一对儿接吻的。应该是吧,晚上嘛,这样腻腻歪歪的不少呢。另一个笑着说,转而又问,怎么没看见吉良呢,刚刚说出去接个电话就没再回来了,不会是先溜回家去了吧。

听到这话,吉良吉影慌得冷汗直冒,除此之外还有点莫名其妙的恼怒,要是能抛开理智这个东西,他真想跑出来对那两个家伙说你们他妈的才是一对儿腻腻歪歪的,可他毕竟不是那样莽撞无脑的人,再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先这样忍耐一会,在原地保持安静吧,他想,等他们走了再杀也不迟。就在这个时候,那只手突然开始顺着他的颈缓缓下滑,隔着薄薄的衬衫抚摸他的身体。金发男人似乎连最轻微的挑逗都无法承受,手指只是轻轻扫过左胸部的那片敏感领地,乳头就开始涨硬凸起,在衣服上撑出了一个羞耻的点。刚才也是如此,单是用手握住他那暴露在衬衫衣领外面的颈部,稍微用劲掐住它,他都会条件反射地瞳孔放大,不停地咽口水。性是他赖以生存的养料,却也是他最大的弱点,他一直把这个弱点掩饰得很完美——无论是身上那股淡漠又禁欲的香气,还是一向整洁而规矩的穿戴,甚至是那五官端正的精致面庞,都是他遮盖兽性的漂亮外壳。而现在,不仅是他的捕猎网被男人攥在了手里,就连这副外壳也正在他的掌心之下不停地产生裂纹,自己的灵魂即将赤裸着暴露在他的面前。

过了大概几分钟,那两个人依旧站在原地不动,还在喋喋不休地聊着那些令人火大的垃圾琐事。吉良吉影焦虑不已,额头和手心都沁出了汗,而那只手竟直接顺着腰腹向下滑进他的腿间,开始隔着裤子揉弄他的性器。吉良吉影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这带给他的羞耻感和在大街上裸奔没有什么区别。该死,今天真倒霉,他后悔地想,早知道就不该来这个酒局。在那只手不停的刺激下,他控制不住地喘了出来,微张的嘴立刻被对方的另一只手给紧紧捂住。男人在他耳边的呼吸声粗重而深长,而他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起初他以为这是因为对峙开始就处于下风的愤怒,而当他的阴茎被稍微触摸几下就勃起得撑满了裆部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这种冰冷的压迫感中感到了亢奋——他明明那样讨厌压迫感,他明明会毫不留情地把那些第二声部的主导者杀掉。可现在,他的指尖在发痒发热,他的指甲仍在疯长,他不仅在享受着这一切,更是开始心怀贪念,想要从这个男人身上索求更多。

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手缓缓解开西装裤带,伸进裤子,它沿着大腿间的缝隙向上抚摸到大腿根部,最后轻柔地流连于金发男人光滑紧翘的臀部。吉良吉影下意识地绷紧肌肉,试图阻止那只手伸进他的臀间,而那只手却并没有按照他所预想的行动,而是从股间向前摸索,握住了翘起的茎部上下撸动。吉良吉影感觉到男人长着硬茧的手摩擦着自己涨热的阴茎,拇指偶尔还故意地在最敏感的前端打转,这样宽大又粗糙的一只手原本是他最厌恶的类型,可他现在却在它的侵略中彻底走向了沦陷。他咬紧嘴唇,把呻吟隐忍在喉咙间,无处安放的手不自觉地攀上了男人的胸膛,紧紧抓着一缕干枯的发梢。他感到惊恐,因为他已经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思维,这只手仿佛给他的灵魂套上了锁链,驾驭着他全部的欲念和邪念。

迪亚波罗用手掌触碰着吉良吉影柔软的嘴唇,潮热的气息正胡乱地扑在掌心处。他的手起初只是克制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而随着自己的手中的性器变得又热又粘稠,那只手终于越过肩膀搭在了他的背部,长长的指甲深深嵌进皮肉,又毫不吝惜地在上面留下灼痛的抓痕。不远处的人声渐渐远去,最后止于清脆的关门声。迪亚波罗松开了那只捂住他的手,吉良吉影立刻发出了一阵高亢的喘息,他双唇潮湿,脸颊淌着薄汗,津液狼狈地挂在嘴角,西装裤子也被褪到了小腿,可此刻的快感正像海啸一样迅猛地向他袭来,他再也无法顾及什么体面和羞耻心,只想让那只手快点把他推向最后的高潮。混蛋,我会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吉良吉影挺起腰身迎合着那只手,却仍不忘在哽咽的呻吟中对他的侵犯者发出警告,那只搭在他背上的手也开始向脖颈处靠拢,拇指颤抖地抵住两边锁骨之间的圆形低地,从前他总习惯于这样掐住女孩雪白的脖颈,因为女孩脖子根的那片凹口总是那么柔软,手指躺进去就像陷进了一座微小的峡谷。

真是个稀奇的猎物,迪亚波罗暗自感叹,他从这个看似平凡的男人身上同时感受到了强盛的性欲和凶残的杀意。他就像一座休眠火山,冰冷而坚硬的地表下流淌的是滚烫的赤色熔岩,单是那岩浆上的蒸汽就能把人烧灼成灰烬,而他对他的态度也从起初的玩弄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欲念:他想要把他的外壳彻底打碎,想要看见那些碎片映照出他全部的恶。他向来把恶当作一种流淌在血液里的自然本能,它的第一种形态即为纯粹的恶,第二种形态是纯粹的善,而第三种形态便是与善并存的恶,这也是大多数人的状态,有人使他们和谐共生,有人却无法控制二者,最后走向失衡与分裂。在这个永远无法到达真实的时空里,让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横尸街头的有很大一部分都与这几种恶有关,杀死他的有持刀的歹徒,有发疯的流浪者,有效仿开膛手杰克的连环杀人魔,甚至还有脖子上戴着十字架项链的教徒。这样的死亡总是比那些意外事故更加痛苦和荒诞,但这也得以让他以“受害者”的视角去观赏一个人的恶从萌芽到绽出花朵、从隐忍到原形毕露的过程,而他的下一个观赏对象就是这个西装革履的金发男人,他知道自己的下一次死亡将会属于他。

吉良吉影高潮时的呻吟带着哭腔,他浑身瘫软,眼角挂着泪,身体随着射精的频率不受控制地痉挛着,他感觉此时此刻的自己正在晕眩中缓缓上浮,那只手仿佛在带他穿过夜幕,穿过城市上空斑斓闪耀的光流,最后把他带进了一个甜蜜又芬芳的深渊里,无数只粘稠的粉红色触角缠绕着他的身体,他再也无法逃离。迪亚波罗把沾满精液的手指伸进了吉良吉影的口中,手指强硬地撬开牙齿,触碰柔软湿滑的舌头,强迫他把它全部舔舐干净——一只毫无特点的男人的手,骨节很大,手指也不算纤细,伸进他嘴里的食指和中指上还有几个细小的伤疤和茧,它们总是会用力碾着他的舌头、滑向他的舌根,精液味混合着烟草味让他条件反射地想要呕吐。可他发现自己对这只手竟然没有丝毫的嫌恶,它甚至和女人漂亮细嫩的手一样让他产生了迷恋,这只手粗暴地伸入他的口腔的一瞬,他兴奋得差点又勃起了一次。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许只是因为它刚刚让自己体会到了一次美妙又刺激的高潮,一次黑暗中的高潮,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其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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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秘密固定旋律

晚上十点十五分,吉良吉影用钥匙打开家门,摸索着打开了客厅的灯,然后转身沉默地看向门口。跟他一同回来的长发男人则倚在门旁,凝视他片刻才走了进来。吉良吉影对自己的耐心感到无法置信,面前这个男人就那样站在原地不动,眼神冰冷,仿佛猎豹在咬住猎物的脖子前伫立在原地紧盯着它不放,自己也没有因此感到半点不耐烦,只是站在门口等他进来,仿佛他们接下来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继续交媾。

屋子里有死亡的气息,尽管它的主人每天都会喷空气清新剂、开窗通风,尽管这间房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装潢也温馨质朴,窗台上还养着花,迪亚波罗还是能感觉到这股蔓延在地板和天花板之间令人窒息的沉闷气体,因为他对于死亡实在是太熟悉了,它与他的直觉和感官早就紧密地连在了一起,成为了他生命活动的一部分。

他们先后到浴室去洗了澡,原因是这个有洁癖的上班族宁愿忍耐一会性冲动也绝不会容许自己把酒局的乌烟瘴气带到刚换了新床单的床上,他还嫌弃迪亚波罗头发上的烟味。白色瓶子的是洗发水,不要弄错,你可以用那条米色的毛巾,他提醒迪亚波罗,甚至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黑色浴衣给了他。等他洗澡的时候,吉良吉影继续躺在床上翻看那本《死屋手记》,他的眼睛机械地扫过一行一行又一行,手指焦躁地翻动后面的新书页,翻过去、翻回来,结果到头来什么也没读进去。到底怎么回事,他质问自己,他从来不会在性事上对一个人浪费这么多时间,又是洗澡又是洗发水又是浴衣的,说白了他就是个有性瘾的杀人爱好者,又他妈的不是慈善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迟迟没有杀掉这个男人,还要把他带回家来,因为他打乱自己极度规律的作息。更让他不知所措的是,他竟然能接受和同一个人做第二次,这不是他,也不像他,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破例,难道就因为那只手让他第一次在户外获得了高潮吗?难道他真的喜欢那样羞耻的玩法?这太恐怖了……这不可能。

迪亚波罗穿着吉良吉影的浴衣走进卧室,湿发披散在肩膀两侧,他并不习惯这种厚重繁琐的东方服饰,因此没有系上腰部的衣带,而是让衣领大敞着,露出了湿淋淋的胸膛和腰腹——反正马上就要脱掉了。他坐在床前,叼着头绳,把脸颊两侧的两缕长发向后扎了起来,不让它挡住自己的眼睛。他边绑头发边瞥着那个在橘色吊灯下装模作样看书的家伙,不知怎么竟觉得有些搞笑,这样看起来好像他们只是单纯洗洗澡做做爱的伴侣,是两个过着你侬我侬和谐生活的正常人,再来点儿啤酒、摇滚乐、香薰蜡烛,他们都能商量着明天一块去哪儿旅行了。而且,在这种温馨舒适的环境下迎接死亡对他这个居无定所的被制裁者来说还是第一次,这也算是个难得的机会,毕竟下一次重生时眼前就不一定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了。有一次他醒在动物园的野兽展区,爪子上拴着锁链的老虎向他缓缓走近,一个鼻涕虫小孩正站在玻璃墙外傻愣愣地盯着他看,还有一次他正好醒在一条铁轨上,还没等回过神来就被飞驰而来的火车给轧了过去,那是他存活时间的最短纪录:两秒。

……不管怎么样,他现在还是很想抽支烟,大麻烟他不奢望,一支廉价烤烟也好,他已经很久没抽过烟了。

“所以你还是没有烟。” 

他凑过去拿开了吉良吉影手里的书,手伸进白色睡衣的袖口,握住他纤细白皙的手腕。

“我不抽烟,酒也浅尝辄止,我很讨厌它们的气味。”

吉良吉影抬眼看他,一本正经地回答,然后随手把台灯的亮度调到了第二个档,这是他认为性交时最适宜的光线,这倒不是为了什么情趣,只是研究表明,在柔和的光线中更有利于观察个人的性生理反应,还可以强化性兴奋、助长性欲。在性上他向来是个享乐主义者,不论是人还是环境都必须服务于他。让他舒服到极致才行。

“别把衣服脱到地上,不然……”

没等吉良吉影居高临下地命令完,迪亚波罗就敞开浴衣,直接凑过去贴在他身上,从上到下一点点解开他的睡衣扣子。这个强迫症怪人。他在心里抱怨,明明知道待会儿就要和他做,还要把衣服扣子规规矩矩地全部系好,连领口的那一粒都不放过,他还得浪费时间解扣子,而这家伙就躺在身下冷冰冰地看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这个混蛋在侵犯一个贞洁禁欲的修道院修士。

不过他也的确感到意外,从晚上九点遇到吉良吉影到现在的一个多小时里,他竟然一直没死,这简直是万次一遇的奇迹,也许吉良吉影真的会代替镇魂曲成为他今天晚上的行刑者,这正合他意,他也想让镇魂曲落败一次。

迪亚波罗脱光了吉良吉影的睡衣裤子和内裤,然后故意在吉良吉影的眼皮底下把它们都扔到了地板上,吉良吉影刚想开口阻止,嘴就被迪亚波罗的嘴给堵住了。被两片饱满而温热的嘴唇吻住的那一瞬,吉良吉影感到自己的身体像触电般颤栗了一下,他睁大了眼睛,与那双燃烧的绿眸相对,长发垂在他的脸上,绯红色的山洪正向他倾泻而来,不自在的对视又让他条件反射地闭紧双眼,乱糟糟的白噪音像冲破了云朵的骤雨一样灌满了他的大脑。混乱,他现在十分混乱,混乱得晕头转向,喘不过气,这是他三十三年以来第一次做这件他既不屑又抵触的事情——接吻。当然这不是说他什么都没吻过,他吻过宫廷油画册上那些姑娘的手,自慰的时候吻过假阳具,他还会和女孩纤柔细腻的手舌吻,吻手指、吻手背、吻手掌、吻手腕都可以,噢,他也曾经亲吻过一个女孩的蕾丝手套,因为它里面有茉莉味护手油的温柔香气。他一直坚信自己是个坚定的接吻反胃主义者,因为他觉得那东西总与爱情挂钩,没用,对他来说还是生殖器的亲密接触更为实用。然而,等到真正做了这事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乱了阵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情绪,塞满脑子的只有空白,空白,该死的空白。在这个吻里他仿佛变成了一片卷曲的树叶,被一股力量轻盈地卷起,然后又猛地被击沉、被淹没,温热的雨水正缓缓淌过蜿蜒的叶脉。发热,他感到浑身发热;潮湿,他变得越来越潮湿。

迪亚波罗不知道吉良吉影为什么要在亲吻的时候发抖,做爱的时候接吻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再说自己的吻技并不差,他这样想着,继续向下吻他的下巴,又从下颌的轮廓一直向内吻到耳根,轻咬他潮红的耳垂,右手则顺着后背的脊沟一直向下滑进了股间。他刚要把手指伸进去,吉良吉影就用尽理智挣脱了迪亚波罗的嘴唇,他仰起头喘气,眼神迷离,却还不忘对他发出指责。…我说,你,你怎么能忘了润滑。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试图爬过去拿床头柜抽屉里的润滑剂。没那时间。迪亚波罗的嘴唇贴着吉良吉影的脖子,模糊地回了一句。看他还是执意要去拿,就干脆抓紧他的脚踝,把他拽了回来,又揽住他的腰身,把他抱到了自己身上。吉良吉影跨坐在迪亚波罗的大腿上,感到自己勃起的阴茎碰到了他的腹部,羞耻感让他本能地身体后倾,那只手却用力按住他的背,把他推得更近了。迪亚波罗的身材虽然不像那些健身房大块头一样粗犷宽大,却也有着较为发达流畅的肌肉线条,这就造成了两人在力量上的悬殊。于是,吉良吉影只能紧紧贴着迪亚波罗,被他亲吻着脸颊和汗涔涔的脖颈,身体也被他的双臂用力揽住,动弹不得。该死,他在心里不停地骂,尽管这些话和大脑正在大量分泌的兴奋物质非常矛盾。赶快坐上来。迪亚波罗催促他,手直接分开他的臀瓣准备让自己进入。这话让吉良吉影一度有点火大,平常只有那些被他归为第二声部的野蛮人才会对他说这种话,刚说完就会被他一个炸弹给送进地狱,可这次他好像并没有很生气,至少没有气到想把对方立刻杀掉,刚刚那一瞬间的恼火也只是惯性使然。好吧,好吧,他承认,他确实想和这个人做,就算他这样对自己说话,他也还是想和他做,不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床技还可以,床技至上,高潮万岁,仅此而已。

由于直接跳过了润滑的一步,迪亚波罗插入时,吉良吉影痛得直接呜咽了一声,干涩的肠壁把阴茎绞得很紧很紧。迪亚波罗用一只手掐住吉良吉影的腰让他迎合自己,另一只手则擎着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吉良吉影拗不过他的力气,却也拒绝像刚才接吻那样再次与他四目相对,他还是有点畏惧那双深渊般的眼睛,看久了总觉得自己会被它给吞噬进去,他低垂着眼,眼眸泛着泪,湿淋淋的嘴唇紧挨着那只手的虎口处。随着交媾越发激烈,他的两只手也不自觉地搂住迪亚波罗的颈,手指伸进他的长发。迪亚波罗打量着吉良吉影的脸,发现他原本向后梳得整整齐齐的金发像这样全部垂落到额头上更让人着迷,以及,他脸部的轮廓很好看,也许留长发也会挺适合。他从前在意大利的时候,身边曾经有个长相很俊俏的东方人副手,有着金色的中长发,他平时总会把它扎起来,再戴上一顶帽子。不过他不会告诉吉良吉影这些,因为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喜欢长发的人,更不会对自己过去的事有什么兴趣。

当然,迪亚波罗对吉良吉影的兴趣不仅仅在于了解他的本性,他对这副漂亮的肉体也同样拥有欲望。尤其是这个一开始冷冰冰面无表情地对自己说“抱歉,我没有烟”的人现在也被操出了眼泪,这样的反差也让他感到性欲盎然。事实上,在永不停歇的死亡与重生中,他并未像多数人期望的那样变得麻木,反而逐渐产生了更多接近于俗世的欲望,这当然不代表过去的他没有欲望,只是那时他的欲望过于宏大、过于冰冷,就像君主之于他统治的疆土,总是掺杂着野心、征服欲和杀戮的快感。当迪亚波罗的名号在某个没有秩序的混乱之地令人闻风丧胆,当一笔新的越洋交易让他的版图得以迅速扩张,当竞争者和叛徒源源不断地殒命于刀锋或是枪口之下,这些都能让他的欲望得到满足。而现在,当他从帝国的穹顶恍然坠落,开始以无数种方式亲身经历死亡的时候,这些欲望也渐渐变得无足轻重了。他的心境从癫狂变为迷茫,最后也终于找回了过去的沉着与理智。他在生与死的边缘观察着这些在凡尘中奔波沉浮的血肉之躯,竟也开始对于纠缠着他们的渺小欲望产生了兴趣:口腹之欲、物欲、色欲,甚至是某些荒谬的变态之欲,他想在这无数次循环里把它们轮番地品尝一遍,反正他也无事可做,更无处可去。

做了一会,他们稍微换了换姿势。迪亚波罗向后仰躺着,吉良吉影则骑在他身上,臀部上下摆动着吞吐他的性器。最开始,他总有种自己才是服务者的感觉,因为这两种姿势最累的都是他,这个长发男人只是一脸享受地躺在那里不动。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和他做的确给自己带来了从未有过的快感。迪亚波罗看出来吉良吉影已经快没了体力,靠过来,他轻声说,吉良吉影最开始并不想听他指手画脚,直到后来两条腿已经酥软得不行,他才不情愿地俯下身来,躺在了迪亚波罗的身体上,头埋进他的颈窝。迪亚波罗用两只手攥紧他的腰,别乱动,他对他耳语,然后就让自己的腰胯使劲,让性器在那粘稠的肉穴深处快速搅动,每一次都恰好地顶到了他的敏感点。迪亚波罗伸手去抚摸吉良吉影的头发的时候,吉良吉影条件反射地地般把脸埋在了他的手掌里,嘴唇贴紧粗糙的掌心。就像恶棍弗兰克操多萝西的时候要戴上氧气罩一样*,交媾时把脸埋在手里能最大化地刺激他的快感,他喜欢被一只手阻碍着呼吸的感觉。手一直是造物者最成功最完美的艺术品,他既是抚慰他灵魂的软枕,也是操弄他灵魂的阳具。

等到吉良吉影从自己的手掌心中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迪亚波罗发现他的眼神变了,尽管他不像之前那样带着哭腔一直说“我要杀了你”,但现在的他眼神呆滞,瞳孔变得比正常时大了很多倍,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极度亢奋的一种表现,很多注射过毒品的人在走向癫狂之前都会这样,包括那个在台伯河用刀刺死自己的家伙,当时的他就是这样的眼神,只不过对于吉良吉影来说,使他彻底失控的触发点就是性高潮,这是一种机械的不可逆反应——他的意识正在飘离这件卧室,而肉体还留在这里替他完成这一切,性给了他杀人的动力和惯性。好美,像艺术品一样,迪亚波罗看着吉良吉影——他现在的样子让他想起那幅厄洛斯与塔纳托斯的油画:性的肉身与死亡的枯骨缠绵媾合,软与硬,明与暗,茂盛与凋亡,所有的矛盾都被完美地调和在他的身体里,宛若艺术品的外壳与内里。

果然不出意料,吉良吉影双眼空洞地用手环住了迪亚波罗的脖颈,他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于是他平静地看着吉良吉影的眼睛,准备迎接死亡。这是一次既失败成功的观察体验,他想,失败之处在于,他在吉良吉影身上并未看见恶暴露出的丑相,他的恶和自己一样处于第一种形态,都是纯粹的、纯净的,不含一丝杂质地流淌在血液里,他杀人时的举动更像一种沉默的暴力美学,他只感觉到一种能与他相互吸引的美的张力(好吧,也许这次观察还是被主观色彩影响得太深了)。而成功点在于,这个男人的出现扰乱了镇魂曲的步调,这一次他死于一场滚烫的性爱,而不是冰冷的镇魂曲,他在这个虚假的世界第一次尝到了真实的欲念,这样的死亡才有意思了很多,不是吗。

那么,该道别了。窒息感开始产生的一刻,迪亚波罗在心里对金发男人说着。再见了。我不会记住你,但我会永远记住这次死亡,它让我短暂延续的生命第一次拥有了温度,我死去的时候,我的欲望将代替我的心脏永远跳动在这人世间。

向高潮不断攀升的时候,吉良吉影的两只手再次不自觉地环住了迪亚波罗的颈,拇指像他习惯的那样按进了脖子根上的凹口。他闭上眼睛,感到自己正在那甜蜜的深渊里越陷越深、越陷越深,他的耳边传来杂乱的回音,那回音里有很多女孩重叠在一起的欢笑声,中间还夹杂着隐约的钢琴乐段,听起来很像旁边那家的孩子常常弹起的巴赫复调,只不过这次他听不见沉闷的低音,也听不见尖锐的高音,只能听见中间那段干巴巴的固定旋律,它和那些女孩的声音在深渊周围不停地回旋着,就像某种缥缈的安魂曲。他再次睁开眼睛,看见那些长长的绯红色触角正在把他团团围住,它们拥抱着他的身体,仿佛一只柔软而温暖的茧。最后,他看到它们当中那只最大的触角正向他缓缓靠近,它看上去就像一条粉色的蟒蛇,又像某种存活在深海的神秘鱼类。它的身体是透明的,上面还有很多闪着荧光的绿色斑点,它很漂亮,他伸出手想触碰它,它却想要从自己手中溜走。吉良吉影用尽全身力气攥住了那只触角,直到它开始在自己的手掌中剧烈地颤抖起来,透明的皮肤下正不停地绽放出血红色的纤细花朵,那些扩散的花瓣仿佛蜿蜒而绵长的血管,这里绽开了一朵、这儿一朵、那里又一朵,直到整个触角都被花染成了浑浊的血红色,那触角在他的手掌中低垂着,渐渐变得僵硬而冰凉。吉良吉影呻吟着,高潮的颤抖让他的眼泪从眼角滑到嘴角,他所在的深渊开始崩塌碎裂,白浊的精液喷射出来,拥抱他的所有触角都一场粘稠的雨中消散成了灰烬。吉良吉影感到自己在黑暗中继续下坠,坠入深渊尽头的白色天花板,最后跌落到铺着灰白色新床单的床上。橘黄色的灯光穿透混沌到达他的眼睛,他在一阵灼痛中猛然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躺在他身下的迪亚波罗——他已经被自己给活活掐死了,不过他看起来并没有挣扎过,只是两只手因为用力而变了形。他的皮肤上还有汗,他的阴茎留在自己的身体里,也还有温度,但那也可能只是自己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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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吉良吉影坐在床边,沉默着看了一会迪亚波罗的脸。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凸出的眼球充着血,舌头也伸出来了一截。唉,唉,他的死相的确不好看,吉良吉影把那截舌头塞进了他的嘴里。不过,现在他的眼睛终于不像活着的时候那么可怕了,至少瞳孔里不再闪烁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光。他面无表情地下了床,捡起地上的衣物,把它们耐心地穿好,系好扣子,然后把迪亚波罗脱在床上的浴衣搭在了胳膊上,准备连同他的制服衬衫一起扔进洗衣机。这没什么稀奇的,他边整理房间边告诉自己,被掐死的人脸都是这样的,他早已见惯了,若是他当时拼命挣扎还会比现在更狰狞。无所谓,他只是自己手中一个普通的牺牲品而已,再说他们已经做到了高潮,他没用了,处理掉就好。吉良吉影这样想着,却低头把脸埋在了那件浴衣里,闭着眼睛嗅了起来。那件衣服上面没什么味道,只有一点淡淡的沐浴液味。算了,这样的话我还不如去闻那瓶沐浴液。吉良吉影这样想着,却还是没有把这件衣服扔进洗衣机里,而是把它再次叠好放进了衣柜。

夜里十一点半,吉良吉影给自己煮了杯热牛奶。按理说他可以不喝,但是不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就像上班的时候漏掉了一次签到,都不好受。他边喝牛奶边看那本《死屋手记》,准备看完一整章,这样才不会耽误进度。等看完这章就把他处理掉,他这样打算。

夜里十二点,吉良吉影打开了电视。遥控器漫无目的地切换着不同的电视频道,从夜间新闻到肥皂剧,从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再到音乐会重播录像,最后是滋滋作响的雪花屏。没有一个是他喜欢看的,但他最后还是勉强切回了新闻节目,看着正襟危坐的主持人播报他毫无兴趣的国际热点,听他说话。他说,哪里石油涨价啦,每桶高达多少多少美元啦,哪里局势又紧张啦,还有这个会晤,那个访问的,烦死了,他只关心公司什么时候能发绩效奖金,如果涨工资就更好不过了。吉良吉影紧紧盯着电视屏幕,尽力让自己的脑子消化掉新闻上夸张的巨大字幕。等看完这个节目就把他处理掉,他这样打算。

凌晨一点十五分,吉良吉影躺在迪亚波罗的尸体旁边,安静地盯着天花板看,他这个睡眠质量好到几乎没有黑眼圈的人今天终于失眠了,他把原因怪罪给那场令人厌烦的酒局,他虽然只喝了半杯烧酒,但是这让他现在感到头痛,心跳也很快,所以才影响了睡眠。看吧,酒精哪儿是什么好东西,那群天天往居酒屋跑的蠢货早晚都要有脂肪肝和酒糟鼻。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过了一会儿又默默转回了头,重新盯着天花板。他没有关掉电视,而是把它切到了一个纪录片的频道,作为催眠的背景音。我太累了,他想,困和累是两种东西。等我休息一会就把他处理掉,然后就睡觉,他这样打算。

凌晨三点零九分,那个频道开始播放一部有关宇宙的英文纪录片,他英语不怎么样,只能大致听出来那片子在讲宇宙黑洞。噢,黑洞啊,黑洞——学生时代的时候物理课讲过,说是那东西可以吞噬任何靠近它的东西,比如恒星行星之类的,然后把它们传送到某个平行宇宙去。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也是一个黑洞,有那么多活生生的人被它吞没,男人、女人、形形色色的、不同年龄的,他们都在这个时空失去了踪迹。会到平行宇宙去吗?他们?他想。会在平行的时空里重生吗?他们?他不知道。那他自己呢?平行时空的吉良吉影是也是公司职员吗,平行时空的吉良吉影也会杀人吗,平行时空的吉良吉影也独自生活吗,平行时空的吉良吉影也无法去爱吗…….

凌晨三点二十分,吉良吉影睡着了,睡在迪亚波罗僵硬的尸体旁,他的手轻轻挨着那只冰凉的、扭曲的手。这次他不打算了,他只想在他旁边睡过去。处理掉的问题——明天吧,明天再说。他需要休息,杀手皇后和他一样需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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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一如往常的平静

周末不需要早起,也不需要吃个潦草的早餐,然后挤着满员的电车到公司去,周末有很多属于自己的时间,这很好。闹钟发出尖锐的响铃声,吉良吉影半睁开眼看了看时间,八点,还早。电视从凌晨一直开到了现在,好像在播什么自然地理节目,他迷迷糊糊地听了一会,海洋,陆地,气候温暖,万物生长,动物捕食,尸体变成腐肉回归自然,生态循环,听不清了,不能浪费电,他关掉电视,又躺了回去。好困。他抱着被子,决定再睡一小会儿。他原本没有赖床的习惯,但是昨天睡得太晚了,需要补充睡眠才行,养生杂志说,人每天的睡眠绝对不能少于七小时。他侧过头,凝视着躺在身边的尸体——他睁着眼,脸色灰白,原本凸出的瞳孔变得扁平,嘴唇的颜色也深了许多。紫黑色,他记得刚遇见他的时候他的嘴唇就是这样的颜色,比这还要深一点,深很多。不过后来他从浴室里出来那颜色就消失了。是唇膏吧,唇膏。啊……真是个怪人,本来就奇装异服,把嘴唇涂成那样简直像个搞地下哥特乐队的,他最不爱听哥特摇滚。不过确实挺漂亮的,那样的嘴唇和眼睛其实很衬他的头发颜色,看上去总有种忧伤又华丽的感觉。他这样想着,左手慢慢地抚过那头长发。好干燥的头发,摸起来手感实在是太差,简直和他的手一样粗糙。他嫌弃地把手收回,却又不自觉地把它放在了他的脸上,抚摸他干裂的嘴唇。昨天他们做爱,不,交媾的时候,他还被这两片嘴唇亲吻过,那时候它们还是湿润的、热的。他当时是什么感觉来着,厌恶吗,反胃吗,他也忘记了,那个吻的时间太短,他还没来得及产生任何反应,它便结束了。那么,要不要再试一次,几秒钟就够用,我只是想做个试验,当然不会带有什么感情。吉良吉影闭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吻过去,用嘴唇触碰那冰凉的唇瓣,仿佛在亲吻一座寒冬里的墓碑。他感到冷——很冷,全身都要发颤的那种冷,而他的心脏却在这寒潮中剧烈地燃烧起来。他感觉胸口发热发闷,呼吸也有点不顺畅,这个吻让他感到某种生理性痛苦,这说明他不喜欢。

早餐是拿铁咖啡、凯撒沙拉和煎蛋培根三明治。慢悠悠地做完早餐之后,吉良吉影坐在明媚的阳光下剪指甲,把它们装进罐子里,然后习惯性地打开了收音机。他只做了一人份,因为今天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吃早餐。收音机里正放着时下正流行的City pop,女孩用甜美的声音歌唱着恋爱的美妙和忧愁,爱呀,只要去爱就好了,只要爱你就足够了。啊,真是无趣,这种歌,吉良吉影面无表情地把三明治咬出一个缺口,人没有爱就活不下去了吗,显然是能的,没了那种累赘,人会活得更加无忧无虑。

早餐过后,他花了二十分钟做家务,每周末他都要把家里彻底地扫除一次。家政公司并不划算,而且服务质量也不是很高,更何况他常常听说有家政工人偷东西的案例,所以每次这种事都是他亲自做。客厅、书房、浴室、厨房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卧室,他唯独没有打扫那间卧室,理由是自己前天刚刚打扫过一遍,并不乱。他站在卧室门口,对着里面按下空气清新剂的喷头,发现已经用光了,那不妨去一趟超市,他想,顺便买些别的。他简单地列了个购物清单:空气清新剂、牛奶、吐司面包、沙拉酱、一次性垃圾袋,噢,还要再买些应季的水果,吃东西营养要平衡才行。

他走出门,邻居们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他也礼貌地一一回应。正午阳光很强,但风很清凉,温度正好,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花圃里盛放着鲜艳的花朵,此时正是适合出门散步的时候。他听见附近那栋楼的孩子又开始练起了钢琴,这次弹的是轻快活泼的圆舞曲,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正站在窗前,欣赏那支曲子,小孩子在音乐声中眯着眼笑,姐姐弹得多好听呀,以后我们也学钢琴吧,女人轻柔地说着,低头在小孩肉乎乎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吻。经过她们的时候,吉良吉影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女人戴着婚戒的手,他觉得那只手有点臃肿,手指也不大好看,除此之外,他觉得圆舞曲没有复调好听。

晚上七点,他把在酒吧遇到的男人带回了家,他的确不爱喝酒,但酒吧可是他获取猎物的重要来源。周末的时候,他偶尔会去那儿点一杯无酒精莫吉托,然后坐在角落里等待猎物踩住自己的网。男人问他要不要先洗澡,他没有回应,只是说了句快点脱衣服,然后自顾自地脱了外套和裤子。他们在客厅的沙发上潦草地交媾,而迪亚波罗的尸体还躺在卧室的床上,卧室的门紧闭着,没人会发现他。

吉良吉影娴熟地用了润滑剂,然后骑在男人身上,撑开臀瓣让他快点进入自己。他在剧烈的晃动中闭上双眼,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那对闪着幽光的绿眸。他感到自己的好像住在那眼眸里,仿佛子宫中的胚胎,那只眼睛每一次的眨动都像一次爱抚,能让他安稳地沉睡其中,熄灭他灵魂深处焦虑的灯塔。他又想起那只粗糙而有力的手,它曾经穿透混沌、穿透荒芜、穿透沉闷的夜幕触碰他的身体,把他带入一座无比甜蜜的深渊里。最后,他再次想起了昨夜的亲吻——那个灼热的、潮湿的吻,它和那片绯红色的瀑布一起把他淹没,深渊中那些漂亮的触角紧紧拥抱着他,宛若爱神的怀抱。想到这个吻的时候,吉良吉影无法控制地射精了,尽管后面还没有被操到高潮。精液射到男人身上,还有一点射到了他自己的身上。这时他开始流泪,不停地流泪,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和往常一样的生理性泪水,他只知道这是一次让他感到无比痛苦的性高潮,它仿佛一次诞生,又像一场死亡。它让他知道,它让他清楚地知道:他的脑海中也会有永远无法抹去的事物。

灰烬散去,吉良吉影赤身裸体地站在沙发旁,直直地盯着卧室那扇紧闭的门看。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开始快步朝卧室走去,他打开卧室的门,没有开灯,而是直接上了床,趴在迪亚波罗的尸体旁。他用尽全力把那只僵硬扭曲的右手展平,再次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让嘴唇紧紧贴着冰凉的手掌,就像昨天晚上那样。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躺在那里不动,在黑暗中枕着那只手,在美妙的窒息感中幻想它会重新拥有血色和温度,然后会像昨夜一样抚摸他,尽情地抚摸他,从上到下,从外面到里面,抚摸他,把他抚平,把他填满,把他拥入睡梦。

没有痛苦和焦虑,现在他感到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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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用杀手皇后把尸体炸毁之前,吉良吉影和他并排躺了最后几个小时,从黑夜一直到天蒙蒙亮,再到清晨的阳光照进窗帘。他吻了吻尸体右手里的玫瑰,然后毫不犹豫地让杀手皇后发动了炸弹。他看着迪亚波罗的尸体在爆炸中被分解成无数个碎片,那些碎片又继续分解成细小的颗粒,最后终于变成一缕尘埃消失在了他的眼前。现在,这间卧室里什么都没发生过,吉良吉影从未见过那个绯红色长发的男人,他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何谈认识。

这一切结束之后,吉良吉影打开收音机,就着轻快的音乐开始了卧室的打扫工作。通风、擦拭、清洗,倒垃圾。忙完这些刚好是早上七点,时间正好。他迅速地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做了顿简单的早餐,就去上班了。今天的天气依旧很好,无论是光照还是气温都很宜人,同样早起上班的邻居和他问好,他礼貌地回应。今天运气不错,电车上刚好有座位,终于不需要像往常那样被挤成一张照片了。电车上很闷热,穿着制服的人大多眼神木然,好像正在奔赴一场葬礼。吉良吉影看见坐在自己对面的人正在读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哦,他很喜欢这本书,有一句他印象很深刻,怎么说来着……好像是,道别就等于死去了一点点,对。就是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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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死者

一号线发生了一起乘客跳轨自杀事故,一名男子在早上七点三十一分跳轨自杀,被疾驰而过的特急电车碾压,男子当场死亡,事故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公司的电视里,早间新闻如是报道,办公室里的人立刻小声地谈论了起来。怎么又是早高峰啊,这些人真是的。真是够自私的,怎么非要挑人最多的线路跳啊。唉,不过也真可怜呀,跳轨的话连尸体都是碎的,能那样自杀一定下了很大的决心了吧。也许是真的活得太辛苦,无法坚持下去了,想要逃离现实吧。可是说到底,总不能影响到其他人嘛。唉,你说,人如果自杀到底是想开了还是想不开呢。谁知道呢……死亡啊,和爱一样是很复杂的问题呢。

吉良吉影把自己埋在成堆的文件里,假装没有听到这条新闻和周围人的谈话。自杀啊,自杀没什么稀奇的,这座城市几乎隔三差五就有人跳楼跳轨,他对这样的死法向来心怀厌恶。可悲,可笑,没有人会记住这场死亡的。跳轨……跳轨的尸体都是碎的,那样的话,一定连血肉和骨头都变成碎片了吧,就那样粘在铁道上,还要人去把它们一点点捡起来,这种死去的痕迹可真是肮脏啊,还是干净利落、不留痕迹的好,能完美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杀手皇后了,就像今天早上,他用炸弹炸掉那具尸体的时候,窗户还开着,窗外还有人在晨跑呢,这个人……从杀死他到毁尸灭迹,只有自己知道。他的死亡,只有自己一个人记得……记得。

吉良吉影无法再继续想下去,他开始嗅到焦躁的气息,对于焦躁没有什么解决办法,只能用更多的邮件和工作淹没自己。忙起来吧,喝口水,吃一粒镇定药吧,他告诉自己,已经死了,死了,尸体也不在了,要忘记,忘记这些无关紧要的,有漂亮的手的女孩……继续去找,漂亮的手有那么多,多得数不清……去找,去找,今天就去找,会忘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会忘记的。

他有些颤抖地吞下镇定药,喝水的时候却本能地感到恶心,他跑到盥洗室,把药片直接呕吐了出来。他用凉水洗了把脸,然后抬起头照镜子。看着镜子里双眼血红的自己,吉良吉影绝望地意识到,从那个人死在自己手里的那个深夜,他的死亡就已经在他生命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他无法把它抹去,该死,他再也无法把它抹去。

– – – – – –

早上七点三十二分,迪亚波罗在电车站里醒来,眼前的轨道似乎出事了,列车停运,有很多人围在那里,铁轨旁边也站着几个人,好像在调查着什么。

他知道刚刚被电车碾死的是自己,只不过他还是惊讶于自己重生的地方竟然与死亡现场如此之近,他驻足观望了一会,想看看自己的尸体是什么样子,发现什么也看不见,围观的人太多了。好吧,算了,早就碎得不成样子了,迪亚波罗想着,漠然地走出了电车站。他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但他还是想在下一次死亡之前讨到一根烟抽。

end

*情节出自大卫·林奇《蓝丝绒》

黑色的春天

梦的原生质是分离的痛苦,在肉体被埋葬后梦继续活着。

1

“下午好,阿帕基先生。”

多比欧吹着口哨走进阴暗的房间,正愉悦地和床上的男人问好。他拎着一兜新鲜的西西里血橙,怀里还捧着一瓶山吉欧维斯葡萄酒——这是他从迪亚波罗的酒窖里拿的,他要求自己每天都要给阿帕基带瓶最好的酒。

房间里光线太暗,多比欧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耀眼的阳光立刻如同一头猛兽般破窗而入,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四处乱窜,直到照亮了整个屋子。蜷缩在床上的长发男人被强光刺激得难受,他低沉地呻吟了一声,下意识地用手臂遮住了眼睛。他处于暗处太久,药物和酒精已经嵌进了他的身体,阳光和白噪音对他来说就等同于精神上的烈火与雷电,会让他会不停地头痛和生理性流泪,他现在甚至无法忍受多比欧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睁开眼看看外面的美景吧,阿帕基先生。”多比欧走过去,拿开了阿帕基的手臂,让他不得不在阳光下睁开眼睛。他跪坐在床边,用手轻轻地捋着男人杂乱的头发,继续说道:

“春天来了,到处都开满了杏花。”

多比欧把插在头发上的一枝杏花拿了下来,放在阿帕基面前晃动着,那是他在来的路上随手折下来的,还打算把它放在阿帕基床头的玻璃药瓶里养起来。

雷欧·阿帕基半睁着眼睛,他并没有回应多比欧,只是呆滞地盯着天花板,因为阳光唯独没有照到那里,阳光永远不会照在这个房间的天花板上,永远不会。他听到外面隐约传来海浪的声音,海风在他的耳边燃烧着,他在刺痛感中听到了多比欧口中的春天。春天来了,多比欧说春天来了,春天的海水在这时候是会被太阳晒热的,海浪搅乱海岸线的轮廓,填平海滩上深深浅浅的足印,打湿那些在海边散步的人的脚。或许海面上会有白色的游船,有人正在垂钓。哦……可为什么海浪是深红色的,有谁的血流进去了吗,为什么游船是水母的身体一样透明的晃动的,为什么鱼线是密密麻麻的血管,谁的浮尸是鱼,鱼的胸口为什么露出了破碎的骨头,海水怎么有杏花的香气,有谁死在了海边吗?

“看着我,阿帕基先生。”

多比欧对阿帕基轻声说着,发现他根本不理会自己,依然像一棵僵硬的死树一样躺在那里不动,于是直接用劲拽住了他的头发,强迫他把头抬起来和自己对视。

“看着我——看着我。”多比欧瞪大了眼睛,嗓音变得有些粗粝,他一只手温柔地摩挲着他的脸,另一只手却用尽了力气抓紧他的头发。他感到阿帕基的身体在阳光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发现他的眼神也是涣散的。他的眼睛对着自己,但他并没有在看自己,他的瞳孔就像淹死了落日的深潭,映照不出任何人的身影。多比欧看着阿帕基毫无血色的脸,强光刺激下的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流淌着,多比欧便把他舔进了嘴里。苦的,阿帕基的眼泪是苦的,融化在舌尖上就像没有糖衣的苦药丸,让他也一起感觉到不舒服了。他知道阿帕基已经虚弱到连自己都抵抗不了了。最开始的时候,他还会咬着嘴唇怒视自己,对自己愤怒地挥动拳头,他甚至曾经把自己的右脸颊打出过一小块淤青。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根本无需匕首、毒药或是上吊的绳索,只要一股春日的微风就足以熄灭他那对失焦的瞳孔里仅存的一束火花。

太美了,这样的阿帕基太美了,让人想起阳光下日渐腐烂的鸢尾、苍白象牙雕塑或是濒死的圣徒。多比欧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亮,他边喘息着边亲吻阿帕基的脸、嘴角和脖子,又扑过去把他压在床上,舔咬他的喉结。阿帕基原本就赤身裸体,遍布于皮肤的伤痕就像是他无法脱去的衣衫,他丝毫没有反抗,只是紧紧闭上了眼睛,手指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没什么,这没什么,他告诉自己,疼痛只是一件比张嘴呼吸还要正常的事,他不在乎,也不需要在乎。多比欧急不可耐地解开了裤子,上衣都没来得及脱,他用膝盖把阿帕基的大腿根往侧面顶,让他张开腿,然后就粗鲁地整根插入了。他把脸埋在阿帕基的长发里,贪婪地闻着他发间的烟草香气,两只手还紧紧掐着他的脖子,不给他顺畅喘息的余地。

“多比欧……把窗帘……..拉上吧,”阿帕基在多比欧身下隐忍地低喘了一会,忽然用沙哑的低音乞求他。

“我…受不了……光……”

“哈……”多比欧从阿帕基的颈间探出头来,嘴唇还湿漉漉的,听了阿帕基的话,他惊诧了几秒,眼神立刻又恢复了方才的亢奋与凶狠。

“你有资格命令我吗?有吗?雷欧·阿帕基?我只听boss一个人的命令,只有boss、只有boss可以、只有boss一个人可以命令我!你听没听清楚!”

多比欧边操他边嘶吼着,而阿帕基还在因为强光不停地流泪,他的眼泪就像是欲望的催化剂,只会让多比欧变得越来越躁动。他低下头,毫无章法地亲吻他的脖子和瘦削的下颌,然后让舌尖用力碾过他的嘴唇,探进了他的嘴里。少年的亲吻从不为了情趣,只有征服感驱使下的莽撞与疯狂,舔舐、撕咬,流到嘴角的津液和弥漫在唇舌之间的血腥味,一切都象征着一种胶着又炽烈的施虐行为,就像年轻的野兽正在享用自己的猎物,肆意蹂躏的快感间却又夹杂着些许奇异的怜惜,空壳总比血肉僵硬丑陋,他还不想过快地把他消耗殆尽。更重要的一点是,阿帕基的身体就是连接着自己和boss的纽带,他就算再嫉恨再厌恶,也终归不能一刀把它剪断。

“我问你,”多比欧喘息着对阿帕基说,“boss操你的时候温柔吗?你喜欢吗?”

“你喜欢吗、你享受吗?告诉我——告诉我,你们每次都做多久?boss会亲吻你吗?会吗?”

多比欧用一只手掐紧阿帕基的脖子,另一只手胡乱地抚摸着他布满瘀伤和咬痕的胸膛。我留下的,我留下的,全部都是我留下的,他兴奋地想着,手指碾过雪白的皮肤上一片片青紫,直到他发现阿帕基锁骨旁边一个暗红色的吻痕。这不是我的,不是我的,是boss。多比欧的心猛然沉了一下,指尖触碰到那吻痕的一瞬,他便开始愤怒,就连身体里的血液都燃成了妒火,要把他的心脏灼烧出一个黑色的弹孔。他恨不得把那块皮肤撕咬掉,教血都喷溅出来,才能把那痕迹彻彻底底清理干净。

“你很享受吗……和boss一起做?阿帕基?回答我!”

阿帕基一句也没有回答他,他在多比欧手掌的压力下艰难地喘息着,最后却只抛给他一声冷冰冰的轻笑。

多比欧根本无法忍受这样的态度,他这样根本就是在故意地无视自己,想用沉默羞辱自己。他开始更用力地掐他的脖子,让他瞪着眼睛、脸颊充血,手臂悬在半空中徒劳地挣扎,他要让他一口气都吸不上来,等到他濒死时又立刻把手松开,让他呼吸。阿帕基仰起头,脸上遍布着眼泪和汗水,他用手捂着自己的喉咙剧烈地喘息着,看上去就像在因为某种病症而痉挛。

“我会死在你手里的。”

良久,他泪眼朦胧地看着多比欧,用微弱的气音对他说了一句。

“死?”

“你说什么?死?”多比欧瞪大眼睛问他,阿帕基被扼住喉咙时发出的声音让他有种莫名的兴奋感,连金棕色的瞳孔都随之放大了一点点。说到“死”这个字的时候,他让自己用力地朝里顶了一下。在他眼里,阿帕基只能有机会感觉到死亡,就像人伸出脚在池塘里淌淌水。用药物、性高潮或是让他亲眼目睹一场杀戮,都可以达到这个效果。但至于他自己——那就是不可能事件了。他永远都没有亲身经历死亡的资格,只能看它、听见它、隔着一层薄薄的帷幕触碰它。

“你不会死,雷欧·阿帕基。”多比欧停下来,温柔地向后抚摸着阿帕基被冷汗浸湿的头发,又用手指摩挲着他被自己咬破的嘴唇。唇上的血滴被抹掉,却又顺着嘴角向右蔓延,在脸颊上凝固成了一条横着的血渍。

“你不许死。Boss不会杀了你的,也不会让我杀了你。如果你想了结自己,我可以把你关进笼子、套上枷锁,甚至可以剁了你的手、弄瞎你这双漂亮的眼睛,你就算掉进了地狱,我也会把你的骨头从那硫磺湖里捞出来,埋在春天的杏树下面,让你变成树的一部分,只能站在原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目睹别人的生死。告诉我——亲爱的阿帕基先生,您怎么会死呢?”

阿帕基终于沉默了。是啊,他说了一句多么愚蠢又无用的话。他怎么会死呢?他的生活早就被变成了一个无限循环的单面体,一个黑色的莫比乌斯环,没有昼夜和四季之分,甚至没有一个他可以抵达的终点。他无法逃离,他无法做出改变,他甚至无法以死作了结。因为终点便是起点。他走向死亡的一瞬,便和春天一起绝望地再生了。

于是他不再睁开眼睛看,也不再让自己拥有感觉,任由身上的人把自己当成肆意殴打的沙袋和泄欲的工具。这是假的,周围的一切都是假的,他告诉自己,我也是假的。

床上一片狼藉,床单凌乱的褶皱里沾满了汗和精液,多比欧躺在阿帕基身上,头枕着他的胸口,他握着他的手,手指抚过手腕上一道道粗糙的划痕,而他的眼神却纯真又清澈,金棕色的眼眸在阳光下看不到一丝罪恶的踪迹。阿帕基僵直地躺在大片的金色光斑里,潮湿的长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春天是多美好的季节,阿帕基先生,鲜花、鸟鸣,还有温暖得恰到好处的海水。”

多比欧说着,伸手把他的头发拢到一旁,别在了耳朵上。

“我们不该为它感到高兴吗?”

他下了床,把掉在地板上的那支杏花捡了起来,插进了床头那个褐色的玻璃药瓶里,放进去之后,花朵正好能露在瓶子外面,高度刚刚好。不过他不打算往里面倒水,就让它在这儿短暂地活上一阵子吧。等它死了,他就再去外面折一支,春天的花是永远都折不完的。

“吃些橙子吧,”多比欧说,“我感觉很渴。”

多比欧坐在床边剥橙子,他没有耐性一点点剥皮、分开橙子瓣,而是把它撕得四分五裂,血红色的橙肉被挤碎,汁水在不断地喷溅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橙子的清香。多比欧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了一大块饱满的橙子瓣,然后又掰开一点,塞进了阿帕基的嘴里。迎着刺眼的阳光,阿帕基强忍着双眼的灼痛看了看床头上的那朵花。杏花很漂亮,是那样温柔又熟悉的纯白色,只可惜他的心已经变成了一块黑色的冻土,上面再也不会生长出任何有温度有色彩的生命了。

他咬碎那块橙子,流淌在口腔里的清甜汁液让他感觉舒服了一点,可咽下去的一瞬间,他却本能地感到反胃。他低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手腕上黑色的血痂,远处正模糊地传来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有谁死在海边了吗。

2

“Boss?”

多比欧在浴室门口犹豫地敲了敲门,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他对上了迪亚波罗的眼神,看见他招手示意自己过去,才听话地走进了浴室,蹲在了浴缸旁边。迪亚波罗倚靠在浴缸里,指间掐着细长的烟,他的长发披散着,只有发梢浸在了水里。他用手向后捋了捋脸颊两边的碎发,眯着眼吸了口烟,不紧不慢地把烟雾吐出来,然后才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多比欧。

“结束了?”

“是的,boss,他还和往常一样。”

“酒呢?”

“东西都按照您的要求加进去了,我离开的时候他还没有喝酒,但是估计现在已经开始了。”

多比欧认真地说着,眼神忽然明朗起来。

“对了,他的药又吃光了,我还在空药瓶里养了一支杏花。”

“做得好,我可爱的多比欧。”

迪亚波罗温柔地摸了摸多比欧的头——他两只手扶着浴缸沿,看向自己的眼睛闪着光亮,就像一只向自己安静讨赏的小狗,一次漫不经心的抚摸或是表扬就能让他打起精神,忠诚地摇着尾巴在自己身边打转。

“但是,”他顿了顿,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我知道你一直想杀了他。不可以这样,多比欧。”

“boss,我……”

多比欧直勾勾地看着迪亚波罗,眼神既惊讶又委屈。迪亚波罗从浴缸里坐起身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他用手指尖摩挲着多比欧的手腕骨,继续对他说:

“虽然你没有和我说过,但你之于我就像水中倒影与纳西索斯,你在想什么我看一眼就知道。”

迪亚波罗开始向他靠近,绯红的头发已经触碰到了他的脸颊。多比欧本能地向后躲避了一下,却又呆滞地向他靠了过去。boss对他的亲近总是有一种无法捉摸的神秘感,它会让他在渴望中产生畏惧,又会在畏惧中催生新的渴望。

“这是我的命令,多比欧,”迪亚波罗低声说。“你可以对他做任何事,但是绝对不允许让他死。”

多比欧垂着眼睛,指甲用力抠着自己的手,他没有立刻反驳,可他显然已经被迪亚波罗的话刺激得不安起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心沁出冷汗,原本乖顺的眼睛也开始泛红。接受不了,他还是接受不了。他愿意听boss说起任何事,唯独阿帕基不行,boss口中所有关于这个人的命令都会让他本能地感到愤怒。他原本就一直觉得boss和阿帕基的关系像一团黑色的迷雾,他驱不散,却也走不进去,他怨恨,也嫉妒,可那是雾——不是绳结也不是锁链,是抓不住理不清的雾,他甚至无法将它斩断,只能做个焦虑的局外人。这种在迷雾周围无休止地徘徊,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置身事外的痛苦会有人理解吗?他的心有人理解吗?有吗?

“可是我真的很讨厌他!”多比欧终于失控地喊了出来,“我一想到他活着,一想到他还有体温、有呼吸、有心跳,我就会焦躁心慌,我忍受不了!我讨厌他的沉默,还有那双写满了蔑视的眼睛!他在蔑视谁呢?是boss您吗?他凭什么、凭什么?让我替您杀死他,把他刺穿,把他碾碎,把他烧毁,让他那双眼里彻底没有光,他就不会这样了,永远都不会这样了,好吗——好吗?”

“多比欧。”迪亚波罗攥住多比欧冰凉的手,“冷静下来。”

“boss对他很好,boss还会和他亲近,他却依旧恨着您。”

多比欧把自己的另一只手覆在迪亚波罗的手背上。忽然间,他笑了,盈在眼眶里的泪水被挤到眼角,他轻轻抽泣着喘了口气,继续道:

“所以,我就恨他。”

“我当然允许你去恨,多比欧。”迪亚波罗说,“恨是人与生俱来的情感,它就像人观察世界的第二双眼睛、通往灵魂深处的另一条甬道。没人愿意承认它,但是没人离得开它。”

“但是,如果你杀了他,你的恨便会失去一个存在的理由,你憎恨的是一片虚无。”

迪亚波罗站起身来,迈出了浴缸,他站在镜子前梳了梳头发,然后换好了衣服。而多比欧还愣怔地蹲在原地,盯着浴缸里泛着涟漪的水。

“吃颗糖吧,我的多比欧,到时间了。”

迪亚波罗在抽屉里抓出了一颗糖,它被亮晶晶的玻璃糖纸包裹着,吃起来是酸甜交织的梅子味,这个味道多比欧再熟悉不过了,boss给的梅子味糖果总能带来一场安静又平缓的睡梦,它是柔软的、摇摇晃晃的,就像池塘底随着水波和鱼群浮动的水草。

多比欧接过迪亚波罗捏在指尖的糖,在他的注视下乖乖地吃进了嘴里,然后在渐渐涌入视线的温柔光晕中看着迪亚波罗离开的背影。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糖,他也知道boss要到阿帕基那里去了,而他又要孤单一人,在沉甸甸的睡眠中独自等待下一个朝阳,然后到那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去,继续做和今天同样的事情。他愿意为了boss做这些事,只是有很多时候,他心里渴求的不仅仅是一句表扬、一次抚摸,或是一颗让他睡觉的糖。

“Boss。”

迪亚波罗准备出门的时候,多比欧在后面轻声叫住了他。

“我忘记了,外面……现在是什么季节?”

“是深秋,我的多比欧。”迪亚波罗温和地回答他,“正是阴雨连绵的时候。”

多比欧在混沌的倦意中点了点头,他看着门在眼前被关上,刚想追过去提醒boss带把伞,走到门口才意识到他并不需要,因为他们一直生活在阳光明媚的暖春时节。

3

迪亚波罗来的时候,外面刚好是日落时分,夕阳从窗帘中间的缝隙照进来,在床上留下了一条金色的长线。玻璃药瓶里的野花还在幽暗的环境里盛放着,那瓶山吉欧维斯酒放在床边,已经喝了一半。

“这是我最爱的酒。”

迪亚波罗坐在床边,抚摸着阿帕基因为消瘦而突出的肋骨,手指涉过一道道坚硬的骨,最终滑向柔软的皮肉,他很喜欢最后一根肋骨下面的凹陷,那就像是皮肤的悬崖。

“有烟草和香料味的烈性酒,我想你应该也很喜欢。”

阿帕基呆滞地望着迪亚波罗,由于酒中药物的作用,迪亚波罗的话语在他的耳边全部变成了可以指使他、诱惑他的信号,他甚至会对那声音产生某种依赖感。他机械地从床上坐起身来,手指抓着迪亚波罗的酒红色领带,缓缓地朝着自己的方向拉扯。

“不要心急,阿帕基。”迪亚波罗把领带从阿帕基手里抽了出来。

“你忘了吗?我们还要先去‘赴宴’呢。”

汽车沿着日落的海边大道行驶,阿帕基坐在副驾驶上,头靠着冰凉的车玻璃,强烈的晕眩感让他无法看清外面的风景,只能大致看出它们的轮廓。他看见蔚蓝的海和纯白的渔船正在视野里飞速倒退,灰金相间的云层沉沉地贴着海面,远处的山像个沉睡者的侧脸:额头、鼻子、嘴唇……汽车向前飞驰,驶入拥抱夕阳的城镇,山的轮廓戛然停止在了沉睡者的脖颈。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阿帕基在心里想着。双脚踩踏温热的沙滩,让海水浸湿到脚踝的感觉又是什么样的?潮汐、风浪和海上的骤雨呢?他忘了,都忘了。海洋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座坟墓,看到它,他便想到死亡。

侍者端来菜肴和点心,又给他们倒了红酒。阿帕基对食物没有任何感觉,甚至看上一眼就会条件反射地想吐,他只是一声不响地喝光了杯子里的酒,然后低头直勾勾地凝视着桌上反射着寒光的餐刀,用手指触碰锋利的刀尖。现在的他看到锐器总会本能地感到亢奋,他喜欢金属与皮肤交融时带来的凉意与疼痛,那会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还不至于变成一副行走的尸体。

“现在,让我们见见你最亲密的老友吧,阿帕基。”

迪亚波罗向前探了探身子,对阿帕基轻声说道。他的语气总是温柔平缓,眼神却冷冽凶狠,那对破碎的瞳孔一旦映照谁的脸庞,谁就会沦为任他摆布的猎物。清醒的时候,阿帕基从不喜欢直视那双眼睛,可现在他的灵魂就像被挂上了沉重的锚,让他无法阻止自己深深陷进那片绿色的深渊里。他木然地看着迪亚波罗,片刻之后,嘴里梦呓般地喃喃道:

Moody Blues.

忧郁蓝调站在他们左侧的空桌子边开始倒放,时间回到一小时前,忧郁蓝调几乎瞬间就变成了布加拉提的模样——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拄着脸,正专注地看着对面的空座位。由于倒放了太多太多遍,这已经成了阿帕基最熟悉的一段记忆:当时大家正在温暖的海风中围着这张桌子吃晚餐,而他就坐在布加拉提旁边的位置。他看见忧郁蓝调变成的布加拉提沉默地看着前方,忽然对着自己身边的空位微笑着说:

我也想尝尝你爱喝的酒,阿帕基。

此时此刻,在忧郁蓝调倒放范围之外的时空里,阿帕基再也无法坐在布加拉提的身边,再也无法回应他了。他只能坐在离布加拉提最近的那张餐桌上,就这样无言地望着他的身影,听他说话。无论这一段已经来来回回循环了多少次,阿帕基依旧在心里徒劳地奢望着布加拉提能看见自己一次,只要他能稍微向左侧过头,只要他能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看一看,他们就能拥有一次虚假又真实的对望,他们的时空也可以短暂地交错片刻。一次,就一次,他幻想着,哪怕只持续一秒钟都好。

阿帕基一直在盯着布加拉提看,直到他听见布加拉提说出了迪亚波罗最想听见的那句话:黄昏的时候,他们将要到码头去,一起坐船离开这里。最开始迪亚波罗还会靠着椅背吸烟,耐心地让他一直倒放到这场晚餐的尾声,可后来他失去了耐性,干脆等到布加拉提刚说完这句话就让阿帕基把忧郁蓝调停下来了,他甚至不再施舍他继续回忆的时间。

“该走了,阿帕基。”迪亚波罗站起身来,边整理领带边俯视着阿帕基。

“我们不能失约。”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太阳沉入海底,海水变成了黯淡的蓝黑色,海鸥仍在高鸣,阿帕基被迪亚波罗带到了荒无人烟的码头。到了这个时候,药物的作用已经到达了顶点,他彻底失去了力气,无论是眼前还是脑海里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混沌。他眼神迷离地跌坐在礁石上,看见海水在上升,天空在下沉,它们最终衔接在一起,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只紧闭的眼。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谈话的声音。他听不清,但他知道那是几个熟悉的声音交织在了一起。浪潮声把他们的欢声笑语分割成了无数个细小而尖锐的黑色碎片,它们被海风吹到他的耳畔,深深扎进了他的脑海深处。刺痛感把他猛然唤醒,他用尽自己最后的理智睁大眼睛,看见混沌深处伫立着几个模糊的背影。他们看上去那么遥远——那么遥远,仿佛站在了世界的尽头。他看不到迪亚波罗在哪,也忘记了自己在哪,他甚至想不起来一件有关那几个人的事情,脑海里只剩下几个拼凑不全的零碎片段:五个人、黄昏的码头、海风、一艘尚未驶来的船。

以及,死亡。

海浪剧烈的冲撞声撕扯着他的耳膜,他看见其中一个人的身体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点,它在他的身体里不断地扩散、放大,就像一朵迅速绽放开来的花,花瓣是模糊的血肉,花蕊则是破碎的骨骼,盛放的花朵瞬间消弭成黑色的灰烬,只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洞,而那个身影也终于在浪潮冲刷海岸的一瞬栽倒在地。接下来的时间里,海浪每涌来一次,倒在地上的就会增加一个人,直到最后,眼前的混沌像太阳拨开云雾一样渐渐消散,他清楚地看见横在浅滩上的尸体像搁浅的鱼一样一次次被海水浸透,浪花中翻涌的泡沫变成了刺眼的血红。他呆坐在原地,直到天色越来越暗,远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直到海水开始迅速地涨潮。他面无表情看着那些曾经有温度有心跳的身体逐渐被潮汐吞没,看着他们在沙滩上留下的足迹全部被海水冲散,他看着一切发生,又看着一切结束,他发现自己竟没有因此感到半点痛苦。

最初的几次,他亲眼看着他们就要死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会像困兽一样发狂地怒吼,声嘶力竭地喊他们的名字,可他们根本听不到,因为他发出声音的一瞬,他们便一个个地死在了迪亚波罗的手中,他的攻击迅猛而凶残,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海潮的低吟盖过了骨肉碎裂的声音,迸出的鲜血洒向半空,又喷溅在潮湿的沙滩上,他看着他们倒在地上,脸色灰白,生命力像干涸的湖水一样在他们的身体里迅速流失;他看见布加拉提死的时候睁着眼睛,放大的瞳孔里没有一丝光亮。这时候,他会感到自己也同样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贯穿了胸口、绞住喉咙,那是一种脏器和皮肉都要在身体里爆裂开来的感觉,他很疼,他也很疼,他也和他们一样疼,可他既无法呼吸也无法大喊,只能瘫坐在地上颤栗流泪,海水在日落后涨潮,浮尸缓缓漂向远处,只有他在冰凉的海水中发抖,只有他一个人。

那段日子里他无时无刻不在被愧疚折磨。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同伴们惨白的脸和腐烂的身躯。他们在那片荒凉的海滩上一次次死亡,他们流过的血也越来越多,最终汇集成了一条汹涌而滚烫的河流。它把他困在里面,日日夜夜地烧灼着他的灵魂。西西弗斯永无休止地搬动巨石,而他也永无休止地在这河流中徘徊,接受漫长无期的审判,他既是犯人,也是审判者。腐烂的血肉攀爬他的双腿,森森白骨在血河中哀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狰狞而尖锐,终日不停地回荡在耳畔。那声音对他说,你是个叛徒,雷欧·阿帕基,你是迪亚波罗的共犯和帮凶,你生来就是个堕落的坏种。下地狱吧,你这个肮脏的罪人,那声音咆哮起来,你不配得到救赎。

在昼夜不停的煎熬之后,他迷失了。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甚至开始觉得,他不是谁的帮凶也不是谁的共犯,他就是迪亚波罗,他和迪亚波罗是同一个人,因为在每一个目睹他们死亡的黄昏里,他从来都无法感觉到迪亚波罗的存在,他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到他的影子,甚至看不到他留在沙滩上的足迹,他只能真真切切地看见同伴们死去时的模样。用忧郁蓝调窥伺他们的只有他,站在沙滩上看着他们的尸体的只有他,因此,那个黄昏的沙滩上从来都没有第二个凶手,杀了他们的就是他自己。迪亚波罗只是雷欧·阿帕基杜撰出的第二个名字,它是假的、虚幻的,它是他肆意杀戮的武器、也是他掩盖自己的盾牌。他开始坚信这一点,这个想法甚至让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备受煎熬了,他感到如释重负起来,因为他拥有一个恶人的名字,他天生就是恶人,恶是他的教典、是他的养料,因此他犯下的罪恶也全部都理所应当。

现在他拥抱了虚无。他不会再为他们的死痛苦哀嚎,也不再思考自己是谁、自己属于哪里、自己将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悲痛、狂喜、困惑,全部没有了,因为他已经对这个世界彻底失去了知觉,这是他在绝望中最后的妥协。他是谁都无所谓,是什么也都无所谓,一粒灰尘,一阵风,甚至是阴沟里的一条虫子,都可以是他。他的肉体早已腐烂,死亡只是他身体里一个坏死的器官,就算把匕首深深插进去,让发黑的血喷射出来,他也不会有任何痛觉。

所以他不再为他们痛苦了。现在他只是木然地目睹他们的死亡,在涨潮后转身离开这片海域。生命在海洋中周而复始地陨落和重生,这一切都只是声势浩大的梦,他并不需要哀悼一场梦。

阿帕基感到脚下一阵湿冷,他低下头,海水已经淹到了他的脚踝,他听到迪亚波罗在耳边叫着他的名字。离开这里时,他回了回头,看见白色的渡船正从远处朝着堤岸驶来,它原本要载着五个人驶向远方。

阿帕基瘫软地躺在床上,由于刚刚喝光了那瓶酒,他浑身发热、脸颊泛起潮红,衬衫的扣子被一粒粒地解开,只有最下面的两颗还系着,那条藕荷色领带也松松垮垮地歪在一旁。他忘记了药物大部分都沉淀在了剩下的酒里,因此迪亚波罗现在对他做的一切都会让他羞耻地产生兴奋反应,他的声音,他的眼神,甚至是他的施虐都会让他不自觉地感到愉悦。他感觉到有人在用冰冷的手抚摸他的腰和腹部,又把手指伸进了他的口中,让指尖与他的舌尖缓慢交缠,他在迷乱间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迪亚波罗模糊的脸,他的眼眸中燃烧着淫糜的绿色火焰,绯红的长发垂落下来,发梢轻轻触碰着他的皮肤,就像细长的蛇尾蜿蜒掠过平原。迪亚波罗与他的交媾总不像野兽那样用尖牙和利爪肆意地撕扯凌辱,更像是毒蛇紧紧缠绕住自己渴求的猎物,在他耳边贪婪地吐着信子,它把猎物束缚得动弹不得,再用尖牙刺进他的皮肉,一点点地注射毒液,耐心等待他被麻痹之后再尽情享用。

手指从湿滑的口腔中抽离,带出的津液挂在嘴角,夜晚的房间并不温暖,但阿帕基已经燥热得全身流汗,两腿间的涨硬感正变成欲望的因子向整个身体蔓延,他伸手去触碰那里,发现自己早已经勃起了。从一开始的抵抗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亢奋,现在的他竟然已经能对着自己最恨的人产生无法控制的性欲。

迪亚波罗站起身来,他抓着阿帕基的领带强迫他抬起上半身,然后把右脚踩在了他的身体上。皮鞋的鞋尖缓缓挑起衬衫衣领,把它褪到一旁,露出光裸的肩膀和手臂,坚硬的鞋跟随后踩住那修长的颈项,压迫着凸起的喉结。阿帕基喘息着仰起头,手指紧紧攥着床单,勃起的性器前端已经流出了淫荡的前液。他紧紧地闭着双眼,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呻吟出来,仿佛这是他维护自己最后一丝尊严的徒劳方式。

“你其实很享受吧,阿帕基。”迪亚波罗低声说着,“这里可不会撒谎。”

鞋跟顺着脖颈落到他锁骨之间的凹口处,又向下碾过他伤痕累累的胸口和腰腹,最后在他的两腿之间徘徊,磨蹭着那沾满粘稠的羞耻地带。这时候,阿帕基控制不住地在喉咙里低声呻吟了起来,可他依旧闭紧双眼,睫毛轻颤,嘴唇被牙齿咬得已经发白。迪亚波罗见状,便松开抓着领带的手,阿帕基立刻无力地仰躺了回去。他靠近过去,压住阿帕基的身体,手指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抚摸他的嘴唇。

“为什么闭着眼睛呢?我的阿喀琉斯,和我做的时候,你还在想着你那逝去的爱人吗?”

阿帕基沉默不语。

“你可以这样。”迪亚波罗说,“但是,如果你能全心全意地归顺于我,作为奖励,我可以让他免于一死。难道你不希望看见他安然无恙地回到故乡生活吗?”

话音刚落,迪亚波罗看见阿帕基睁开了眼睛,涣散的眼眸中迅速闪过一丝纯净的光亮。光是看着阿帕基的眼神,迪亚波罗就知道他已经相信了,现在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会深信不疑。绝望和药物能让这样警惕多疑的人败给一个无比荒谬的谎言,这让他感到极其愉悦和满足。阿帕基直勾勾地看着迪亚波罗,他攥紧拳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泛起潮雾,但他没有流出一滴眼泪。他脱光衣服、摘掉领带,伸出颤抖的手揽住迪亚波罗的颈,然后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他开始主动地亲吻和抚摸,最后又主动背过身体,张开双腿,让迪亚波罗把性器整个插进他尚未润滑的穴道里。他主动让他束缚自己,让他抽打、让他操弄,让他随意在自己身上留下吻痕和伤口。他用享受的姿态来忍受着这一切,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生命的工具,因为工具无血无肉,工具也不需要拥有羞耻心。交媾的时候,他感到迪亚波罗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他在晕眩和窒息感中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了布加拉提的身影:他正站在那不勒斯温暖的沙滩上,鲜花、蝴蝶和金色的阳光簇拥着他纯白的衣衫。布加拉提,阿帕基轻轻呢喃着他的名字,他看见布加拉提回过头看着自己,他眼眸温柔,柔顺的头发正被轻风吹动,他笑的时候,千万朵白茶花正在他的身旁盛放。布加拉提,布加拉提,阿帕基呼唤他,你没有死,你回到那不勒斯了。

他高潮了很多次,精液盈满穴道,在两腿间缓慢流淌,旧的伤痕中又绽放出新的伤痕,他跪着,任由迪亚波罗把性器插入他的口腔、抵住他的喉咙,在呕吐感和窒息感中生涩地吞吐和舔吻。直到最后,他近乎脱力地瘫倒在床上,满身满脸都是精液和汗水,可他却丝毫也没有因此感到痛苦,因为他心里想的只有布加拉提。如果自己的灵魂是污浊的泥沼,布加拉提便是其中唯一的净土,如果自己的生命是漫无边际的极夜,布加拉提就是悬挂其中的月亮,是他永远的月亮。

阿帕基躺在一片狼藉里,他在困倦中闭着眼睛,眼前只剩下布加拉提驻足过的海滩。突然间,阳光明媚的海滩里飘进了一枚枯黄的秋叶,树叶飘飘悠悠地落在他手心里的一瞬,他就醒了,一阵寒冷的夜风吹进窗子,让他打了一个寒颤,他隐约听到外面有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和淅淅沥沥的雨声。现实短暂地漏进了虚幻,外面变成了萧索的秋日,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季节,他所在的春天只是他的囚笼而已。他也知道,等他再次醒来时就会忘记有关秋天的一切,那时外面将依旧温暖如春。

阿帕基冷得浑身发抖,但他没有盖上被子,只是蜷缩着身体,迎接一缕又一缕冰冷的秋风。

“死了。”

他听着外面的雨声,开始流泪。

“还是死了。”

4

“我会照顾他的,boss。”

多比欧把酒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上,然后走到迪亚波罗面前,帮他整理好领带。

“药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换了新的。”

“要好好听我的话,我的多比欧。”

多比欧顺从地点了点头。迪亚波罗潦草地摸摸他的头,就离开了。多比欧径直走进卧室,透过窗户看见迪亚波罗的车从路边缓缓开走,才转身看向了床上的阿帕基。他看见阿帕基背对着窗户,赤裸地蜷缩在床的一角,他还在熟睡着,身上又多了不少崭新的伤痕。他看见他的衣物凌乱地散落在地板上,而沾满狼藉的床上还放着交媾时用以施虐的刑具。床头那朵杏花因为缺水已经有些蔫掉了,正无精打采地低垂着头,药瓶旁的烟灰缸里放着一支抽了一半的烟——他认得,那是boss最爱抽的烟。

房间里仿佛还弥漫着昨夜的淫乱气味,多比欧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试图让外面的空气把它冲淡。过了几分钟,他发现那气息依然没有被抹去,反而变得越来越浓烈,与其说是闻到它,不如说是能无比真实地感觉到它。嫉妒让他浑身发抖。boss和他做了多久?他们都做了什么?他们接过吻吗?他不知道,也永远都无法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恨意已经快要像火山熔岩一样喷涌而出,把这房间里的一切连同他自己都给淹没掉、熔化掉。他的平静和他的疯狂之间之隔着阿帕基这几个字,阿帕基——一个长满刺的名字,他想到它便头疼欲裂,听到它便双耳刺痛,当喊出它的时候整个喉咙仿佛都要渗出又腥又热的血来。他的存在就是自己永远的痛楚。

正午大片的阳光照在了床上,筋疲力尽的阿帕基并没有醒,他平稳的呼吸声让多比欧暴躁得不能自已,凭什么,凭什么你既能和boss亲热又能睡得这样安稳,凭什么你有这样的资格。他死死地拽住阿帕基的头发,开始疯狂地扇他耳光、揍他的脸,直到阿帕基的嘴角都渗出血来。不够,只流这一点血还不够,多比欧在心里说,我要让你这副身体从里向外一点点的坏掉、腐烂掉,这样boss总有一天会对你厌倦的,总有一天他会的。想到这里,他开始笑,到那时候你就可以死了,我会把你剁成碎片,然后让你像垃圾一样流进臭水沟里被老鼠吃干抹净。在那之前,我要让你生不如死。他掐住阿帕基的脖子,用拳头狠狠地捶打他的胃,后来他干脆不再刻意对准某个部位,直接在他的肚子周围胡乱地打。男人的身体已经从壮硕变得消瘦,手指骨节一下子就能碰到皮肉下的骨头,仿佛下一秒就会把他的身体打碎。

阿帕基没有打算反抗,他也没有力气反抗,他只是弓着身体,缄默地承受着多比欧的殴打。剧烈的挫伤力让他感到恶心,他开始呕吐,但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什么东西了,他的呕吐物里只有一点昨天晚上喝下的酒,把它们全都吐出来之后,他就开始不停地干呕,咳嗽时腹部的剧痛让他止不住地痉挛起来,这让他看起来就像一条脱水的鱼。从头到尾,他一个字也不说,也不发出一声呻吟,他不像最开始那样嘶吼着辱骂和怒斥,也不再对他的施暴者发出任何乞求。阳光刺伤他的眼睛,远处的浪潮声灼烧着他的耳膜,他疼,很疼,但是疼也无所谓了。只要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令他安心的身影,他就什么也不在乎。

看着这样的阿帕基,多比欧突然感到自己失去了继续殴打他的兴致,他感到挫败,因为他发现自己无论做什么好像都无法把这个男人给彻底击垮。他的隐忍,他的冷漠,他的沉默不语,所有这一切反而拼凑成了一面镜子,映照出的只有自己的癫狂、狰狞和歇斯底里,而这些东西只会把他从这个男人和boss身边推得越来越远,他终究还是无法融入那团黑色的迷雾。他明白,他都明白。他依然是局外人,他永远都是局外人。

于是他停了下来。他不再压着阿帕基的身体,而是自己躺在了床的另一边。他尽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缓,然后颤抖着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颗糖——那是他从boss的抽屉里偷偷拿出来的。他把糖果拿在手里,放在阳光下,看了一会儿亮晶晶的彩色玻璃糖纸。它就像是糖果店的柜台上盛满塑料罐子的那种小糖果,倘若店主没有零钱找给你,他总会问你想不想用几颗糖来抵换,虽然那种糖吃起来总是廉价糖浆味大于水果味,但是把它们大把大把地装进衣兜里总会感到又快乐又满足。他剥开糖,把它放在嘴里,糖果在口腔中缓慢融化,他轻轻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晒热了他的脸颊和头发,它像一只抚摸自己的手,也像一个温暖的怀抱。他也蜷缩了起来,他不冷,只是这样会让他感到莫名的安稳,好像自己的身体变得又小又轻盈,被谁抱在了怀里。

多比欧第一次想要在这张他最厌恶的床上稍微躺一小会儿。窗外春风和煦,杏花散发着阵阵清香,所有的躁动归于平静,他抱着自己的身体侧卧在阳光里,宛若婴孩。他想,boss不在身边的时候,他大概也可以试着自己安抚自己,他可以自己吃糖,不必非要boss亲手拿给他。他要做boss听话的多比欧,要让他喜欢,要让他一直一直喜欢。

“春天……”

多比欧在困倦中轻声说着,他不知道他在对谁说话,也许是雷欧·阿帕基,也许是他的boss,也许是他自己。

“春天……很美。可我好想看看秋天的枫叶。”

5

独自一人的时候,阿帕基常常能在房间里看见布加拉提的身影。他知道这不是忧郁蓝调的作用,因为他并没有待在布加拉提曾经落脚过的地方,他无法重播,因此还要感谢这些酒和药才行。布加拉提总会静静地站在他的床旁,有时他举着一把黑色的伞,宽大的伞沿遮住了他的半个脑袋,雨的声音从四面墙壁中传来,又在耳边撞击成杂乱细碎的白噪音,布加拉提开口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见。有时布加拉提的胸口上会有一个巨大的空洞,里面长满了白色马蹄莲和深绿色的藤蔓,月光从藤蔓的缝隙中漏进来,让布加拉提看起来仿佛在胸前拥抱着一轮斑驳的圆月。还有的时候——他也会看见正在腐烂的布加拉提,他身上的衣衫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手指露出惨白色的骨头,破碎发皱的皮肤上长满苔藓,凹陷的眼球上停着一只蓝色蝴蝶。他们在黑暗中缄默地对视片刻,布加拉提总会开口问他一句话。

你就是雷欧·阿帕基吧。

他说,是。

布加拉提说,那么,准备好跟我走了吗。

最开始他总会求布加拉提带他走,带我离开吧,布加拉提,他乞求他。我已经彻底没有归处了。只要待在你身边,去哪都可以,死亡——死亡也可以。他从床上滚落,跌跌撞撞地走向布加拉提的身影,发现自己什么也抓不住,只有手心里一捧冰冷的月光。布加拉提消失了,可他还想对他说很多未曾说出口的话。他想告诉布加拉提:如果他想喝自己喝过的酒,如果他想握住自己的手,如果他想带自己回到他的故乡去,坐在那不勒斯的海岸边看场日出或是日落,如果他想靠在自己身上休息,如果他想拥抱或是亲吻,如果他愿意相爱,如果一切都能回到过去,好,都好。在布加拉提身边他不害怕疼,也从不惧怕死,因为他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疼,也知道自己未来也许会为了什么而死,载他们前行的命运之船就算最终通向死亡,也依旧是他赖以生存的方舟。

可这艘船最终还是崩塌了,他变成了寄居在浮木上的游魂。在无数次被布加拉提淡去的身影抛弃之后,阿帕基开始发狂,他对着幻觉中的布加拉提扔酒瓶,在酒瓶碎裂的声响中声嘶力竭地叫喊,为什么你可以死,布加拉提,为什么你们都可以死,只有我不能,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这不公平。要么你们都他妈的给我活着,要么也给我一个去死的机会,留我一个人在这里算什么?他不停地质问着,可永远都得不到一个答案。他近乎疯狂地渴望着灵魂剥离肉体的重负时轻盈上升的感觉,他尝试着用过量的致幻药物制造这种感觉,最后发现自己只会不断地下陷、旋转,他的灵魂被拖拽着陷入混沌,离自己所向往的天空越来越远,他依旧无法甩掉这副沉重万分的躯壳。囚禁他的时空里只有这个温暖得令人麻木的春日,没有暴风骤雨,没有酷暑寒潮,也没有灾难,他便只能在自己的身体里制造灾难,自杀吧,不停地自杀,就算无法彻底死亡,也能在自我折磨中获取触碰死亡的短暂快感。他要吞下一大口酒和毒药,让五脏六腑在烈火中燃烧,让四肢五体都在剧痛中痉挛抽搐,让血液冰冷、心脏溃烂,让身体扭曲变形、翻倒在地。他会被自己的血和呕吐物梗住喉咙,他会窒息,会失去声音,可他清醒着,也愉悦着,这是他转瞬即逝的末日。他知道他的灵魂马上就会挣脱这副肉体,升上半空,就算下一秒他将重生,灵魂重新被抓回这空壳里,他也会因为这短短一瞬间的感受而感到满足——他体会到了布加拉提曾经历过的感觉,因而他离布加拉提仿佛也没那么遥远了。

然而,在无数次重生之后,他落败了,也妥协了,终于变成了自己曾经最憎恨最鄙视的矛盾体。他用酒精和药麻痹自己的神经,试图逃离现实,可心底里却又不甘于如此,因为麻木对他来说就等同于彻彻底底的堕落,他堕落过一次,不想再堕落第二次,于是他又开始不断地让自己受伤、流血,用剧痛把一部分灵魂从麻木的沼泽中拖拽出来。肉体上的痛苦虽难以忍受,但这证明他还活着,还带着一点想要保全自己灵魂的自尊活着。这就是现在的他,混乱的他。他清醒,却也堕落,他向死,却仍在苟活。

布加拉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在这个房间里了。他尝试过喝更多的酒、吃更多的药,延长自己做梦的时间,可还是无法看到他的身影。最后他终于不再心怀期盼。酒瓶歪倒在地,流出的酒浸湿了地毯,阿帕基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前——那是布加拉提常常驻足的地方,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了。他想,也许布加拉提不会来了。

他在恍惚的醉意中听到钥匙开锁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知道那是谁,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不会改变,因此并没有睁开眼睛。

“雷欧。”

直到他听见了布加拉提的声音。

他猛然睁开双眼,发现布加拉提就坐在床边。他不像往常那样远远地站在他的床旁,而是真真切切地坐在自己面前。那就是布加拉提,无论是面容还是声音,都是布加拉提的。这种强烈的真实感令他本能地感到畏惧,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他,看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的手犹豫地悬在半空,却被布加拉提紧紧握住,那种温暖而有力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开始流泪。他是真的,他有温度,他不是幻影。

“是你救了我,雷欧,因为你我才能回来。”他说。

“可那不是谎……”

“不,”布加拉提轻轻把手指覆在了阿帕基的嘴唇上,不让他再说下去。

“是真的,雷欧。看看我。”

他握住阿帕基的手,把它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让他抚摸。冰冷的手掌抚过布加拉提的眉眼与嘴唇,摩挲着布加拉提柔软的头发。阿帕基凝望着他,缄默的流泪渐渐变成了啜泣,他终于不再隐忍自己了,只有在布加拉提面前他才能表达出自己的所有情绪,只有布加拉提才能抚平他紧绷的灵魂。

“我以为我什么都没有了……布加拉提。”

“没关系。”布加拉提抱住他,“我们还拥有彼此。”

阿帕基把脸埋在布加拉提的颈间,泪水沾满了他纯白的衣领。他在布加拉提的怀抱里闭上眼睛,周围的环境在刹那间崩塌消散,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们躺在那不勒斯的海滩上,阳光、海风、温热的细沙,远处是蔚蓝的海。那里没有伤痛也没有离别,海水也不再代表死亡,春天的一切都美好得令人沉醉。

“别再走了……布加拉提……别再走了。”

“我不走,雷欧。”

布加拉提轻轻用双唇衔住阿帕基的衣领,把它向下褪去,露出伤痕累累的肩膀和手臂。他们在床上缠绵在一起,布加拉提一寸寸地亲吻着他的皮肤上密集的伤口和淤青,亲吻他噙泪的眼,每一个吻都填补着他心里的无数个空洞,几束希望的火花开始在他的心田里重燃,带给他无尽的悸动与幸福。他终于可以对布加拉提说出那些藏在心里的话,终于可以永远和他在一起了。他甚至怀揣了一些遥远的愿望,它们触不可及,却闪烁着无比耀眼的光亮,让他觉得自己总会抓住它们。他想,布加拉提会带他离开这里,他们也许可以一起过上新的生活。

“我们一起离开吧……布加拉提。”

阿帕基紧紧拥抱着布加拉提,他安心地闭上眼睛任他亲吻,在他耳边低声说着。

“好啊。”

“你想要到哪儿去呢,我的雷欧?”布加拉提问他。

怀中人的语气突然变得陌生又冰冷,他认不出来那是谁。他擦去眼睛里模糊的泪,看着那人从自己的颈间缓缓抬起头来,正如毒蛇从藏身的帷幕中探出脑袋。他盯着自己,眼眸仿佛无底的绿色深渊。

“你想要到哪儿去呢,我的雷欧?”迪亚波罗问他。

阿帕基惊愕地盯着迪亚波罗的脸,过于突然的变化让他无所适从,他不愿意相信布加拉提又是自己的幻觉,他的一切明明都那么真实,真实得一点也不像幻觉。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迪亚波罗是假的,他才是幻觉,布加拉提是真的。他不听地呼唤布加拉提的名字,想让他回到自己身旁。布加拉提,你去哪了,布加拉提,回来吧,他不停地喃喃着,直到耳边回响的依旧是迪亚波罗的声音。

“戏剧该散场了,阿帕基。看你这样投入,我还陪你多演了一会。”迪亚波罗说。

“我并没有食言。我奖励了你一次做梦的机会,不是吗?”

布加拉提,布加拉提。阿帕基依旧在机械地重复这个名字。他真的回来了,是你在说谎,他刚刚还来过。

“他死了,雷欧·阿帕基。”迪亚波罗露出笑容。

“你若是忘记一次,我就可以提醒你一次。布鲁诺·布加拉提已经死了。”

死了。

那些希望的火花没有熄灭,而是过度失控地燃烧起来,变成一场绝望的焰火,把他的心脏彻彻底底地炸成了焦黑色的碎片。一切依旧只是幻境。布加拉提没有来到他面前,布加拉提没有拥抱过他,布加拉提从未出现在这个房间里,布加拉提不会回到他身边,布加拉提已经死了。他的灵魂早已在台伯河旁升上天空,肉体却不断地死在那片黄昏的沙滩上,昨天、今天,还有未来的无数个日子里,布加拉提永远都在死去,布加拉提是黑色的春天里触不可及的梦,也是黑色的梦里不断凋零的春天。而他呢——他永远都不会死。他的灵魂失语了,他死去的心在冷却、下沉,而他就这样背负着这副沉重的躯壳活着,永远活着,永远走向重生。他的灵魂与他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而他的存在却如此真实。

如此真实。

6

“上午好,阿帕基先生。”

多比欧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让正午无比明媚的阳光照进房间里,然后愉悦地和床上的男人问好。药瓶里的杏花彻底枯死了,幸好他在来的路上折了一支新的,它比这一支更漂亮、更饱满,一定能活得更久些。他把死掉的杏花扔到窗外,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这支花插进了药瓶里,然后开始到处寻找开瓶器。

“春天是多美好的季节啊。”他自顾自地说着,“鲜花、鸟鸣、还有温暖得恰到好处的海水。”

窗户大开着,阿帕基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外面的海浪声。海风在他的耳边燃烧着,他在刺痛感中又一次听到了多比欧口中的春天。春天来了,多比欧说春天来了,春天的海水在这时候是会被太阳晒热的,海浪搅乱海岸线的轮廓,填平海滩上深深浅浅的足印,打湿那些海边散步的人的脚,海面上还有白色的游船。海浪是那样温柔的蔚蓝色,纯白色的游船行驶在泛着涟漪的海面上,游客们正在垂钓,也许有人刚刚钓到了一条很大的鲈鱼。湿润的海风扑面而来,海风中带着杏花的香气,没有人死在海边。

“终于找到开瓶器了。”多比欧愉悦地舒了口气,准备把那瓶酒给打开。

“该醒来了,阿帕基先生,看看外面的风景吧,难道这样的春天不值得庆祝吗?”

阿帕基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床头那支杏花正在阳光下安然盛放,它仿佛从来都没有枯萎过。他再次沉沉地闭上眼,看见布加拉提正从海边走向温暖的沙滩,走向自己。他看见布加拉提坐在茂盛的杏树下,正在开一瓶自己最喜欢喝的酒,他打开那瓶酒的时候,瓶塞掉了下来。这时候,多比欧猛地伸出左手,在离开地板一英寸的地方接住了不慎碰掉的开瓶器,然后把它用力旋转进了瓶塞里。他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拿给了阿帕基。

“为春天干杯吧,阿帕基先生。”

阿帕基接过了杯子,这是他难得一次用杯子喝酒。他沉默片刻,主动对多比欧碰了碰杯。

干杯吧,为永不结束的春天干杯。

end

*“他的灵魂……真实”:加缪《局外人》

*五个人没算老葛

*标题来自亨利·米勒同名作品

软体动物

1

粉色的药丸贴在舌根上,再用一大口龙舌兰把它吞进喉咙,等待它在胃肠道融化崩解,最后进入血液,一个极致绚丽的宇宙就会瞬间敲开墙壁,涌进空气,然后从眼睛、鼻腔、耳朵和皮肤上的各个毛孔钻进你的身体。你的五脏六腑会渐渐被那些迸射着光芒的星球填满,血液变成沸腾的红色银河,而脑子会在奔涌而来的幸福感中迎来大爆炸。你的脑浆是一片流动的宇宙,你的宇宙是一滩粘稠的彩色脑浆,周围的四面墙折叠成一片温热的海洋。软体动物!你变成了远古世界的软体动物,海洋才是你诞生的巢穴,抬头看看,你已经回到海底啦!

迪亚波罗把空酒瓶扔在床边,在幻觉中瘫软地向后仰靠着床头的靠枕。他抬起头,看见像海面一样泛起涟漪的天花板上有只巨大的飞蛾。飞蛾的翅膀上有两只绿色眼睛,而翅膀中央是一张人脸。噢,又是那个可爱的孩子。粉色头发,脸蛋上有天使一样的雀斑,发亮的金棕色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总是这样盯着他看,什么话也不对他说。迪亚波罗向天花板伸出手,飞蛾却轻轻煽动翅膀,消失在了吊灯里。

这时候,迪奥·布兰度把干枯得像软树皮一样的尸体踢到了床的一边,慵懒地朝着身旁的迪亚波罗凑了过去。他扯开掉他身上松松垮垮的丝绸睡袍,还沾着腥甜血浆的舌尖顺着他的腰线向上滑过轮廓分明的肋骨和乳头。最后,他把头埋在他的颈间贪婪地嗅了起来。迪亚波罗的皮肤上总是有一股混合着乳香、烟草和腐烂花朵的气味,它古怪,陈旧,又带有一种淫糜又堕落的神性,令他迷恋不已。他粗暴地扒光了迪亚波罗的内衣,边分开他的腿边咬他的脖子,在上面浅浅地刺出几个圆形的血点。就像人在晚餐后总要来点儿甜点一样,现在他还想舔上几口迪亚波罗身体里掺着酒精和迷幻剂的血,尝尝他沉浸其中的幻觉是什么味道。

迪亚波罗感到某种尖锐的东西扎进了他的脖子,类似雨滴的东西顺着脖子缓慢地向下流淌,紧接着迪奥就开始用潮湿的唇舌舔吮起他颈侧的皮肤,偶尔发出一声满足的低沉喘息。药物的麻痹让他暂时失去了痛觉。无论迪奥对他做什么,他都只会感觉到加倍的快感,就算现在迪奥紧紧掐住他的喉咙,不让他呼吸,他都会在强烈的窒息感中走向高潮。他半睁着迷离的眼,眼前扭曲变形的空间里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体上的重量,和阴道瞬间被坚硬的茎体填满时蔓延到全身的舒爽感。

他们在一副干枯的尸体旁疯狂地做爱,身下的乳白色床单既染上了迪亚波罗脖子里的血,也沾满了他那雌穴中被迪奥的性器带出的粘稠淫液。迪奥紧紧攥住迪亚波罗的腰,边操他边用力吸吮他涨硬得发红的乳头,好像这样就能吸吮出他的乳汁。迪奥的动作永远粗俗又暴戾,他很少会接吻,只有偶尔做爱到兴头上的时候才会抓着他的脖子和他激烈地舌吻一番,锋利的牙齿常常会咬破他的嘴唇。交缠的唇舌把他们口腔中的烈酒味和血腥味交融在一起。他们的亲吻只是性交的副产品,从来都与爱无关。

“给我生孩子。”

迪奥让迪亚波罗翻过身去,边让阴茎顶进穴道最深处边在他耳边说着,手指一直粗鲁地揉弄着他的小腹。这不是什么助长情欲的话,更像是一种冰冷而强硬的命令句,似乎想表明他们性交的过程只是服务于迪奥最终射精时的快感与满足感,而他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用自己被扩张得松松垮垮的阴道迎接他的生殖器,最后再用自己温暖的子宫接纳他全部的精液。迪奥总是会在做爱时抚摸迪亚波罗的腹部,他对于这个部位的迷恋甚至远远胜过了生殖器和胴体,因为这一带皮肤下面就是迪亚波罗的子宫——他全身上下唯一保持着圣洁的美妙领地,是这个腐坏不堪的恶魔体内唯一的神殿。迪亚波罗的舌头可以舔过无数个人的阴茎,他的阴道也可以被无数个人操弄,他不在乎,但是他的子宫只能属于自己,它必须永远属于自己,只有自己才有权利在里面放肆地射精。他近乎疯狂地享受着迪亚波罗的子宫被自己的精液沾满的感觉,那个小而柔软的空间会因为自己而产生胚胎,然后为了这个胚胎而蠕动、膨胀或是收缩,直到最终的生育。迪亚波罗会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胎儿出生的一瞬,他的子宫便成了这个孩子曾经的居所,又会在不久之后成为另一个孩子的崭新居所。他的子宫就是一座神殿,一座让生命不断诞生的神殿,一座只属于迪奥·布兰度自己的神殿。他甚至有些急不可耐地想要看见迪亚波罗怀上自己的孩子时小腹渐渐隆起的样子,看着他原本线条分明的腹部变得软而臃肿,看着他的乳房因为不断充盈的奶水而变得丰满而饱胀,听见他因为腹痛和胎儿的动作而发出呻吟。一个恶魔变成了母亲,就算他再抵触,也会在潜意识中产生母性,他的糜烂生活将会永远被这种无法摆脱的母性所奴役。他继续受孕、他不停地怀孕,直到身上的烟草味和腐烂水仙花味都被浓郁的乳脂香气所淹没,而他那座神殿里庇护过的和正在庇护的无一例外都是和他同类的恶魔。这个淫荡的玛利亚会为了这群年幼的堕天使而忧虑、痛苦吗?如果会,那该会是多么美妙又令人迷恋的场面啊!

“给我生孩子——迪亚波罗。我要都射在里面。”

“全部,都,射在里面。”

射精的时候,迪奥把脸埋在迪亚波罗的头发里,低沉的声音被高潮时身体不自觉的颤动给打碎,直到精液满溢得混着欧米伽体内的淫液一同从迪亚波罗的雌穴中流了出来,他才抽出了自己的阴茎,舒爽地躺在了一旁,也不再触碰迪亚波罗。迪亚波罗麻木地翻身,平躺,然后呆滞地凝视着天花板。药物带来的愉悦幻觉渐渐像退潮一样消失了,周围的绚烂宇宙变回了阴暗的房间,波动的海洋也重新变成了四面白墙,天花板上那只有着天使面庞的飞蛾没有再出现,如果还想看见他就必须再吞下一枚药片才可以。现在留给他的只有难以忍受的头痛和晕眩,他的肌肉和骨骼仿佛全部都融化成了一滩烂泥,让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清理流淌到了大腿根的精液。他看见那具惨白发皱的尸体依然躺在他们的床尾,像一棵被喷了白漆的枯树,可迪奥对此毫不在乎,只是背对着他侧躺着,似乎已经睡着了。迪亚波罗疲倦地闭上眼睛,回想起做爱时迪奥要求自己给他生孩子的话,那听上去就像人在对着一台投币机器发号施令,只不过自己的投币口就是阴道,运转的机器则是子宫。他对怀孕一直都怀揣着极度的厌恶,因此每一次迪奥内射之后他都会立刻吃避孕药。他不希望自己的身体里出现一个有呼吸有心跳有温度的胚胎,这种感觉甚至比皮肤上长出巨大的肉瘤还令人作呕。想到它会让自己的所有器官都变成它的奴隶,贪婪地抢夺自己的生命力,它在消耗自己的同时迅速生长,最后带着一身的污秽和臭气从自己的阴道里被排出体外,变成一只人形的寄生虫在自己身边爬来爬去,单单是想到这个画面,他都会恶心得想死。由于迷幻药的作用和迪奥翻来覆去的操弄,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最后他还是咬咬牙,挣扎着下了床。他一只手扶着桌子,另一只手颤抖着把药片倒进嘴里,然后用一大口酒把它吞了下去。回到床上之后,他听到睡梦中的迪奥安稳而平缓的呼吸声,可他却头痛得无法入睡,他知道这种剧烈的头痛是他长年累月地滥用迷幻药和避孕药的结果,而且由于酗酒,它还常常伴着无休止的耳鸣。迪亚波罗伸直双腿,脚尖碰到了那具死尸的头,他感到烦躁,忍不住用力把那具死尸踢到了床下。“咚”的一声,尸体撞击地板,他开始莫名其妙地发抖,也许是因为药物,也许是因为夜里太寒冷,也许是因为那具尸体,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他不知道。再次闭上眼睛之后,他想,他和迪奥·布兰度,一个活在混沌里,一个活在黑暗里,他就算真的生下了迪奥的孩子,那也只会有一个确定的事实和两种可能的结局。首先,他一定是个弗兰肯斯坦,或者看起来是,或者在精神层面上是。至于结局,要么他会和他们一样栖居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要么就会把太阳彻底毁掉。

2

“孕吐的频率大概是?”

“以及,您的头痛、腹痛以及出血都与长期过量服用避孕药物有关。除此之外,您还在服用其他药物吗?”

迪亚波罗躺在床上抽烟,对医生的话不理不睬。他最讨厌陌生人在他旁边啰里啰嗦,如果这人不是迪奥请的医生,他早就一枪崩穿他的喉咙了。于是医生只能把目光转向一旁靠在沙发上读报纸的迪奥,一阵沉默之后,迪亚波罗看见迪奥把报纸翻了个面,他连看都没往这边看,只淡淡地抛给了医生一句话。

“不说就算了。”

一番询问无果,医生便俯身蹲在床尾,让迪亚波罗张开腿,他打开照明灯,然后戴上皮手套,转头去拿窥阴器。

“请允许我检查一下出血现象是否和炎症有关。”

早些时候,他们刚刚做过爱,他并不太想做,只是迪奥突然有了欲望,就粗鲁地要了他两次。于是现在迪亚波罗还没有穿内裤,身上只披着一件睡袍。他稍微张开腿,还没准备好,就感到冰冷而坚硬的器械撑开他的阴道口,又一直向内探进他的阴道深处,医用酒精的味道混着烟味钻进他的鼻腔,让他感到一阵反胃。他仰起头,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盯着最中间的那盏灯泡,那是上一次飞蛾在他的视线里消失的地方。

他怀孕了。就算每次和迪奥做爱之后他都会立刻吃两倍、甚至三倍药量的避孕药,他还是怀孕了。那个恶心又狡猾的怪物此时此刻正安稳地寄居在他的子宫里,它让他疼痛,让他流血,让他每天无数次地跑到厕所呕吐,起初还是呕吐物,后来只剩下胆汁,到现在几乎变成了干呕。从今天开始,它还会长得越来越大,直到彻底撑大他的子宫。他绝对不会让这种生物存活在自己身体里。

“给我堕胎药。”

迪亚波罗边用手把玩着自己放在床头的匕首,边慢悠悠地对医生说着,他故意让匕首的刀锋对着医生的脸,心里不由地想着该从哪个角度扔过去才会让刀尖正好插进他的左眼球。强装镇定的医生再次侧过头看向迪奥,而迪奥这次连话都没说,只是把报纸丢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那是一种从鼻子里发出的冷笑。他知道迪奥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自己为他怀孕这个短暂的过程,他并不是很关心这个胚胎接下来到底是活着还是死掉。反正它也不是什么爱的结晶,只是一种性癖好的具象化。

最后医生给迪亚波罗开了些米非司酮和米索前列醇用于药物流产,前者会杀死胚胎,后者会让他把死胎排出体外,而第二种药需要在第一种服用三天之后才可以吃。医生说明了药物的用量之后就匆匆离开了,他没有再做什么戒酒戒药物之类的叮嘱,因为他知道在迪亚波罗面前自己说什么都是徒劳,再继续啰嗦下去可能连命都没有了。

医生离开后,迪奥竟然开始寸步不离地陪在迪亚波罗身边——他因为吃了米非司酮和止痛药已经变得困倦无力。佣人送来果盘,他漫不经心地把草莓掰碎,喂进迪亚波罗的嘴里,让他用舌头舔掉自己指尖上的草莓汁。他靠在他旁边读兰波,偶尔会给他轻声念几句诗。有时候,他还会俯下身去,用手指挑逗地卷起迪亚波罗的发梢,难得轻柔地亲吻他的嘴唇,又向下亲吻他的胸口,抚摸他的腹部。等到下午,他特意托佣人去请来了画师,让他给迪亚波罗画像。他并不很喜欢古典油画,但是这次他主动要求画师把躺在床上的迪亚波罗按照《乌尔比诺的维纳斯》里女人的姿势描绘他的裸体,还要在他身边画上报喜的天使加百列。他不打算在迪亚波罗身上装饰那些华丽的珍珠、宝石或是丝绸,他觉得迪亚波罗的裸体本身就是一件奢靡的艺术品,于是他只让佣人在他身边放了几朵新鲜的绯红色康乃馨。

这幅画直到晚上才完成。画中的迪亚波罗裸着身体躺在纯白色的毛绒毯子上,右手拄着头,披散的长发间和身上都放着几朵康乃馨,长着羽翼的天使正把双手在胸前交叉着向他行礼,左手还拿着一支白色的百合花。迪亚波罗的身材被画得远比现实中更加丰满,乳房和腹部也刻意画成了略微的隆起,他看着天使的目光柔和而平静,头顶上还带有精致的金色光环,他就这样被描绘成了一个圣洁又博爱的神。迪奥满意地端详着这幅画,他对迪亚波罗说,我们就把这幅画摆在床头那面墙上。迪亚波罗没有回答,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他知道迪奥是故意的。喂水果、亲吻、画中别有用心的意象和放在他身上的康乃馨,一切都是迪奥故意这么做的。他明明已经亲眼看见自己吃了堕胎药,但他依然把自己当成一个怀孕的母亲看待,所有这些看似体贴的行为都是他无声的嘲讽和羞辱。

接下来的两天里,迪亚波罗开始更加放肆地酗酒和滥用迷幻药。他不仅希望子宫里的那个胚胎被杀死,他还恨不得它自己在里面化成一缕灰烬或是一滩血水,不要作为一种恶心的固体被他排出来。他一天就能喝下多半瓶的烈酒,然后把迷幻药和止痛药直接混在一起倒进嘴里几粒,用酒把它们全部咽下去。他瘫倒在床上,望向天花板,在药效消散前的短暂时间里和天花板上那只飞蛾无言地对视,直到它轻轻煽动翅膀,从这个密闭无光的空间里轻盈地逃离。深夜的时候,剧烈的腹痛和酗酒导致的头痛就会把他折磨得浑身发抖,身上不停地流出冷汗,他跪在马桶前呕吐出酒和胆汁,还有尚未分解的药片。而此时迪奥正在他身边吸着别人的血,吸饱之后还总会产生性欲,把他拽到身边,按住他的头让他给自己口交。他强忍着疼痛被迪奥抓着头发深喉,被窒息感和呕吐感弄得满脸都是汗和眼泪。

第三天晚上,迪亚波罗迫不及待地吃了米索前列醇。大约只过了十分钟,他就开始感到头晕和恶心。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开始感到腹痛,起初只是隐隐的刺痛,后来渐渐变成了痛苦不堪的绞痛,好像自己的子宫在被一只手不停地用力掐紧、扭曲,又打成了一个结。他知道自己的子宫正在药物的作用下不断地收缩,这样才会把死胎挤压出来。摆脱这个寄生虫的想法让他稍微宽慰了些,可越来越强烈的腹痛让他无法动弹,冷汗已经浸湿了他身下的床单,他几乎浑身都淌着汗。他感到全身冰冷,只有阴道和子宫那里是火烧一样的灼痛。他痛苦得想呻吟,可迪奥还在身边熟睡着,枕边还倒扣着那本没读完的书,因此每次阵痛袭来,他都只能咬紧牙关,一只手紧紧地攥住床单,另一只手捂住嘴,用轻而急促的喘息代替呻吟来发泄痛感。好不容易熬到这一次阵痛结束,接踵而来的却是下一次更加难以忍受的阵痛,仿佛这种疼痛会不停地循环,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等到最后,迪亚波罗甚至感觉自己好像在这种痛感中麻木了,他逐渐习惯了它的强度和频率,反而开始期待下一次阵痛,下一次,再下一次,不要停下来。他会疼,甚至可能会活活疼死,但是他子宫里的那东西也一定比他还不好过,死掉吧,烂掉吧,下地狱吧,恶心的怪物,在我被疼痛毁掉之前,你也会被我毁掉。

某一次阵痛后,迪亚波罗感到有某种温热又滑腻的东西从他的阴道口流出来,缓缓流淌到了他的大腿根。他伸手摸过去,发现沾在自己手上的是自己的血:暗红色,甚至有些发黑,里面还掺杂着不明的黄色粘液,它弥漫着血腥味和一种无法形容的腥臭,让他差点吐在床上。他用尽浑身的力气让自己下了床,甚至顾不上再披上睡袍。他几乎是从床上摔下去的,然后颤抖着站起身来,由于腹痛让他无法直起身体,他只能弯着腰,两只手捂着腹部,跨过散落在地上的药瓶和空酒瓶,轻手轻脚地往厕所走。站立之后,血开始汩汩地顺着他的腿流淌下来,一直淌到了脚踝,有几滴还落在了地板上。他把腿夹紧,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他坐在马桶上,张开腿,把毛巾搭在大腿上,开始用力地按压下腹,希望这样能把死胎快点挤出来。由于小腹上还没有凸起,他也不知道具体按压哪个位置,只能让手在小腹一带胡乱地挤压,甚至开始捶打。血从他的阴道口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浸湿了一整条毛巾,他根本止不住。药物的刺激还在让他不停地宫缩,再加上对腹部毫不留情的机械刺激,迪亚波罗疼得几乎每次用力之后都要靠在后面的墙上喘息着休息几秒。一种说不上是紧张还是亢奋的感觉让他心跳很快,呼吸也变得急促。他并不是害怕疼的人,让他感到不安的其实是最后那东西被排出体外之后的样子。那会是什么样子?一块骨头?一滩肉?一个巨大的细胞状物体?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迪亚波罗感到疼痛减缓了一些,两个暗红色的血块先后从他的阴道口排了出来,它们并不是胚胎,还有个异物一直顽固地卡在他的阴道深处,他确信那东西就是死胎。他急躁地继续按压小腹,同时让腹部的肌肉用力,试图把它绞紧,把它一点一点地挤压出来。他甚至觉得自己这样其实并不是在分娩,而是在排泄,他感到自己的阴道被那东西阻塞着,变得比排泄器官还要肮脏几百倍。

等到迪亚波罗几乎要彻底脱力的时候,那个胚胎终于被排到了阴道口,他把手伸进去,把那堆东西取了出来。单单是握住那个死胎的触感就已经让他感到生理性恶心了,那种感觉就好像在下水管道里抓住了一只腐烂的软体生物。他颤抖着松开手,一团血肉模糊的碎块“啪”地掉进马桶,掉进了那两个发黑的血块里。迪亚波罗瘫软地坐在马桶上,后背靠着墙。他的头发已经被汗浸湿了,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两边的头发贴着他汗涔涔的脸颊。他用沾满血和粘液的手把头发向后捋了捋,然后挣扎着让自己站起身来。他看着马桶里的那个死胎:它根本不像一个胚胎,更像一滩发黑的畸形生物,只能大概看出其中稍微小一点的部分是头,剩下完全变形的一大块都是身体。填满它的好像都是黑色的血块,而中间没有血块的部分是一片透明的皮,它鼓胀着,漂浮在马桶的积水上,就像鱼用来储存空气的鱼泡。

对于人的尸体他再熟悉不过了,甚至可以说他了解残杀一个人的各种方法,普通的,高级的,粗鲁的,精致的,他都了如指掌。他见过被肢解的人体,断肢、断头,破碎的躯干被装在他亲人的信箱里,他见过一个活人被浴缸里的硫酸溶解成一副挂着零星腐肉的骨架,肋骨里插满了玫瑰花,旁边还放着沾满泡沫的沐浴球,他看过人的眼球和手指被放在他儿子的文具盒里,他也看过处刑场上活人的头被瞬间砍下,血像喷泉一样从颈动脉向上迸射出来,而那人的手脚还在动;在这些事上他不常常亲自动手,他更像个观赏者,偶尔亲自为之也是出于兴趣,他不想让那些污秽的碎片弄脏自己的衣服。而现在,面对着这个胎儿的尸体,他竟然第一次产生了畏惧感,它不像人,更像是被剥掉外皮的一只巨大昆虫,他无法接受这样畸形破碎的东西曾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因为它比自己杀过的那群人还要恶心。就算这东西被排了出来,它也已经在自己的身体里留下了不可抹去的肮脏痕迹。它会像蜗牛留下粘液那样在他的子宫和阴道里留下伤口吗?如果伤口愈合了,那疤痕呢?他甚至觉得它并没有彻底死掉,而是在自己体内留下了一部分无形的生命——他的羞耻心。

在按下冲水键之前,迪亚波罗最后一次看了看那个死胎的模样。他曾经在马桶里冲掉过避孕套、呕吐物和死人身体里破碎的内脏和组织,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子宫里的胚胎冲进去。他目光呆滞地看着那滩尸体被水流的旋涡绞碎,把水染成污浊的暗红色,最后“咕咚”一声被冲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水重新变得清澈透明,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擦掉了马桶边沿和地砖上的血,然后给浴缸放了水,躺了进去。他沉进浴缸里面,把头发全部浸湿,血像扩散的红色颜料一样在热水里膨胀、升腾,最后浴缸里的水也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他伸过手,把窗台上的烟拿过来点了一支,由于他的手还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因此第一根烟没有拿住,直接掉进了浴缸里,他又故作冷静地点了第二支。他叼着烟,疲惫不堪地仰靠在浴缸里,缓缓地吐出烟雾,掉落的烟灰漂浮在水面上。他抬起头,发现厕所的天花板上有个黑色的斑点,他盯着它看了一会,那个黑斑突然开始在他的视线里不断变大,直到那只飞蛾忽然间从里面钻了出来。它停在天花板上,那双有神的金棕色眼睛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迪亚波罗低声问他,你到底是谁。那张脸竟然对他笑了起来,它用少年青涩的声音不停地回答他:我是你呀,我是自由的你。

迪亚波罗裹着浴袍,缓慢地挪到卧室,结果发现迪奥已经醒了,他点了一支蜡烛,正拄着头侧躺在床上,安静地盯着他看。良久,他开口问道:

“流掉了?”

迪亚波罗漠然地点点头。

“噢,真可惜。你原本有可能做个好母亲。”

迪奥丝毫没有流露出惊讶的神情,只是轻描淡写地这样回应了一句。他的语气温柔又轻佻,仿佛只是说着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琐事。说到“好母亲”的时候,他还稍微加重了语气,眼睛盯着满地的酒瓶和药瓶。等到迪亚波罗艰难地上了床之后,他又凑近过去,轻轻抚摸着他还在隐隐作痛的小腹,在他耳边继续说道:

“而且,我原本打算让普奇神父为我们的孩子做洗礼呢。”

“我很累。”

迪亚波罗冷漠地说了一句。迪奥也知趣地不再靠近他,转过去熄灭了蜡烛。他说这些话并没有什么惋惜的意思,他只想着,就算迪亚波罗把他肚子里的胚胎流掉,他也无法甩掉自己身上“母亲”的头衔了,从这个胚胎拥有生命到死亡的短暂时间里,迪亚波罗就是个有了孩子的母亲,他对此表现出厌恶的样子只会让人觉得可悲。而且,等到他把自己清理干净,他的子宫就依然可以不停地为他迪奥·布兰度怀孕。他是人类,他会衰老,也会死亡,不过,只要他的子宫还是完好的,那他对自己来说就依然存在吸引力。

而这时候,迪亚波罗闭着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只天花板上的飞蛾,他一遍遍地回想着他对自己说的话。

我是你,我是自由的你。

3

吃掉堕胎药之后的几天里,迪亚波罗还是会被腹痛折磨,他不得不加大剂量服用止痛药来麻痹神经,让自己不断陷入睡眠。晚上的时候,迪奥常常会出门,直到夜里十一二点才会回来,也并不告诉他自己去了什么地方。他总会趴在他身上,脱掉他的睡袍,然后强迫他和自己做爱。迪亚波罗被止痛药弄得全身乏力,只能瘫软地躺在迪奥身下,被他掐住腰部用力地操干,听他在高潮射精的时候叫起陌生人的名字。他没有痛感,也感受不到快感,全身上下只剩一种麻木的疲倦。他越来越像一副空壳了,也许在迪奥眼中,他就是一副拥有子宫的空壳。

直到有一天晚上,迪亚波罗自己躺在床上时,阴道里突然又开始出血,大片的血染红了睡袍和床单,淌满了他的大腿,这次的出血量甚至不比流产的那天少。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明明那东西已经流掉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还会流这么多的血。他只能再次坐进浴缸里,等血渐渐变少、血流凝固之后,他才打开热水阀放水,准备清洗自己。然而,他刚放了一点水,血就又开始止不住地从他两腿间流淌了出来,他甚至没有任何的痛感,只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流迅速滑过皮肤,最后把水染成了刺眼的血红色。他惊慌地走出浴缸,跑到卧室里去拿药瓶,到这个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该吃什么药了,他也不在乎该吃些什么药了,只要能逃避现实,不让他再看见这些血就可以。他颤抖着吞下几颗粉色小药丸,然后直接瘫倒在床上,任由自己身上的血和水把床弄脏。

床开始变软,他的身体开始不断地下陷,眼前的空间疯狂地折叠、扭曲,各种绚丽的色彩碰撞在一起,又爆炸出无数种崭新的颜色。这些颜色把他的视野逐渐填满,又开始像拼图一样互相拆解、融合,一片混乱之后,他发现自己头顶上竟然是教堂的穹顶,铺满穹顶的是一幅巨大的油画,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眼前会出现这幅画,直到画的左上角突然出现了那个畸形的死婴。它正匍匐在那群无翼天使簇拥着的十字架正中心,像昆虫一样缓在原地慢地蠕动着。突然之间,它发出了一种诡异的哭喊声,那是一种及其刺耳的、撕裂般的尖叫。紧接着,它迅速朝着画的右上角爬行起来。它没有手脚,只是机械地边移动边发出哭声,爬过的地方都留下了粘稠的黑色血迹。它顺着天使手中的耻辱柱向下爬着,爬进基督身后耀眼的金色闪电里,停留在他宣示审判开始时高举的右手上。片刻,它又爬到了玛利亚的胸前。他没有继续向左爬到教徒和殉道者那里,更没有朝着左下爬向升至上天国的圣者,而是突然从玛利亚的身上拐向画的右下角,爬到了那些即将被打入地狱的亡魂中间,那些被审判为恶的亡魂坐在船上,正等待着冥神把他们送往各层地狱。它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发出惊悚的哭叫。迪亚波罗一秒钟都不想再看到这个爬行着的恶心东西,可他无法逃离这里,他全身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让他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原地承受这一切,眼睁睁地看着它在这张《最后的审判》上放肆地爬行和哭喊。这时候,那死婴突然180度转过了头,边盯着他看边对他哭喊。他发现那颗漆黑变形的头颅上竖着长了一只巨大的绿色眼睛,那只眼睛也有着破碎的瞳孔,和自己的很像,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一样。

迪亚波罗拼命地挣扎着,控制不住地喊叫起来,他想让自己苏醒过来,逃离这个噩梦般的幻觉,可他做不到,自己好像已经变成了一个被镣铐束缚的被审判者,而这个腐烂的怪物却变成了神圣的审判者。他这一生里做过的恶事让他完全不惊讶于被审判、然后下地狱,但是他无法接受审判自己的竟然是自己杀过的最令人恶心的一个生命。它只是个毫无价值的寄生虫,它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格?

那死婴用那双长满血丝的绿眼睛盯着他,黑色的血和黄色的粘液在它周围越积越多,好像马上就要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迪亚波罗声嘶力竭地辱骂它,可它依然不为所动。最后,它竟突然从画上坠落下来,掉在了他的胸口上,它就像一滩冰凉的烂泥,用那摔扁的头不停地磨蹭着他的胸部。他感到自己的乳头正在被什么东西疯狂地撕咬着、吮吸着,这让他痛得浑身发抖。他试图甩掉这个死婴,但无论他怎么挣扎,它依然牢牢地贴在他的胸脯上,用那只巨大的绿眼睛朝他眨眼,身上弥漫着腥臭味的粘液淌了他一身。他越是动,那死婴边咬得越紧,好像马上就要穿透他的皮肤,重新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过了几秒钟,它开始沿着他的身体向下爬,一直爬到他的两腿之间,它停下来,对迪亚波罗发出了一阵奇怪的笑声,然后开始试图钻进他的阴道,重回他的子宫里。

迪亚波罗几乎耗尽全身力气夹紧双腿阻止着它,可依然抵不过它的力气,他感觉阴道口刺痛难忍,好像有某种尖锐的东西正在不断地扎进去,他看见那死婴已经把自己一半的头给塞了进去。他崩溃地大喊着,不停地咒骂它,可它只是一直笑、一直笑,一直欢快而诡异地笑,然后把自己的另一半脑袋往他的阴道里塞。在绝望之际,迪亚波罗用自己最后的理智和清醒支撑自己摸到床头的那把匕首,他抄起匕首,对着这个蜷缩在自己两腿间的怪物疯狂地乱刺,直到它本来就残破不堪的身体最终被刀尖一点点剁成碎片,最后它在诡异的笑声里化成了一滩黑色的血。他颤抖地向后倒在床上,由于强烈的生理性恐惧,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泣,眼泪流了一脸。他抬起头,看见死婴在画上留下那一道道曲折的黑色血痕。从十字架到耻辱柱,又从基督直接到地狱,渐渐地,那道血痕开始消散,那副画也最终褪色、消失,变成了白色的天花板。他一个人躺在狼藉的床上,手里紧紧地握着匕首,双腿之间是已经凝固的鲜血,他呆滞地凝视着恢复平静的天花板,脑子里却只剩下那死婴在画里的亡魂中间把头扭过来之后,脸上那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踉踉跄跄地走去浴室,打开水洗澡。他现在的人生仿佛就只剩下了这几地方:床、浴缸、药物幻觉。原本只有最后一个还留存着一些美好之处,能让他暂时逃避现实,闯进一个个温暖又幸福的幻觉里。从现在开始,那点仅剩的美好也被这个腐烂的梦给剥夺了。他知道,也许他真的会在这个死婴的噩梦中度过一生,也许这个尚未成型的撒旦真的在他的身体里埋下了一颗种子,种子生根发芽的一瞬,也是他开始彻底枯萎和腐烂的一瞬。这就是他即将迎来的审判。

迪亚波罗瘫坐在沙发上,颤抖着往杯子里倒酒。这时候,迪奥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盒子。他穿着整洁的黑色西装,还别上了一枚白鸽图案的胸针,身上弥漫着淡淡的男士香水味。迪奥对房间里血的气味很敏锐,他走进卧室,看着脸色苍白的迪亚波罗,问他是不是流血了。几秒钟后,看迪亚波罗没有回答,他又轻描淡写地自己回答了自己一句:

“噢,你刚刚流过产。我忘记了,真可惜啊。”

他脱掉西装,把它挂在椅背上,然后走到迪亚波罗面前,把手里的盒子放在了他的身边。

“普奇神父带给你的热松饼,他还叫我替他向你问好呢。”

说完,迪奥还主动把盒子打开,把用盘子装好的点心放在了迪亚波罗的腿上。他坐在迪亚波罗旁边,用手指摆弄着他的头发。

“今晚和普奇神父吃了晚餐。晚餐过后我们去剧院看了《费加罗的婚礼》。噢,对了。我们还谈起了洗礼的事情。他说,尽管很可惜,但你还会再怀孕的,不必忧虑。”

迪奥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那样轻松。他的脸上还挂着隐约的笑意——迪亚波罗当然知道迪奥没有在对自己笑,他大概是刚经历了什么很愉悦的事,和那个他常常提起的普奇神父一起。他从不倾诉,也从不分享,他就是故意要把自己隔绝在他的生活之外。而他们两个生活的交叉点只有性爱,不,甚至不足以成为性爱,而是交媾。迪奥的愉悦让迪亚波罗感到不安又恼火,他的笑容在别人眼里才是笑容,在迪亚波罗眼里只是伤人的刀锋。每次看见的时候,他都会感到心中泛起一阵冰冷的刺痛,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他不知道,他也无法描述。愤怒?嫉妒?怨恨?欲望?还是死气沉沉的爱?这些或许都有,也或许都没有。

迪亚波罗抬起头盯着迪奥。他沉默着喝了一口酒,忽然对着迪奥露出了一个没有温度的微笑。

“我不可能会为你生孩子。”

“我当然知道。”迪奥回答。“但是你会为我怀孕,直到你的子宫变得和你一样衰老。如果你一直做这些小恶魔的刽子手,也许它会衰老得更快。到那时候,该怎么办呢?”

“你会为我送葬?”

“不,我贞洁的玛利亚,”迪奥轻笑了一声,走开了。他坐在床上,继续开始读那本倒扣在枕边的书。

“也说不定是你自己。”

这天晚上迪奥没有和他做爱,而是直接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血当成了渴望已久的宵夜。迪亚波罗知道现在的自己完全抵不过迪奥的力气,他放弃了挣扎,僵硬地躺在迪奥的身下,沉默着任他摆布。没有止痛药的缓释,尖锐的牙齿插进脖颈的一瞬变得疼痛难忍,迪奥毫不吝惜地在他脖子上咬出了一个很大的血口,吸进一部分血之后,他还会变得越来越亢奋,然后会像占据领地一样在他身上制造出一个又一个咬痕和抓痕。迪奥喜欢迪亚波罗的血,它与其他人的血不同,总是带有一种奇妙的香气,他喜欢他身上的气味——那种既纯洁又腐败的气味,他还喜欢他披散到肩膀的粉红色长发和那双冷漠的绿眼睛。现在的他就像失去了毒腺的毒蛇,他的美失去了暴烈的攻击性,只剩下一种精神上难以企及、肉体上却可以肆意征服和践踏的冰冷。可是他不想杀了迪亚波罗,他不能吸光他的血,因为这样他就无法再继续享受他的身体,也不能再填满他柔软的子宫了。于是他没有再贪婪地继续吸下去。他留恋地舔了舔迪亚波罗脖子上的伤口,亲吻了一下他的喉结,就抱着他睡觉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床头柜上的草莓正在腐烂,窗台上见不到阳光的玫瑰花也已经枯萎,迪奥把伤痕累累的迪亚波罗拥在怀里熟睡着,他听不到那死婴在迪亚波罗耳边无休止的哭嚎。

4

迪亚波罗一夜未眠。那死婴一直在他身旁不停歇地爬行着,试图钻回他的子宫里。他知道自己已经再也无法摆脱它了。它确实如自己所愿下了地狱,而它的地狱就是自己的子宫,所以它才要钻进去,它只是要到达它该去的地方,他无法阻拦它。

突然,一种强烈的欲望驱使迪亚波罗下了床——他想离开这里,他要到阳光里去。黑暗与混沌不是都惧怕阳光吗?他到有阳光的地方去,那东西也许就不会再纠缠他了。于是他在头痛和晕眩中迅速穿上衣服,用披肩盖住脖颈上的伤口,就打开了房子的大门。正午炽烈的阳光伴随着风吹动树叶的声音灌进来的一瞬,他却只能感到加剧的痛苦。他原本就生活在一个孤岛般的环境里,远离人群,缺少光照,就算杀人也鲜少自己亲自出动。等到和迪奥住在一起后,他的世界甚至连一缕阳光都没有了。他习惯了黑暗的日子,以至于再出现在阳光下的时候,他会感到无法忍受,仿佛只有回到原来密不透光的环境里才能继续生存。

花丛中有一只绿色的飞蛾,它让他想起了天花板上那只看着自己的飞蛾。它煽动着翅膀,在他身边环绕着,突然又一直向前飞去,好像在给他指路。迪亚波罗忍着想要折返回去的欲望,他跟着那只飞蛾的轨迹,迎着刺眼的阳光艰难地走进了海边的教堂,走进了恩里克·普奇神父的告解室。他不曾有过忏悔的打算,也从不指望被赦免或是上什么天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他来这里只是因为那只飞蛾,他原本也无处可去。

这时,帷幕后面的神父开始询问他有什么需要忏悔的。

“我没什么可忏悔的,”迪亚波罗说。“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们会觉得堕胎就要下地狱?”

神父答:“夺取和赐予人的生命是神的权利,而非人的权利,无人有权掌管生命,因此堕胎即为杀人,杀人者终将会被审判。”

“审判?也不必这么虚伪。”迪亚波罗轻蔑地冷笑了一声,“你们的神杀过多少人?”

神父并未回应他的话,他沉默片刻,继续说:

“你们的孩子尚未蒙受洗礼便夭折了,因此没有资格进入天堂。不过,你已经是个无法获得赦免的人了,你的孩子与你未来的命运有着相同的归属,你应该对此感到宽慰。”

“因此,无论你身处何地,他都会与你同在。”

普奇神父的声音温和、镇定,迪亚波罗却被他的话气得发抖。他正要反驳他这副伪善嘴脸,就看见那只死婴正缓慢地穿过告解室中间的帷幕,边发出哭喊声边朝着他爬了过来。它挂在棚顶上,它贴在墙壁上十字架的中心,最后又掉落到地上,变成一堆蠕动的碎肉爬到他的脚边。迪亚波罗惊慌失措地向后躲避着它,他甚至推不开告解室的门,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门给踹开。离开的时候,他隐约听见神父在后面说:“请替我向迪奥·布兰度问好。”

迪亚波罗恍惚地沿着海边的沙地向前走着,变形的死胎紧紧地黏在他的胸口上,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能看见它的模样、听见它的声音。他转过头,凝望了一会面前广阔而平静的海,然后忽然缓慢地朝海里走了进去。海水起初很凉,但适应了温度之后就会变得越来越温暖,温柔的海浪裹挟着他的双腿,腰,胸口,脖子,久违的幸福感逐渐朝他奔涌而来。他拥抱着一片温热的海洋,一片温热的海洋正在拥抱着他。海水溶解了他胸前那个黑色的噩梦,他感到胸前的重压渐渐消失,他能呼吸了。软体动物,他变成了远古世界的软体动物,海洋才是他诞生的巢穴,胎儿从下水道游回子宫,而他也要回到自己的巢穴里去了。他抬起头,看见那只飞蛾正在海里向他煽动翅膀。他向那只飞蛾伸出手,这一次它终于停在了自己的手背上。他听见它对他说,现在你也自由啦。

这时候,迪奥·布兰度刚刚吸光一个年轻男人的血,他把尸体踢到脚边,满足地靠在床上,盯着墙上那张迪亚波罗的画像,心里还幻想着他怀孕时变得温暖又柔软的小腹。他慵懒地眯着眼睛,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已经下午了,他不知道迪亚波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end-

Back into the womb

Summary:一个准备自杀的变态在巷子里遇到了迪亚波罗。

我躺在床上,数着天花板上的黑色霉斑,大的,小的,圆形的,棕色的,还有焦黑的,它们堆在一起就像增殖的黑色细胞。一块,两块……二十五块,二十六块,一共大概有二十六块。我的天花板大概快要烂掉了,我希望它们赶快烂掉,这样楼上那个每天嚼烟草的傻逼邻居就会连人带床一块儿摔下来,我会看见碎掉的床板扎穿他的身体和喉咙,然后我把他的舌头连同嘴里臭得像屎一样得烟草一起拔出来,当作给门口那条叫亨利的流浪汉的爱心美味早餐。哦,福利国家万岁!

我起床给窗台上那支玫瑰浇水,它的长势不错,只不过阴面的那一半有点枯萎了。唉,都怪这间屋子的采光太差啦。我发现玻璃瓶里的血又凝固了,这可不行,我亲爱的小花儿,你喝得太快了,昨天我才刚刚给你换了一瓶新的呢,是我割破史密斯先生的动脉直接灌进去的。我遇到史密斯先生的时候,他手里就拿着这朵花,太漂亮了,上面还撒了金粉呢。我问他“您要送给谁呢?”,他说他妻子。我知道他怕花蔫掉,于是我让他别担心,我就把它先寄养在我这了,浇了水之后,我把他妻子的眼球放在花盆旁边,我对她说,这样你就能看到他的惊喜啦。真漂亮的蓝眼睛,像天使一样,可惜今天一早它就有点烂了,我不得不把它放到放到冰箱里冷冻一会儿才行。我直接把它们扔进了香草冰淇凌里,硬邦邦的冰淇凌球在它周围立刻融化了,我忍不住舔了一口。

早餐是蛋黄酱配脑浆松饼,饭后甜点是香草冰淇淋眼球(抱歉史密斯夫人,它们看起来实在是太好吃啦)。 吃完之后,我突然决定今天去死。这种感觉是突然之间从我脑袋里冒出来的,就像有人在我耳边突然提醒道“嘿,今天是XX节日啦!”一样。我看见史密斯先生的头在餐桌上对我眨着眼,他似乎对我的决定表示同意。的确,我得离开这个臭水沟一样的房间,到我的天堂去啦。我听见史密斯先生还在和我讨房租,就把50美元塞进了他的脑袋里,抱歉,我只有这些了,我对他说,但这绝对足够他买几瓶科罗娜啤酒喝了。不过我还有点放心不下我的小宠物,那可是我花了两天时间缝出来的,我不小心多缝上去了一只手,不过这样他拿玩具的时候就更方便了。我最可爱的小生命,我最忠诚的小朋友。我要保证我离开之后他不会饿,不会渴也不会寒冷,于是我把冰箱里的肝脏和碎肉放在他的狗盆里,然后把史密斯夫人的皮铺在他的垫子上。她的皮肤是我见过的最白皙最细嫩的皮肤,我昨天用刀片下一小块尝了尝,吃起来就像某种海鱼的肉。如果我不是要去死,我就要把其余的也都吃完了。真可惜。

吃完饭,我陪我的小宠物玩了一下午。我们玩抛接球,可是他太笨了,根本不会用嘴接球,最后还是我再把球拿回来扔给他。可我还是很舍不得他,他那么漂亮,睫毛那么长,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仿佛能扑簌簌地落下金色雪花来,他的脸上甚至能看见细小的金色绒毛,爪子上还涂着亮晶晶的红色指甲油。我还给他戴了粉色的毛绒尾巴,他总会很听话地翘起屁股冲我摇尾巴。我把他抱在我身上,他就会用第五只爪子抚摸我的大腿。我喂他吃新鲜的肉,他会用柔软的舌头舔我的手指。

对不起啦,小家伙,我还是要走了。我对他说。我看见他睁着眼睛看我,眼角流着眼泪,可爱的暗红色泪珠,我把它擦拭下来舔了舔,有酸掉的草莓酱的味道。我边听Chet Baker的唱片边洗了个澡,然后穿上了我那身丝绒西装出门去了。我决定先去刀具店买那把最贵的手工刀,它有着桃木刀柄,上面还刻着一个东方神的图案。这把刀我可是垂涎了很久,希望不要有把它买走。上次去打折商店买菜刀和红酒的时候,有个家伙先我一步,把货架上最后那两瓶拿走了。我有点沮丧,最后我不得不砍了他的手,这样他就不会和我抢东西了,不过我后来还因为这件事跟他道了歉,去他的乱葬岗献了一束花,他已经原谅我了。

买完刀,我走在街上,思考着到底在哪里自杀才好。我才不会在家里自杀,因为我的小宠物看到会难过死的。我思考出了几种方式,但是都无趣至极。最后我想,或许我可以在高档餐厅吃鹅肝的时候把刀插进脖子,让血溅到旁边桌子的菜里,穿礼服的姑娘张开嘴尖叫,她们也许会想要给我口交,如果我没有立刻死,那我可以满足她们,把她们的舌头切下来放在我的鸡巴上。上帝保佑你们,天使们,我的鸡巴因你们变得神圣,我要和你们的舌头一起上天堂。

我转过街角,沿着一条街一直往前走,突然发现巷子里有个长发男人瘫靠在墙上,正在凝视着我。几乎是对视的一瞬间,我感到桃木刀柄开始在我手心里颤抖起来,一股腐烂的玫瑰色寒潮侵入了我的骨髓深处,控制着我的身体。我不自觉地走进阴暗的巷子,走到他面前。他靠着墙,嘴里叼着细长的女士烟。我向他伸出手,他便抬头凝视我,吐出的乳白色烟雾缠绕着我的手指,远处正传来教堂的钟声。我看见他的腹部有一道烂掉的刀口,黑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流出来,在他的两腿间浸透出大片的黑色血渍,新鲜的血则在肮脏的地砖上蜿蜒流淌,最后在下水道旁汇集成一条纤细的血流。

“有人捅了我一刀。”他揉捻着我的衣角,“你要杀我,还是救我?”

我在自杀的途中遇到了我的神。我确信他就是来自旧世界的神,他的神坛是一片腥红的血海,而我是他低贱的信徒,我杀人和赴死的欲念在他面前变得笨拙低级又恶心。他看着我的眼神是那样的傲慢,那样的充满鄙视,连吐在我手上的那口烟都像是他的恩赐。他的出现让我兴奋得全身颤栗,我从他的注视中感到刺骨的神性。他的瞳孔仿佛一个破碎的告解室,他身上的刀口就像一只红色的眼睛,能窥见我心里所有因为他而产生的崇拜和淫欲。而我遇到他就是神谕。我知道我的死必须与他有关,我想把我自己献祭给他。我甚至想变成下水道里的一只臭虫,这样就可以仰起头迎接他温暖又甜美的血流,我想被他的血淹没,在他的血里窒息死去。

我把他带回家,带回我那弥漫着腐肉气息的家里去。他的血沾在了我的西服袖口,单单是闻到那股血的气味我就已经勃起了。他自己脱掉衣服,躺在我的天鹅绒毯子上,边抽着烟边对我张开腿,绯红色的头发像瑰丽的东方折扇一样散开来。他既有男人的阴茎也有女人的阴穴,而他腹部的伤口就像他的第二个阴穴,而我的肉体和生殖器将彻底为了服侍他而存在,我的奖励便是他的子宫和我的死亡。我兴奋得发狂,因为我终于可以与神交媾了,我要把我的精液全部射进他的子宫里,这样我的神就会为我怀孕、为我而生育,而我会拥有神的子嗣,它诞生的一瞬,我便死亡。

我疯狂地操干着他的阴穴,他不反抗也不呻吟,依然冷漠而鄙视地看着我,伤口里还在不断冒出汩汩血流,我的阴茎和他的阴道交媾,手指则与他的伤口交媾,然后把沾满粘稠血液和脓水的手指插进他的嘴里。他会绷紧身体,唇角会流出暗红的纤流,我就亲吻他,舔他嘴角上的血。我们的交媾弥漫着香料、烟草和腐败水果的气味。他是罪恶者的救世主,他的手指一定触碰过刀锋和毒药,他的嘴唇也一定亲吻过无数个濒死的恶灵,他的腹中怀抱着永恒的极夜,却依然把我挤在人间这刺眼的永昼世界里。

可突然间,他的眼神就变了,变得清澈又空洞,他渐渐开始在我的胯下呻吟、喘息,还把食指伸进嘴里,咬破了涂在上面那漂亮的红色指甲油。此刻的他不像神,更像是神最年轻的情妇。他既纯洁又淫荡,他的身体从僵硬变得柔韧,他的胴体温暖而柔软,他的乳尖挺翘又红润,乳头咬在嘴里像哈德斯手中剥落的一颗石榴,他的阴道变成了承受不住撩拨的潮湿沼泽,他的子宫温暖而芬芳,他腹部的伤口像一片蠕动的黑色花蕊。这时的他不是神,他一定是神的情妇,是神赐给我的妓女。

可这样的他同样拥有神性,一种顺从而淡漠的神性,就像刚刚开出胚芽尚未绽放的花朵,它似乎不带有任何欲望,也没有沾染任何一种鲜明的情感,他的神性由华丽的血色变成了静谧的乳白,它会让人觉得过于唾手可得,想要在用手去摧毁去蹂躏。在我把他干得淫液横流,呼唤他的时候,他甚至会轻声地为我祈祷。我的阴茎一直干进他的子宫,我的手指深深扎进他的伤口,而他的眼眸像平静的湖水,映照出的竟是天堂的纯白光亮,他的淫荡神情和潮红的面颊就像是一面镜子,反射出的只是我自己的疯狂丑态。噢,我的神明,你竟然在仰望着天堂吗?你的肉体可是永恒的地狱,你的神坛中的血就像潮汐一样汹涌。你是掌管着罪恶者国度的高尚君主,而我只是你的国度里一只肮脏渺小的爬虫,为什么你也会仰望着天堂?我的神明,请您抛弃这个不够忠诚的情妇。

请你回来吧,救我吧,我的神,我边操干他边祈求他,救救您低贱的信徒吧,请赐给我一个归宿。这时候,他的眼中却突然恢复了那种冰冷的轻蔑。他对我说,他快死了。我说,不,您不会死。而我会为了您去死,我要做您的祭品。他冷笑道,我的死亡是重生,而你的死亡只是死亡。你配为我献祭?

我敬爱的神,您的身体就是我渴望着的地狱,透过那道伤口,我看到了一条奔涌的硫磺火湖,看到了熊熊烈火和毒蛇般的爬虫。我愿让我自己溶解在那片火海里,变成灰烬被那些爬虫吃掉我也心甘情愿。我身体里的七个恶魔将全部效忠于您,我将在您的极夜中获得永生。为什么要抛弃我呢,为什么要抛弃我呢,为什么拒绝拯救我呢?

我一遍遍地询问着他,乞求着他的答案,可这时候他的瞳孔已经失去了光亮,他的告解室对我永远地关闭了。我的神拒绝拯救我的灵魂,也拒绝再抚慰我的肉体,我的神把我逐出了他的地狱。

我把他的手脚钉在墙上,看着他的血液顺着手臂向下流淌着,把窗台上那支腐败的玫瑰花弯曲成花冠戴在他的头顶,玫瑰花刺深深扎进他的头皮。我的神带着流血的美妙肉身来到我面前,最后却在我的视线之外获得了重生。我和我被束缚的神交媾着,把阴茎顶进他的子宫,又插进他的伤口,我在他的脚边跪着祈求他,祈求他不要抛弃我。救救我吧,我的神,我在二十二年里杀掉了五十七个人,这是我第一次因为他们在我耳边的呼唤而感到惧怕,我闭上眼就会看到他们接在一起的残肢断臂在向我招手。我知道人类的地狱与您掌管的地狱并不相同。人类的地狱代表吞噬和毁灭,而您的地狱是轮回和永生的宫殿。您的身体里有沉睡的圣父和血色的圣灵,如果我无法再让您孕育圣子,那么让我回到您的子宫里去,做您最忠诚的圣子吧,把我带回到您的子宫里去,请带我永生吧,我的神明,不要把我抛弃在地狱与现实的边界。我跪着祈求他,可他从不回应我。我不分白天黑夜地和他的尸体做爱,他头上的玫瑰花已经枯萎了,他的身体开始腐烂,他的阴道和子宫里到处都是我的精液,而他身体里的地狱已经成了废弃的乱坟岗,如今他正在别处成为别人的神明。

我的宠物饿死了,史密斯先生的头在餐桌上烂掉,他脸上的尸斑和天花板上的霉斑一样多,唱片机也烧坏了,可我再也没有心思去看他们。我守在神的身体旁,他发黑的嘴唇中淌出血,我便在他的口中放了一片柔软的蓝丝绒,在他身边燃起烛火,又在他心脏的空洞里放满了罂粟和甘草。我把头埋在他绯红的长发里自慰,我把他的眼球握在手心里亲吻,我和他柔软的心脏交媾,企图让他感受到我燃烧在血液里的崇拜和迷恋。我在徒劳地向他忏悔,我在他耳边声嘶力竭地哭泣,祈求他回到我的身边,可他拒绝拯救我。

直到一天晚上,天边的满月像患了痨病一样浑浊,我坐在他的身边把这一切写在日记本上的时候,我看见烛火倾倒在他身上,那条硫磺色的火湖瞬间从他腹中的伤口中向我奔涌而来,燃烧着那条他躺过的天鹅绒毯,一直燃烧到了我的脚边、腿和袖口。我知道我的神在这个夜晚重生了。我渴望着的地狱终于朝我敞开大门,我将会在火海中湮灭并重生。而等我重生之时,我将会再次出现在他的身后,我们会在火焰和温柔的血流中重逢。我会匍匐在他的脚边,帮他舔舐伤口,我愿意被他踩在脚下,听他所有的吩咐,我愿意为他杀人。他负责给予人宽恕和救赎,而我愿意在黑暗中成为他的处刑者,我会跟随他一同陷入永不停息的轮回,为了我的神为了我唯一的救世主我一切都愿意为他做现在火已经燃烧到了我的衣领我马上就会在地狱里与我的神相见了可是我已经无法再继续写下去了因为我的钢笔扎进了我的颈动脉

【承花】山顶(下)

4

花京院含住那根手指,舔舐掉神明的那颗眼泪。

他们在血与汗的狼藉中结合在一起,在疼痛中毫无章法地缠绵交媾,哨兵的动作生涩而粗暴,仿佛在一寸寸地侵占着自己的领地。他几乎吻遍了花京院的全身,双唇游走过的地方都绽放出密集的淡红吻痕,好像在他的皮肤里埋藏了一片片细小的椭圆形花瓣。花京院的身上有他的血——已经凝固的血。斑驳的血渍沾在锁骨下面,沾在暗红的乳晕周围,他伸出舌头去舔舐,血的腥甜被舌尖渐渐带进口腔,他仿佛尝到了自己伤口的味道。他用手掌环住花京院的腰,让自己更用力地向内深入,这时候花京院就会随着自己的动作挺起腰身。他喜欢看他挺起腰时最后一根肋骨下的凹陷,那就像是皮肤的悬崖。他听到他的向导在迷乱中叫着他,吻我,承太郎,再吻吻我,他说。他便顺从地凑过去抱住他,亲吻他紧咬的唇。此刻的他是最忠诚的哨兵,而怀中的人是他唯一的长官。他属于他,只听他的话。他索求什么,自己就给予他什么。

亲吻的时候,花京院睁开眼,眼神立刻与哨兵的眼神交织在了一起。他的颈间流着汗,他便帮他拭去,他冰凉的手在发抖,他便把它握住,亲吻他的手心,让它慢慢抚过自己的胸口。即便是亲热的时候,他的哨兵依然会控制不住地紧绷身体,也会在接吻或是自己触碰他伤口的时候条件反射地表现出短暂的抗拒。没关系,他抱住他,在心里对他说,没关系,我们依然拥有彼此。他是他焦虑的神明。他的眼眸是沸腾的海,他的心脏是盛满火焰的器官,而他的欲望是尘封已久的灰色灯塔,只有自己一个人能把它点亮。要我吧,他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指尖划过他后背的疤痕。要我吧——要我的全部。

典明。他只这样低低地叫了声他的名字。他的身体是一首柔软的诗,他的名字便是这首诗的标题。No、ri、a、ki。舌尖触碰两次上牙膛,念第三个音的时候微微张开双唇,再把第四个音融化在亲吻的吐息里,他用自己的全部渴望来默读这首诗。多美好的名字啊,多温暖的名字啊,他呼唤他的时候,自己仿佛都会变成一团炽热的云状火焰,金色的火舌是他跳动的心脏,蓝色的内焰里小心盛放着所有为他保留的温柔。他的冰原在为他的踏足而缓缓解冻,他为他着迷,他为他着迷。

他把脸埋在花京院柔软的发间,吻了吻他潮红的耳尖,然后用力抱紧他。要进去了,典明。他说着,便开始不再怜惜地朝着更深的顶点不断加速挺进。猛烈的连续冲撞把花京院的呻吟声弄得凌乱又飘渺,扑在承太郎耳边就像被摇晃出泡沫的甜味起泡酒,让他在一阵晕眩中陷入沉醉。侵入时剧烈的刺痛和舒爽的余波正从两腿间不断地向内蔓延,狼藉的液体黏稠地沾在两腿间,与承太郎的交融在了一起。花京院紧紧揽着承太郎的颈,指尖抓着他背上伤痕累累的皮肤,他原本不想弄疼承太郎的伤口,可每次插入时那种迸发开来的痛感和快感已经彻底搅乱了他的理智,让他渐渐开始迷恋这种给彼此带来疼痛的感觉。他们的性爱甚至像一种循环的过程,在痛中毁灭,又在痛中获得新生,就像凛冬之后野蛮生长的绿植。他们都在忍受着,却也都在享受着。呼啸的山风正在窗外猛烈地拍打着玻璃,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原本寒冷难耐的夜里,他们却浑身是汗,细密的汗珠被暖色的灯光浸染着,像一场流动在肉体间的金雨。在承太郎的怀中,花京院感到自己身体里的一切都在流走,最终汇成一缕逶迤的涓流浇灌着哨兵干涸燥热的躯体——他的火焰还在源源不断地侵入自己,燎燃遍野之后留下大片混沌的烟,让他此刻唯一鲜活的意识只有承太郎的脸庞和声音。面对眼前的哨兵,他甚至无法说出想说的话。他敞开的胸怀仿佛一个伤口,他被疤痕与淤青贯穿的脊背是千疮百孔的苍穹,他的爱是一只不死的蓝色知更鸟。花京院知道自己终归无法改变最怜爱的那部分他,他的沉默,他的坚忍,他的毫不妥协,他无法忘怀的过去仍然与真实的世界相安无事。除此之外,他知道世界并没有秩序可言。当他亲眼目睹换来和平的人被这个自认为健康运转着的和平世界视为病人时,他就知道这个世界根本不配说自己拥有秩序。

他们抱在一起,闭上眼睛亲吻。再次睁开眼时,他们又一次坠入了夜晚的沙漠。这次没有风暴、没有士兵、也没有车辆,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前是空荡荡的战壕。他们赤裸地躺在熄灭的篝火旁,远处的戈壁、沙丘和炸裂的凝固汽油弹从未燃烧得如此热烈。一些炸弹像罗马烟花筒一样在夜空中绽放,炸碎无数颗星辰,它们的碎片在轰鸣中缓缓下坠,就像一场带有辐射的雨。戈壁上的岩石正在火焰中渐渐熔化成滚烫的红色熔岩,它们流淌下来,在沙漠中刻出一道道深而曲折的沟壑。他们在这场绚丽的暴乱中心亲吻、做爱,没有人,没有战斗,没有死亡,所有的武器都在自己操纵自己,炮弹里迸射出星屑,枪筒中开出玫瑰,战壕里长满茂盛的绿色藤蔓,硝烟在月光下化为成群的白色蝴蝶。再深一点,承太郎,这里也想要。在承太郎的注视下,花京院用手指抚摸自己的小腹,呻吟着渴求他的深入。承太郎抱住他,让他贴近自己的身体。花京院边用嘴唇轻轻衔住承太郎的肩膀,脸颊摩挲着他肩上沾血的绷带。他的伤口有着血、药水和金属的味道,就像帐篷搭起的战地医院里的那种气味。承太郎把花京院抱到自己身上,让他柔软的臀不断地迎着自己的进入而上下摆动,自己的手则抚摸他汗涔涔的背,在他的蝴蝶骨周围游离。他很喜欢抚摸那里,它们就像是皮肤下两只坚硬的翅膀,他想让自己的手指挨着它,勾画那对翅膀的弧形轮廓。叫叫我,典明。他说,好想听你叫我。于是花京院便搂住他的颈,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叫着承太郎,额前那缕卷曲的头发垂下来,遮蔽了他眼前的视线,让他忽然想起大洋洲某个粉红色的湖泊,以及火烈鸟湿漉漉的羽毛。他轻轻向后捋着花京院的头发,指尖沾满了他的汗。看着我,他对他说,然后仰起头亲吻他的下颌,亲吻他噙泪的眼。他喜欢的颜色总是清澈透明的,就像琥珀、河水,或是花京院淡紫色的眼睛。

他们就这样用性爱在幻象里编织着新的幻象,就像在梦境中陷入了第二层梦境。尽管这一切都是假的,尽管他们知道人类世界永远无法告别武器,但至少他们能短暂地赋予战火一些诗意,让它暂时与死亡无关。直到他们达到高潮顶点的一瞬,这场充满荒谬与不合理性的浪漫图景才宣告结束。远处的烈火缓缓熄灭,枪弹的喧嚣烟火也褪色消散。夜空归于沉寂,戈壁与沙丘依旧迎风屹立,花卉与绿植重新化为沙砾。一切都在转瞬间诞生和消逝,只有这片荒凉的沙漠永恒不变。他们在疲惫中拥抱在一起,远处忽然传来飘渺的海浪声,那声音的源头似乎是头顶的夜空,又好像来自沙漠的尽头。

你听到海浪声了吗,花京院问。承太郎把头埋在他的颈间休息着,在进入沉甸甸的睡梦前又一次吻了吻他。没有,只能听见你的声音,他轻声回答。

承太郎的图景中竟然有海洋的声音。虽然他刚刚为承太郎的沙漠编织了很多幻象,可他没有带来海洋,他也并没有驾驭海的能力。他想,这只能证明承太郎的世界里不止有沙漠,也许他们所在的沙漠其实是一片广袤海洋中央的一小块岛屿,而那片处于他们视线之外的海是承太郎灵魂的背面。这让他感到慰藉,也让他惊叹,一个人的精神世界里能同时存在两个如此庞大的景象。同时,这也印证了他的想法:他一直觉得沙漠与海洋并不是两个分离的个体。沙漠是枯萎的海,也是海的放逐者,它曾经与海共生在同一片陆地上,构成一种绵延不绝的生命,海水是沙漠的血液,这些连绵交错的沙丘则是海的骨骼。此时此刻,他们正躺在海的骨骼里,躺在这一部分枯萎的海洋里。战火烧干了这里原有的海水,困住了这个孤独的哨兵,他出不去,海水也无法进来,随着时光的流逝,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世界里存在海。可是如何能带承太郎找到他的那片海呢?他想不出答案。他们所在的是一个不存在地图的地方,没有标志物,没有路线,也没有方向,走在这里稍有不慎就会彻底迷失。摩西向海伸杖,红海中便出现一块干地,而海水在左右化为墙垣,为他的子民们开辟出一条逃离的路。他多希望神也能在这片沙漠中开辟出一条曲折的水路,再赐予他们一艘渡船,把他们引向海洋。你想去看看海吗?他问睡着了的承太郎,抚摸他汗湿的黑发。良久,他悄声自己回答自己,想啊,你的海一定很漂亮。

花京院在清晨醒来,天刚刚亮,屋子里的灯还没来得及关。他连忙下意识地摸了摸身旁,承太郎温暖的身体让他舒了口气。他还在熟睡着,胸脯正随着安稳的呼吸声缓缓起伏,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他睡得这么香,连日夜守在他身旁保持警觉的豹子都被隐藏了起来。他凑过去,拄着脸端详承太郎的睡颜。虽然天已经越来越亮了,可他现在还不想把灯关掉,因为他喜欢看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出的扇形阴影。看了一会,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他,指尖顺着他腰上肌肉的轮廓向上游走,从胸脯到肩膀,又沿着锁骨轻轻向左划到脖子根那一小片柔软的凹陷——这片拇指大小的凹陷处在两块锁骨中间,只有在仰起头的时候才会变得明显。他们做爱的时候,承太郎的汗流淌到了那里,他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那块皮肤的湿润低地,当时他只以为这是一种情不自禁的亲近行为。现在,他的指尖再次在这个地方摩挲着,发现这个部位并没有一个确切的名字。人们总会给身体的各个部分命名:骨头,胴体,关节,坚硬的、柔软的,或是它们的连接处,都有名字,只剩下这片被遗忘的凹陷,它就像是一片未命名的陆地,脖颈下面一座微小的峡谷。

他亲吻那里,承太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就又捣乱似的边吐气边吻他的脖子和喉结。承太郎搂住他,你弄得我痒痒的,他轻声说,然后吻他,蹭了蹭他的鼻尖。

“海。”花京院在亲吻的间隙模糊地说道。

“你相信你的世界外面有海吗?”

“也许吧。”承太郎回答。“不过不重要了。”

他们面对着彼此侧躺着,腿交错在一起。承太郎望着花京院,耐心地听他一本正经地对自己说着他的猜想。

“不,承太郎,这对我来说很重要。也许我们所在的并不是陆地中央的沙漠,而是一座被海包围的荒岛。”

“打个比方,就像甜甜圈那样,外面是海,中间是……”

“你在讲睡前故事吗。”

承太郎没忍住笑了出来,花京院的比喻像个怪可爱的童话故事,但它让他忽然回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母亲曾经送给他的那一套很漂亮的立体书。有《富士山》、《地球与月亮》和《下雪的森林》三本。他最喜欢《地球与月亮》那一本。把书打开,然后360度向后旋转,让两张书封合在一起,一个立体的场景就会呈现在眼前:一颗蓝白相间的星球,星球的周围环绕着海浪的剪影,左上角悬挂着一轮金色的圆月。那时候他常常盯着这本书看,想象着那些海浪是来自地球,还是地球以外的宇宙里存在着另一片海。不得不说,这本书还真让自己对海洋有了不少兴趣。不过它可能早就找不到了,或者被遗忘在了家里的某个角落。

“说到海岛和故事,”

看到承太郎难得笑了出来,花京院开心地继续说道:

“你听说过蛋糕岛的故事吗?”

承太郎摇摇头。

“这是我很小的时候,我母亲给我讲的一个故事。那时候我因为没有朋友而感到有点苦恼,回到家里总是一个人不说话,结果有一天睡觉之前,她就给我讲了这个故事。我记得她对我说:

‘典明啊?你听说过蛋糕岛吗?那座岛屿在糖浆海的中心,上面有很多生长在蛋糕胚里的饼干树和蛋白糖山丘。去那里要先坐十几分钟的船到达海洋中心才行。落脚之后,我们要先砍断饼干树的枝干作为木柴 、点上篝火,再摘下几朵云缠在树枝上烤焦成棉花糖,两个人坐在岛上边看黄昏边啜饮夕阳,直到下沉的太阳融化在糖浆里,它的火焰在海水中化开,变成温暖的涟漪包围整座岛屿,这样夜里篝火熄灭时我们就不会感到寒冷。’

说起来很好笑,但是这个故事我相信了很久呢。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妈妈会带我到那座岛上生活,这样每天就会有吃不完的甜食。没想到,最后等待我的会是更加孤单无趣的白塔生活。不知道你有没有尝过,他们餐厅里的樱桃克拉芙提真的很难吃。我不喜欢上面的糖渍樱桃,可他们从不放新鲜的樱桃。”

“童话故事。”承太郎伸手抚摸花京院翘起来的一撮头发。“那我和你交换一个沙漠的故事。”

“在突尼斯的沙漠里,有一个驯养风的部落。起风的时候,他们就朝着风伸出手,亮出他们的手心,这样就会控制风的方向和路线。他们教这些风在不同的时间里变得湿润、寒冷,或是变得像刀一样锋利,这样它们就会保护自己。有一天,这些风离开了部落,开始按照自己的路线流浪。它们经过小镇,经过绿洲,经过一些强盗出没的山野,还有战场。它们把自己变得越来越强大,最后到达突尼斯海峡的时候,它们已经被染成了深红色,使海面上一片黑暗。紧接着它们继续朝西南岸行进,最后在港口的高空中变成一场从天而降的血雨。”

“这个故事的荒谬性也不比我的差多少嘛。” 花京院笑着说。“但是还挺美的。”

“这是我从前的一个战友写的,一个飞行兵。”

那个飞行兵有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每天晚上都会一个人坐在戈壁脚下的岩石上,借着火光在本子里写写画画。他们在沙漠里喝酒的那天晚上,酒瓶指向他的时候,他没有唱歌,而是给士兵们讲了这个故事。刚说完“血雨”两个字,士兵们就笑嘻嘻地给他鼓掌,什么啊,他们说,我们还以为是风月俏佳人那种故事哩。他们坚持说讲故事不算数,还要他唱歌跳舞,而他只是有点脸红地微笑着,最后在起哄声和口哨声中选择喝光半瓶啤酒抵债。其实故事的最后一句话醉醺醺的大家并没有注意听,只有自己一个人听到那个飞行兵站在那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说,希望这些风经过的不是我们的战场。

后来他被绷带包得三层外三层地躺在医院,几个穿制服的上尉走进他的病房,把那个破破烂烂的笔记本放在他床边。遗物,在帐篷里发现的。他们轻描淡写地对他说。我们无法联系到他的亲属,你代替他们保管它吧。

他低头看着那个本子。他的四肢无法动弹,这让他除了低头看什么也做不了。他们于是随手把本子拿起来在他面前翻开它,书页里的沙子洒在阳光里,本子里脱落的几页像落叶一样轻飘飘地掉到地上,他们没有弯腰去捡。

“我们也感到很遗憾,空条中尉。但你为我们立了功。是你最后歼灭了残余的敌兵,你是白塔的荣誉。”

他们转而向他脱帽致意,把话题引到了他身上,全然不再提起这个飞行兵的事。他们让他莫名想起那些上门兜售货物的推销员,在卖货之前总要先给顾客来点儿甜头。

“我们会给你最高荣誉的嘉奖。”他们说。“因为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受了重伤,另一个幸存者皮埃尔·波鲁那雷夫中尉还在昏迷,所以现在我们要做一些必要的询问,当然——这不是审问,只是问些问题而已。只要你能更详细一点地说明你曾经做了什么立功的事情,比如歼灭敌兵的大致人数,比如多少次带领我方脱险,或者发起了多少次有效进攻……都可以。只要让我们做些记录,银质勋章和奖金完全不成问题。你的名字会出现在白塔的荣誉公告牌上,白塔内外的所有人都会看到。”

“现在,”其中一个人拿出了笔,开始写字。

“请把经过的实在庆幸情形告诉我们。你做过哪些英勇的事?”

“没有,”承太郎嘲讽地看着他们,“火箭弹发射过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开啤酒、吃压缩罐头。”

“别和我们开玩笑。”他们说,“受伤的前后,你一定做过很多英勇的事。你仔细想想看。”

“我没有做什么。”他说,“除了亲眼看见一小时前还在打招呼、握手、互道平安的人被炸成满地的碎块,然后踩在这些碎块上向对方开火,看见被炸掉下半身的敌兵边爬边鬼叫还要一枪把他打死,除了擦掉前面的战友被枪击时溅我一脸的脑浆、打死吃掉战友尸体的秃鹫;除了没死成,最后让自己躺在医院里被一群没上过战场还自以为是的蠢货审问。除了以上这些,我没有做什么。”

“空条承太郎,请端正自己作为一个士兵的态度。”

现在他们的表情就像推销失败一样泄气。他不想再看到那几张脸,就直接扭头看向窗外。

滚你们妈的。他说。

再一次见到这几个人的时候,他就真的是在审讯室了。可就算到了这时候他们还在说,不用担心,我们没有在审问你,我们只是要问几个问题。他们又说,没关系,空条中尉。你只是生病了。我们知道战友的牺牲对你来说打击很大,你不是故意要伤人。没关系,我们会治好你的。你在白塔依旧是神圣而光荣的哨兵。现在请告诉我们,你在开枪伤人之前,感觉到了什么明显异常的症状?他已经摸透了他们对他说话的惯用句式。先是绕着弯子说一大段漂亮话,然后像飙车的时候急转弯一样突然抛给你几个冷冰冰的问题。你在战场上是怎么杀人的?你开枪伤人的动机是什么?

他一声不响。神圣、光荣、牺牲,这些词总会让他心里感到不安。他们曾在无数个时间和地点听过这些字眼,它们不是被大声喊出来,就是透过响着电流声的高音喇叭传到他们的耳边,或者是在雨中、在嘈杂的训练场中,在他们的听觉之外模糊地响起,再或是当他路过公告牌的时候,听到围观的人的议论声中夹杂着战友们的名字。从战场回来之后,他思考了很久,却丝毫没有觉得他做过的事有什么光荣之处。并不存在什么光荣,战争只是一群个体陷入的集体疯狂,而光荣只是自以为正确的一方杜撰出的抽象概念。事实上,没有人是对的,战争不存在赢的一方,就算有,那么胜利也常常比失败更令人不堪重负。至于所谓的牺牲——那其实和屠场里冷冰冰的宰杀机器没什么区别,宰好的肉装进罐头,而战场上一个接着一个死于枪炮的人则被掩埋进沙漠。终了,一切都没什么意义,只有那片被血染红的沙漠依然保持着尊严。说起战争,人们下意识想起的总是战役发生的时间和地名,没有人会记起有多少人死去,他们是怎么死的、什么时间死的。他们以集体的身份战斗,最后也只能以集体的身份存在于人们的记忆里。

于是他们把他送到检查室去,做了一项项冗长而繁琐的检查,又把它们变成一张宣判命运的表格。最后,他们对他说,很遗憾,你现在只有两种选择:留在白塔,会有人定期把你带到心理咨询室,我们会找最好的医生给予你帮助,尽力帮你消除战后的过激情绪。第二种,到猎区休养,我们会给你镇静类的药物作为辅助,也会给你一些你需要的物资,但剩下的就是你自己的命运了。他们劝他选择第一种,因为这样会保留他的荣誉。他们对他说,如果你离开这里,也许空条承太郎的名字就会慢慢在白塔被遗忘了。他们神情恳切地说,你希望看到你的过失盖过你的荣誉吗?我们希望你尽快康复,希望你变得正常。

他只是反问他们。我不正常?难道你们才正常?我不健康,难道你们更健康?他想说,在那个残酷的战场上,我回来了。你们去了不见得能回来,而我已经回来了,所以这成了我不正常的理由?不知道我们到底谁更正常更健康。

他们严肃地警告他,空条承太郎,你现在是个连身后有人跑步都会因为应激性而把他打伤的人。你还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吗?

他没有回答他们。过了很久,他只是说:第二种。

离开白塔的前一天,波鲁纳雷夫来见他,还带来了一小瓶最好的波旁酒。他们沉默着一起抽了支烟,波鲁纳雷夫开口对他说:

“我不会劝你听他们的话留在白塔,承太郎。从我们成为战友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看出来你是个独立又强大的人。无论在什么时候,你总能做出自己明智的判断与选择,救过不少人的性命。作为战友,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是作为朋友,我不会让你在那里独自承受痛苦的。”


承太郎安静地把酒倒进杯子里。谢谢你,波鲁纳雷夫,他说。他们在幽暗的屋子里干杯,透过窄窄的窗子看着外面的夜空。

“你还记得那个沙漠的夜晚吗?”波鲁纳雷夫笑着说道。从战场回来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当然。那天,你喝得烂醉。”承太郎回答。

“是啊,那天大家都喝醉了。”波鲁纳雷夫朝着窗台推了推轮椅,看着远处模糊的月亮。

“有时候我觉得,要是能一直那样醉下去就好了。”

他们一起喝光了剩下的酒,没有再聊过去的事,也没有再聊承太郎明天要经历的事。他们只是谈了些最近发生的琐事,比如哪个家伙因为装病逃避训练被抓去关了禁闭,比如有两个哨兵因为公用电话插队的事打了起来,最后砸烂了电话听筒。波鲁纳雷夫还说自己最近学会了用扑克变的很多小魔术,问他有没有兴趣看看。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啊。”承太郎说。

“是啊,承太郎。”波鲁纳雷夫回过头。“我们变了很多,但是又好像没有变。”

最后他们把他送到了山顶,就算在车上还在无休止地试图用“光荣”和“恢复正常”感化他。他倒是觉得来这里没什么不好。一个人消化痛苦总比在那个虚伪的地方被当成病人关一辈子好。光荣这个词无论听起来多耀眼多有诱人,到最后总会成为一个人镣铐,甚至会成为害死人的绞索。他宁愿被痛苦压垮,也不愿意被光荣压垮。他不怕死,但他期望一种平等的死亡,在最终迎来这个结局之前他必须活着,与痛苦势均力敌地搏斗,他不会以任何苟且的方式逃避命运。

更何况,现在他有了想要紧紧抓住的人,他的出现让他更想坚持活下去了。

这时候,承太郎感到盖在身上的被子动了动,是花京院凑到了他身边。起床吧,他说。该帮你换药了,看看我俩身上都还沾着血呢。

除了血呢。他回应他,抚摸他身上细密的吻痕,它们看上去就像一些淡淡的粉红色雨点。花京院笑着坐起身来,披上承太郎的衣服去拿药箱,还顺便烧了水。他们都把精神体放了出来,透过窗户洒进来的一小片阳光里,狐狸正依偎着黑豹的身体,偶尔凑过去嗅嗅它的耳朵,黑豹顺从地接受他的亲昵,有时把头靠在狐狸的头上。

“茶?咖啡?”花京院扭头问。

“威士忌。”

“驳回!”

“好吧,咖啡。”

花京院伸手打开了收音机,上首钢琴曲的最后一点播完之后,屋子里响起了欢快又活泼的Cheek to cheek。花京院边用剪子剪开绷带,边跟着钢琴敲击的节奏摆动身体,也跟着一起唱着heaven,I’m in heaven。承太郎发现花京院喜欢的歌总和自己很相像,也总会给自己带来一种温暖的怀旧感,就像在看一张老照片。这首歌让他想起那部叫《礼帽》的黑白歌舞片:Fred穿着燕尾西装,他的舞伴Ginger则穿着羽毛礼服,他们在空旷的圆形舞厅贴着脸跳舞,后来又跳起热情的踢踏舞,Fred总是停下来对他的舞伴唱歌,而Ginger的裙摆随着舞步旋转飞扬着,衣服上的羽毛落了一地。他记得沙漠之夜的时候,波鲁纳雷夫和一个侦察兵自己拿着酒瓶跑到前面,一个演Fred,一个演Ginger,非要边唱这首歌边跳踢踏舞,还让一个士兵为他们弹手风琴伴奏。不过他们根本不会跳舞,只是胡乱地拉着手边旋转边乱踢,他们总是踢起来一堆沙子,啤酒溅了一身,有时候他们的脚还会踢到一起去,看上去就像在乐呵呵地打架。跳了一会,士兵们要他们像电影里那样把脸贴在一起跳舞,他们就大笑着照做了。来吧,Ma douce,波鲁纳雷夫对那个侦察兵说道,跟我好好跳支舞。于是他们边贴着脸,边蹦蹦跳跳边跟着手风琴的节奏唱了起来。不过他们只会唱前面的几句歌词,唱到高潮部分的时候基本都在蒙混过关,听起来就是“啦啦啦啦嗒嗒嗒嗒…………dancing cheek to cheek!”最后,他们开始改跳探戈,结果伸腿的时候,波鲁纳雷夫被侦察兵绊倒了,他俩狼狈地摔在地上,波鲁纳雷夫说他吃了一嘴的沙子。

怎么又不自觉地想到了那天晚上。承太郎想。要不是花京院的音乐,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留恋那个时刻,他甚至能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每个细节,歌声,舞步,包括每个士兵的声音和表情,他都不会忘记。他感到很奇妙,花京院带来的那盘磁带仿佛装满了他那天晚上的回忆,好像他也和自己一起在战场里待过一样。那同时也是他最幸福的一段回忆,那天晚上坐在他周围的人们不是什么士兵,只是沙漠中一群年轻的旅者,他们活泼,贪玩,又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冒险精神,他们还不会为了未来要发生的事担惊受怕,好像战斗只是旅途中一条有点儿难走的道路。他们心中只有遥远的故乡和天边的星星。

那些音符好像连成了一道桥梁,把他从现在带到回忆里,又把他从回忆中送回到现在。此刻,这个带来温暖记忆的人正坐在身边哼着歌帮自己包扎伤口,他的手臂贴着自己的身体,他的呼吸近在咫尺。他不是回忆,他也不是幻想,他是真真切切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在绝望的世界里,他在不断地给自己带来幸福的可能性。

花京院问他,疼吗,他摇摇头。于是他接着说,我想试着在这儿种些花。想不到吧,承太郎,我还带了一点花种,它们是看管白塔花圃的老园丁送给我的,我经常去帮他照顾他的花,帮他修剪树叶。他给了我风信子、玫瑰花、还有郁金香。它们在这种地方存活的希望可能不大,不过我们可以试试把它们摆在屋子里,就放在窗口的那个位置,那里光照好。你觉得怎么样?

他接过花京院的花种,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会活下来的,他说。我会陪你照顾它们。

其实他并不担心这些花种会不会在山顶上存活,因为他的心田里已经拥有一朵花了。那是一枝粉红色的郁金香,它在自己心里悄然地生根发芽,直到长出茎叶和可爱的花瓣。它有坚韧而强大的生命力,即便在心中掀起寒潮的时候也能蓬勃地生长,带给他永不枯竭的芳香。

他们边听音乐边吃早餐,然后就出发到森林巡逻。这次,他们不再探寻未走过的路,而是在熟悉的小径中缓慢而悠然地步行,衣服和枪筒擦过高高的草木,发出“沙沙”的声音,两只动物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风吹动着小狐狸蓬松的红毛,而黑豹依旧像警卫似的守在它的旁边,它们的身体偶尔碰到一起。有时候,狐狸还会调皮地站起来趴到黑豹的背上,这时候黑豹就会把它放倒,用嘴蹭它软乎乎的脸。

他们走出森林,躺在山崖旁的草地上晒太阳。这时候的天空像被水洗了一样晴朗,呈现出一种纯净的天蓝,飘在上面的云很淡很淡,就像白色的雾。这让花京院莫名地想起小时候家里盖在餐桌上的天蓝色方形茶杯布,上面还有云朵的图案。后来他把那张茶杯布拿去叠成了一只小狗,还把它当成宠物。他把它带在身上,一个人去小花圃的草地上躺着看天空,正午的阳光透过树缝照进来,他就眯起眼睛。最后他总是在蝉鸣中睡着,直到妈妈走进来叫醒他。他问身边的承太郎,你发现对面的山很像一个趴着的人吗?你看,从那座山开始一直往西,分别是后脑勺,脖子,后背,还有屁股。承太郎眯着眼睛,仰躺着抽烟,说,在你来之前我就发现了。一阵微风吹来,吹掉了烟头上积攒的烟灰,烟灰落到他的脖子上,烫了他一下。花京院边笑他边帮他把烟灰掸开。看你都被我说得昏昏欲睡了,他说。

不。他其实很喜欢听花京院讲他的童年。睡前故事、小花圃、茶杯布叠成的小狗……越是那些微小琐碎的细节越让他觉得温暖。他跟他提起这些事的时候,给他的感觉就像在天鹅绒毯上抓下一缕缕绒毛,搓成一团团蓬松柔软的小毛球放在他的手心里。他喜欢现在的花京院,也喜欢着过去那个想要朋友的可爱小孩。

于是他也给花京院讲起自己以前驻扎在热带丛林里的事。那时候正是晚夏时节,他们安顿在一座山的丛林深处,住在帐篷里。他们能望见远处的河流和平原,也能望见更远处的高山。那条河清澈而湍急,水面上反射着亮晶晶的太阳光,而河岸上裸露着不少乳白色的圆形石头。盛夏的气候炎热又多雨,丛林里到处都是蚊虫,让很多没经历过热带气候的士兵叫苦不迭,他们的军装后背都被浸出了一大片汗渍,它们无法风干,因为林间的风又热又潮湿。等到黄昏时下过一场大雨之后,丛林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湿漉漉的。装满弹药箱的军用卡车开过泥泞的山路,溅了旁边的士兵们一身的泥浆,他们的来复枪也被树上的积雨给打湿了。偶尔也会有本地村民驾着摩托车在他们身边飞驰而过,车轮溅起的烂泥喷到一个士兵的脸上,他便对着远去的摩托车叫骂。那时候所有人身前都挂着一个沉甸甸的灰皮子弹盒,里面装满了长而窄的子弹,他们必须用披肩把它挡住,不能让子弹被淋湿,一天下来,披肩已经变得脏兮兮的了。天快黑的时候,他们路过了一条涨水的小河,岸边开满了粉红色的木槿花。他们在河边休息,用清凉的河水洗脸,波鲁纳雷夫还把花摘下来戴在阿布德尔的头上,喊他异域甜心。

你们夜晚的时候不会觉得时间很漫长吗,花京院问。不,他回答。因为他们常常要在夜里行军,虽然偶尔也有休息的时候。有一次,他们在一座村庄附近的山坡上落脚,波鲁那雷夫跟他借钱,还撺掇他和阿布德尔一起去村庄里看看有没有小酒馆。阿布德尔摇摇头拒绝了,说这样会被发现。波鲁那雷夫打了一下他的脑袋,他说,发现个屁啊,你忘了我们这个连队是承太郎说了算吗。

最后他们只搞到了几瓶劣质啤酒,火柴也受了潮,没法抽烟。他们坐在山坡上,边喝边看着多云的天空,天空中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清楚的月亮,只能听见蚊子在耳边没完没了地嗡嗡叫,有时候一些小飞虫还会跑到他们身上去。鬼地方。波鲁那雷夫抱怨着,要是待在这里,我宁愿到沙漠去。阿布德尔对他们说,沙漠的落日其实很美,夜晚的天空也很晴朗,仰望星空的时候,会感觉星星离得很近很近,不过最头疼的事情就是沙尘暴,它们甚至会把车辆吹翻,然后把它们掩埋得不留痕迹。

结果后来,他们真的去了沙漠。他们的最后一站旅程。

“他们两个一定是你很亲密的战友吧。”

“嗯。”承太郎回答。“我们一起上过战场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

花京院不再继续追问,他知道回忆停留在这里已经足够了。于是他只是凑过去吻了吻承太郎。他看见承太郎脖颈根上的那片凹陷动了动。他抚摸着那个位置,问他,你知道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吗?承太郎亲吻花京院被阳光晒热的头发。不知道,他回答他。你说叫什么就叫什么。

这时候,一架飞机正从远处朝着他们头顶的天空驶来。它闪烁着的白色痕迹在天空中穿行,就像在给一个蓝色的几何图形画分割线。他看见承太郎直直地凝视着那架飞机的轨迹,却沉默着攥紧了手。虽然承太郎什么也没有说,但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紧紧抱住他,抚摸他的头发。

阳光,白云,蓝天下的戈壁,三架灰色战斗机,阿布德尔驾驶的那架飞机打在头阵,其他两架飞机紧随其后,它们在茫茫戈壁间上升、俯冲,旋转,路过一片片绿洲和村落,它们就像鸟儿一样轻盈。他多想让它们赶快调转航向,赶快准备降落,甚至压根别在这里起飞,可他做不到。在他的记忆里,他只是个徒劳的观望者,只能眼看着这几架飞机在起飞和坠落之间无休止地循环。他知道,再过几分钟,等它们拐过前面那座峰顶很尖锐的戈壁,再次爬升的时候,熟悉的爆炸声就要来了。

可是并没有。它们飞过了数不清的戈壁,掠过无数片的棕榈树林,依旧安然无恙。它们随心所以地上升或是下降,甚至放缓速度与飞鸟并肩飞行着,爆炸声也从未出现。最后,它们缓缓飞到戈壁尽头,到达荒漠与天空的交界线处,那里有翻滚的云和飞扬的黄沙。阳光普照万物,三架飞机的轮廓在它的照射下变得越来越模糊。他看见戴着头盔的阿布德尔转过头,对他远远地挥了挥手,三架飞机就朝着更广阔的的高空飞去。它们穿过灰白色的云层,一直向上飞进阳光里,最后与金色的太阳融为一体。

没关系,承太郎,有我在。他听到他的向导正在耳边温柔的呼唤着,感到他正紧紧拥抱着自己。不必再为他们难过了,承太郎,他们自由了。你看,他们变成了太阳。

他们变成了太阳。只要你抬起头,总会看见他们。

白色客机在天空中渐渐飞远,它的轰鸣声也缓缓减弱,直到天空再次恢复了平静,他们在正午温暖又轻柔的山风中抱在一起。承太郎把头埋在花京院的颈间,许久的沉默之后,他轻轻地说,谢谢你,典明。

花京院流着泪握紧承太郎冰凉的手。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他说。

5

这天晚上他们就开始了种花计划。虽然他俩都不是植物专家,但还是希望这些种子到最后不会被浪费。他们先去树林里挖了些相对比较肥沃的土(他们只能从生长植物的密度判断土的质量)。没有花盆,他们只能把土倒进装罐头的纸箱里。由于种子的外皮很坚硬,不容易发芽,花京院就把它们浸泡在温水里,等它们吸足水分之后再播种到土里,到时候再浇水。虽然现在连种子都没播种,但是他已经开始期待承太郎的小屋里到处都是花的样子了。

晚餐的时候,花京院尝试着做了一个十分简易的寿喜锅。由于食材不够,只有一些基本的蔬菜,他就只能把罐头汤里的肉放进去。最后吃的时候,他们俩惊讶地发现味道竟然非常不错。为了不让承太郎喝烈酒,花京院就煮了些热红酒作为代替。他们坐在壁炉旁吃晚餐,然后就裹着毯子,靠在一起边喝热红酒边看书,身旁的黑豹和小狐狸正在温暖的火光中懒洋洋地依偎着。承太郎看的是麦尔维尔的《白鲸》,偶尔用笔在上面勾勾写写,而花京院在读爱伦·坡小说集。也许看不出来,但他其实一直都很喜欢看恐怖小说,还有那些催眠术、炼丹术之类的神秘主义的东西。他们偶尔会交谈几句,比如读到了第几章,或是有什么引人入胜的情节。承太郎给花京院描述了书里面提到的如何捕鲸和提炼鲸油,而花京院给承太郎讲了他自以为很恐怖的那一章《厄舍府的倒塌》,结果就算讲到了最惊悚的部分,承太郎脸上也没有任何波动。他耐心地听完之后,才认真地对花京院说:

“抱歉,我不害怕这些。”

“…你至少配合配合我嘛。”花京院用书轻轻敲了敲承太郎的头。

“嗯。现在好像有点害怕了。”

磁带的A面听完了,他们一致决定先不急着换B面,而是再听一遍A面。于是音乐再次从头开始,播到cheek to cheek 的时候,花京院忽然拉住承太郎的手,问他要不要跳舞。

承太郎说,我不会跳舞。花京院笑着回答他,我也不会啊,管他呢。于是他们拥抱在一起,承太郎握住花京院的手,另一只手则搭着他的腰,花京院则用手揽住承太郎的肩,这些就是他们对于跳舞所了解的全部动作了,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几乎就是拥抱着彼此,跟着音乐的节奏来回挪动着步伐。他们的脸颊贴在一起,闭上眼睛的时候,承太郎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的沙漠,燃动的篝火,手风琴的伴奏,周围是吵吵闹闹的士兵,只不过这次,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心爱的舞伴。音乐快结束的时候,他们开始接吻,花京院的呼吸中还有甜甜的红酒味。他搂着承太郎,隔着绷带抚摸他的身体。该换绷带了,承太郎。他轻声说。承太郎的嘴唇贴着花京院红扑扑的耳朵,模糊地回答他,再亲一会。

他们相拥着入眠,又在沙漠的梦境中再次相遇。他看见承太郎正一个人坐在不远处,安静地凝望着眼前尚未熄灭的篝火,而他的战友们正东倒西歪地倒在沙地上熟睡着,地上到处都散落着酒瓶和武器,还有口琴和手风琴,而篝火外的黑暗处停放着完好无损的战斗机和车辆。此刻的沙漠没有一阵风吹过,远处传来一阵阵清晰而空灵的的海浪声,尽管他们依旧看不见海。

他朝那个背影走过去,坐在他的身旁。这天晚上星辰璀璨,月色也无比温柔,士兵们都睡得很沉,他们的衣服上沾满了沙子。他甚至可以听见他们此起彼伏的鼾声。

“他们好像在做着很美的梦呢。”花京院轻轻地说。

“我想告诉你我总是忘不掉这天晚上的原因。”

良久,承太郎开口对他说。

“因为第二天,这些人就都死了,死于敌兵的突袭。飞行兵开的三架飞机全部坠毁,剩下的人除了我和波鲁那雷夫都也都一个一个地被火箭弹和霞弹枪打死了。虽然我们胜利了,但是他们都死了。”

他把烟头丢进篝火中,继续说道:

“刚离开战场的时候,我常常不理解,为什么他们会是以这种方式告别武器。我以为终有一天,他们会扔掉武器,回到故乡去。”

“他们是自以为正确的人的牺牲者。”花京院说。“而且,世界只要有人类存在,是永远无法告别武器的。无论是为了利益,为了自身的延续,还是为了建立所谓秩序,总要有人被选中来做这一切。”

“是啊,我们都是错的。”承太郎说着,侧过头看向他。

“你来到我身边之前,我记忆里出现的永远都是他们死后的样子,永远都是那些一成不变的尸体和残骸。今晚是我一次看到他们这么安然无恙地睡在我面前。”

承太郎的语气很平静,花京院却看得出来,他的眼眶却已经有点泛红了。

“典明啊。”

承太郎望着睡梦中的战友们,声音有些颤抖。

“在天亮之前,我该向他们告别吗?”

“不,承太郎。”花京院抱住他。“他们还活着。他们只是喝了很多啤酒,唱了很多歌,又一起跳了很多支舞,然后带着对家乡的想念睡着了。让他们就这样睡着吧,我们不要吵醒他们,不要踩碎他们的梦。”

“在梦里,他们已经回家了。”

他们在尚未熄灭的篝火旁拥抱。海浪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闻到了海风的味道,尽管他们依旧看不见海。

花京院比承太郎先醒来了,是因为翻身的时候,他的胳膊肘不小心碰掉了承太郎放在床边的那本书。他把那本书捡起来,发现里面还夹着东西。

书的扉页贴着一张照片,是承太郎、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的三人合照,背景是白塔的训练场。他们站在一架飞机前面,旁边还有士兵在摆弄着螺旋桨。三个人中只有阿布德尔戴着头盔,波鲁纳雷夫搂着他的肩膀,而承太郎被他俩簇拥在中间,手里还拿着枪,也在对镜头微笑着。

第272页夹着一张圣诞卡片,图案是一个金发蓝眼的天使,它已经有些褪色了。卡片的背面写着很长一段祝福的话,署名是“妈妈”。

他拿开卡片,发现那一页上勾画了一个很长的段落。

生命之线纵横交织,混杂在一起:宁静被风暴打破,风暴又总是会带来宁静。在这样的生活中,没有不可回溯的不变的旅程;我们并不是循着固定的阶梯前进,走到最后就一劳永逸地停下——幼年时无意识的沉迷,少年时轻率的信念,成年时的疑惑,然后是怀疑一切,然后是一无所信。

第608页夹着一张笔记本中掉下来的纸页,上面用花体写着的正是那个“血雨”的故事,纸的最下方还画了一幅红色雨滴的小漫画。他猜测这是承太郎口中那个飞行兵的笔迹。他把那页纸拿出来,发现这一页有一段也被括号标记了起来。

有些人在退潮中死了,有些人死在浅水里,有些人则死在白浪滔天的潮水中——我这会儿觉得自己像汹涌升起的一排巨浪。我老啦——跟我握手吧,好伙计。

他继续向后翻,直到最末页里夹着的一粒郁金香的花种掉在了他的手心上。空白处则是后写上去的一段话:

在平静的地狱与被血染红的沙漠里没有公平可言,我再也不会见到过我的战友,他们离我而去,再未归来。炸弹落在棕榈树和战壕里,手风琴的声音消失不见,那些棕榈树也被烧掉。可是很久以后,我听见耳边的收音机里又响起了记忆中熟悉的乐曲,我的心中长出了一朵粉红色的郁金香。

感觉到你给的吻与手掌的温度,我在太阳即将升起的时候悄然醒来。你问我,“你相信你的世界外面有海吗?”我回答说“不重要了”。不过,我在心里说着,如果可以,我们就去找找那片海吧,反正余生的漫长时间里我们也无处可去。

Fin

写在后面:

其实对我来说写东西也算是一种发泄的过程,所以最后也会写些碎碎念给自己看。再次呐喊!承花的可能性是无限的!他们生活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不过这条路不是承太郎形单影只地向前走了,他的身边有了花京院。花京院带来了所有他没期望过的美好事物,音乐,花,各种好吃的食物。有了他的安抚,承太郎会一点一点地脱离酒和药物,他不会再自己胡乱包扎容易感染的伤口,也不会在狂化的时候摧残自己。更重要的是,花京院带来了他自己,他让承太郎的精神世界不再只有血和荒芜,他回想起来的也不只有死亡和伤痛,而是开始出现了战友们聚在一起那些温暖的片段。写的时候其实没有考虑到治愈,战争的痕迹是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但是花京院能让这段记忆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承太郎的脑海里,他不会再一个人承受一切了。

至于那片海,其实那是承太郎原本的精神图景,只是战火中那段惨痛的记忆把这片海灼烧出了一个枯黄的洞,承太郎无法忘掉那个场景,于是这片沙漠也只能永远存在。他从战场中回来之后,所有人的重点都是他生病了,想让他学会“忘掉”,忘掉过去、忘掉死去的战友,从而融入新生活。而花京院并没有强迫他去遗忘,他知道承太郎不会忘记战友们,他知道这片沙漠不会消失,于是他便用自己的力量让承太郎的这片沙漠变得不再单调也不再荒芜,而是开始出现美好而浪漫的景象,他让他记忆中的战友们不再以尸骸的形态出现在他面前。在承太郎的世界里,战友们都还活着,不会再有人伤害他们,他们也不必再拿起枪炮去杀害别人,在这里,他们自由了。

写这篇的契机也是偶然间看到一个战后PTSD老兵的采访视频,他很平静地在描述他战友们在爆炸中死去的片段,但是看完之后真的心里很压抑。战争对于士兵的心灵创伤真的无法想象。希望世界多点和平吧。(虽然很难

典明读音的那个梗是想到了洛丽塔,因为当是想到他俩doi的时候承太郎用气音叫“典明”就感觉一定很欲www,写的时候听的bgm是坂本龙一的Shining Boy&Little Randy和the sheltering sky的钢琴版,文中提到的有德彪西的reverie和chuck berry的 You can never tell,还有Gabriel Yared的cheek to cheek,那个歌舞片也强推!!(无用的安利环节)

最后感谢阅读555

【承花】山顶(下)

花京院含住那根手指,舔舐掉神明的那颗眼泪。

他们在血与汗的狼藉中结合在一起,在疼痛中毫无章法地缠绵交媾,哨兵的动作生涩而粗暴,仿佛在一寸寸地侵占着自己的领地。他几乎吻遍了花京院的全身,双唇游走过的地方都绽放出密集的淡红吻痕,好像在他的皮肤里埋藏了一片片细小的椭圆形花瓣。花京院的身上有他的血——已经凝固的血。斑驳的血渍沾在锁骨下面,沾在暗红的乳晕周围,他伸出舌头去舔舐,血的腥甜被舌尖渐渐带进口腔,他仿佛尝到了自己伤口的味道。他用手掌环住花京院的腰,让自己更用力地向内深入,这时候花京院就会随着自己的动作挺起腰身。他喜欢看他挺起腰时最后一根肋骨下的凹陷,那就像是皮肤的悬崖。他听到他的向导在迷乱中叫着他,吻我,承太郎,再吻吻我,他说。他便顺从地凑过去抱住他,亲吻他紧咬的唇。此刻的他是最忠诚的哨兵,而怀中的人是他唯一的长官。他属于他,只听他的话。他索求什么,自己就给予他什么。

亲吻的时候,花京院睁开眼,眼神立刻与哨兵的眼神交织在了一起。他的颈间流着汗,他便帮他拭去,他冰凉的手在发抖,他便把它握住,亲吻他的手心,让它慢慢抚过自己的胸口。即便是亲热的时候,他的哨兵依然会控制不住地紧绷身体,也会在接吻或是自己触碰他伤口的时候条件反射地表现出短暂的抗拒。没关系,他抱住他,在心里对他说,没关系,我们依然拥有彼此。他是他焦虑的神明。他的眼眸是沸腾的海,他的心脏是盛满火焰的器官,而他的欲望是尘封已久的灰色灯塔,只有自己一个人能把它点亮。要我吧,他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指尖划过他后背的疤痕。要我吧——要我的全部。

典明。他只这样低低地叫了声他的名字。他的身体是一首柔软的诗,他的名字便是这首诗的标题。No、ri、a、ki。舌尖触碰两次上牙膛,念第三个音的时候微微张开双唇,再把第四个音融化在亲吻的吐息里,他用自己的全部渴望来默读这首诗。多美好的名字啊,多温暖的名字啊,他呼唤他的时候,自己仿佛都会变成一团炽热的云状火焰,金色的火舌是他跳动的心脏,蓝色的内焰里小心盛放着所有为他保留的温柔。他的冰原在为他的踏足而缓缓解冻,他为他着迷,他为他着迷。

他把脸埋在花京院柔软的发间,吻了吻他潮红的耳尖,然后用力抱紧他。要进去了,典明。他说着,便开始不再怜惜地朝着更深的顶点不断加速挺进。猛烈的连续冲撞把花京院的呻吟声弄得凌乱又飘渺,扑在承太郎耳边就像被摇晃出泡沫的甜味起泡酒,让他在一阵晕眩中陷入沉醉。侵入时剧烈的刺痛和舒爽的余波正从两腿间不断地向内蔓延,狼藉的液体黏稠地沾在两腿间,与承太郎的交融在了一起。花京院紧紧揽着承太郎的颈,指尖抓着他背上伤痕累累的皮肤,他原本不想弄疼承太郎的伤口,可每次插入时那种迸发开来的痛感和快感已经彻底搅乱了他的理智,让他渐渐开始迷恋这种给彼此带来疼痛的感觉。他们的性爱甚至像一种循环的过程,在痛中毁灭,又在痛中获得新生,就像凛冬之后野蛮生长的绿植。他们都在忍受着,却也都在享受着。呼啸的山风正在窗外猛烈地拍打着玻璃,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原本寒冷难耐的夜里,他们却浑身是汗,细密的汗珠被暖色的灯光浸染着,像一场流动在肉体间的金雨。在承太郎的怀中,花京院感到自己身体里的一切都在流走,最终汇成一缕逶迤的涓流浇灌着哨兵干涸燥热的躯体——他的火焰还在源源不断地侵入自己,燎燃遍野之后留下大片混沌的烟,让他此刻唯一鲜活的意识只有承太郎的脸庞和声音。面对眼前的哨兵,他甚至无法说出想说的话。他敞开的胸怀仿佛一个伤口,他被疤痕与淤青贯穿的脊背是千疮百孔的苍穹,他的爱是一只不死的蓝色知更鸟。花京院知道自己终归无法改变最怜爱的那部分他,他的沉默,他的坚忍,他的毫不妥协,他无法忘怀的过去仍然与真实的世界相安无事。除此之外,他知道世界并没有秩序可言。当他亲眼目睹换来和平的人被这个自认为健康运转着的和平世界视为病人时,他就知道这个世界根本不配说自己拥有秩序。

他们抱在一起,闭上眼睛亲吻。再次睁开眼时,他们又一次坠入了夜晚的沙漠。这次没有风暴、没有士兵、也没有车辆,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前是空荡荡的战壕。他们赤裸地躺在熄灭的篝火旁,远处的戈壁、沙丘和炸裂的凝固汽油弹从未燃烧得如此热烈。一些炸弹像罗马烟花筒一样在夜空中绽放,炸碎无数颗星辰,它们的碎片在轰鸣中缓缓下坠,就像一场带有辐射的雨。戈壁上的岩石正在火焰中渐渐熔化成滚烫的红色熔岩,它们流淌下来,在沙漠中刻出一道道深而曲折的沟壑。他们在这场绚丽的暴乱中心亲吻、做爱,没有人,没有战斗,没有死亡,所有的武器都在自己操纵自己,炮弹里迸射出星屑,枪筒中开出玫瑰,战壕里长满茂盛的绿色藤蔓,硝烟在月光下化为成群的白色蝴蝶。再深一点,承太郎,这里也想要。在承太郎的注视下,花京院用手指抚摸自己的小腹,呻吟着渴求他的深入。承太郎抱住他,让他贴近自己的身体。花京院边用嘴唇轻轻衔住承太郎的肩膀,脸颊摩挲着他肩上沾血的绷带。他的伤口有着血、药水和金属的味道,就像帐篷搭起的战地医院里的那种气味。承太郎把花京院抱到自己身上,让他柔软的臀不断地迎着自己的进入而上下摆动,自己的手则抚摸他汗涔涔的背,在他的蝴蝶骨周围游离。他很喜欢抚摸那里,它们就像是皮肤下两只坚硬的翅膀,他想让自己的手指挨着它,勾画那对翅膀的弧形轮廓。叫叫我,典明。他说,好想听你叫我。于是花京院便搂住他的颈,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叫着承太郎,额前那缕卷曲的头发垂下来,遮蔽了他眼前的视线,让他忽然想起大洋洲某个粉红色的湖泊,以及火烈鸟湿漉漉的羽毛。他轻轻向后捋着花京院的头发,指尖沾满了他的汗。看着我,他对他说,然后仰起头亲吻他的下颌,亲吻他噙泪的眼。他喜欢的颜色总是清澈透明的,就像琥珀、河水,或是花京院淡紫色的眼睛。

他们就这样用性爱在幻象里编织着新的幻象,就像在梦境中陷入了第二层梦境。尽管这一切都是假的,尽管他们知道人类世界永远无法告别武器,但至少他们能短暂地赋予战火一些诗意,让它暂时与死亡无关。直到他们达到高潮顶点的一瞬,这场充满荒谬与不合理性的浪漫图景才宣告结束。远处的烈火缓缓熄灭,枪弹的喧嚣烟火也褪色消散。夜空归于沉寂,戈壁与沙丘依旧迎风屹立,花卉与绿植重新化为沙砾。一切都在转瞬间诞生和消逝,只有这片荒凉的沙漠永恒不变。他们在疲惫中拥抱在一起,远处忽然传来飘渺的海浪声,那声音的源头似乎是头顶的夜空,又好像来自沙漠的尽头。

你听到海浪声了吗,花京院问。承太郎把头埋在他的颈间休息着,在进入沉甸甸的睡梦前又一次吻了吻他。没有,只能听见你的声音,他轻声回答。

承太郎的图景中竟然有海洋的声音。虽然他刚刚为承太郎的沙漠编织了很多幻象,可他没有带来海洋,他也并没有驾驭海的能力。他想,这只能证明承太郎的世界里不止有沙漠,也许他们所在的沙漠其实是一片广袤海洋中央的一小块岛屿,而那片处于他们视线之外的海是承太郎灵魂的背面。这让他感到慰藉,也让他惊叹,一个人的精神世界里能同时存在两个如此庞大的景象。同时,这也印证了他的想法:他一直觉得沙漠与海洋并不是两个分离的个体。沙漠是枯萎的海,也是海的放逐者,它曾经与海共生在同一片陆地上,构成一种绵延不绝的生命,海水是沙漠的血液,这些连绵交错的沙丘则是海的骨骼。此时此刻,他们正躺在海的骨骼里,躺在这一部分枯萎的海洋里。战火烧干了这里原有的海水,困住了这个孤独的哨兵,他出不去,海水也无法进来,随着时光的流逝,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世界里存在海。可是如何能带承太郎找到他的那片海呢?他想不出答案。他们所在的是一个不存在地图的地方,没有标志物,没有路线,也没有方向,走在这里稍有不慎就会彻底迷失。摩西向海伸杖,红海中便出现一块干地,而海水在左右化为墙垣,为他的子民们开辟出一条逃离的路。他多希望神也能在这片沙漠中开辟出一条曲折的水路,再赐予他们一艘渡船,把他们引向海洋。你想去看看海吗?他问睡着了的承太郎,抚摸他汗湿的黑发。良久,他悄声自己回答自己,想啊,你的海一定很漂亮。

花京院在清晨醒来,天刚刚亮,屋子里的灯还没来得及关。他连忙下意识地摸了摸身旁,承太郎温暖的身体让他舒了口气。他还在熟睡着,胸脯正随着安稳的呼吸声缓缓起伏,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他睡得这么香,连日夜守在他身旁保持警觉的豹子都被隐藏了起来。他凑过去,拄着脸端详承太郎的睡颜。虽然天已经越来越亮了,可他现在还不想把灯关掉,因为他喜欢看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出的扇形阴影。看了一会,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他,指尖顺着他腰上肌肉的轮廓向上游走,从胸脯到肩膀,又沿着锁骨轻轻向左划到脖子根那一小片柔软的凹陷——这片拇指大小的凹陷处在两块锁骨中间,只有在仰起头的时候才会变得明显。他们做爱的时候,承太郎的汗流淌到了那里,他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那块皮肤的湿润低地,当时他只以为这是一种情不自禁的亲近行为。现在,他的指尖再次在这个地方摩挲着,发现这个部位并没有一个确切的名字。人们总会给身体的各个部分命名:骨头,胴体,关节,坚硬的、柔软的,或是它们的连接处,都有名字,只剩下这片被遗忘的凹陷,它就像是一片未命名的陆地,脖颈下面一座微小的峡谷。

他亲吻那里,承太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就又捣乱似的边吐气边吻他的脖子和喉结。承太郎搂住他,你弄得我痒痒的,他轻声说,然后吻他,蹭了蹭他的鼻尖。

“海。”花京院在亲吻的间隙模糊地说道。

“你相信你的世界外面有海吗?”

“也许吧。”承太郎回答。“不过不重要了。”

他们面对着彼此侧躺着,腿交错在一起。承太郎望着花京院,耐心地听他一本正经地对自己说着他的猜想。

“不,承太郎,这对我来说很重要。也许我们所在的并不是陆地中央的沙漠,而是一座被海包围的荒wo岛。”

“打个比方,就像甜甜圈那样,外面是海,中间是……”

“你在讲睡前故事吗。”

承太郎没忍住笑了出来,花京院的比喻像个怪可爱的童话故事,但它让他忽然回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母亲曾经送给他的那一套很漂亮的立体书。有《富士山》、《地球与月亮》和《下雪的森林》三本。他最喜欢《地球与月亮》那一本。把书打开,然后360度向后旋转,让两张书封合在一起,一个立体的场景就会呈现在眼前:一颗蓝白相间的星球,星球的周围环绕着海浪的剪影,左上角悬挂着一轮金色的圆月。那时候他常常盯着这本书看,想象着那些海浪是来自地球,还是地球以外的宇宙里存在着另一片海。不得不说,这本书还真让自己对海洋有了不少兴趣。不过它可能早就找不到了,或者被遗忘在了家里的某个角落。

“说到海岛和故事,”

看到承太郎难得笑了出来,花京院开心地继续说道:

“你听说过蛋糕岛的故事吗?”

承太郎摇摇头。

“这是我很小的时候,我母亲给我讲的一个故事。那时候我因为没有朋友而感到有点苦恼,回到家里总是一个人不说话,结果有一天睡觉之前,她就给我讲了这个故事。我记得她对我说:

‘典明啊?你听说过蛋糕岛吗?那座岛屿在糖浆海的中心,上面有很多生长在蛋糕胚里的饼干树和蛋白糖山丘。去那里要先坐十几分钟的船到达海洋中心才行。落脚之后,我们要先砍断饼干树的枝干作为木柴 、点上篝火,再摘下几朵云缠在树枝上烤焦成棉花糖,两个人坐在岛上边看黄昏边啜饮夕阳,直到下沉的太阳融化在糖浆里,它的火焰在海水中化开,变成温暖的涟漪包围整座岛屿,这样夜里篝火熄灭时我们就不会感到寒冷。’

说起来很好笑,但是这个故事我相信了很久呢。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妈妈会带我到那座岛上生活,这样每天就会有吃不完的甜食。没想到,最后等待我的会是更加孤单无趣的白塔生活。不知道你有没有尝过,他们餐厅里的樱桃克拉芙提真的很难吃。我不喜欢上面的糖渍樱桃,可他们从不放新鲜的樱桃。”

“童话故事。”承太郎伸手抚摸花京院翘起来的一撮头发。“那我和你交换一个沙漠的故事。”

“在突尼斯的沙漠里,有一个驯养风的部落。起风的时候,他们就朝着风伸出手,亮出他们的手心,这样就会控制风的方向和路线。他们教这些风在不同的时间里变得湿润、寒冷,或是变得像刀一样锋利,这样它们就会保护自己。有一天,这些风离开了部落,开始按照自己的路线流浪。它们经过小镇,经过绿洲,经过一些强盗出没的山野,还有战场。它们把自己变得越来越强大,最后到达突尼斯海峡的时候,它们已经被染成了深红色,使海面上一片黑暗。紧接着它们继续朝西南岸行进,最后在港口的高空中变成一场从天而降的血雨。”

“这个故事的荒谬性也不比我的差多少嘛。” 花京院笑着说。“但是还挺美的。”

“这是我从前的一个战友写的,一个飞行兵。”

那个飞行兵有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每天晚上都会一个人坐在戈壁脚下的岩石上,借着火光在本子里写写画画。他们在沙漠里喝酒的那天晚上,酒瓶指向他的时候,他没有唱歌,而是给士兵们讲了这个故事。刚说完“血雨”两个字,士兵们就笑嘻嘻地给他鼓掌,什么啊,他们说,我们还以为是风月俏佳人那种故事哩。他们坚持说讲故事不算数,还要他唱歌跳舞,而他只是有点脸红地微笑着,最后在起哄声和口哨声中选择喝光半瓶啤酒抵债。其实故事的最后一句话醉醺醺的大家并没有注意听,只有自己一个人听到那个飞行兵站在那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说,希望这些风经过的不是我们的战场。

后来他被绷带包得三层外三层地躺在医院,几个穿制服的上尉走进他的病房,把那个破破烂烂的笔记本放在他床边。遗物,在帐篷里发现的。他们轻描淡写地对他说。我们无法联系到他的亲属,你代替他们保管它吧。

他低头看着那个本子。他的四肢无法动弹,这让他除了低头看什么也做不了。他们于是随手把本子拿起来在他面前翻开它,书页里的沙子洒在阳光里,本子里脱落的几页像落叶一样轻飘飘地掉到地上,他们没有弯腰去捡。

“我们也感到很遗憾,空条中尉。但你为我们立了功。是你最后歼灭了残余的敌兵,你是白塔的荣誉。”

他们转而向他脱帽致意,把话题引到了他身上,全然不再提起这个飞行兵的事。他们让他莫名想起那些上门兜售货物的推销员,在卖货之前总要先给顾客来点儿甜头。

“我们会给你最高荣誉的嘉奖。”他们说。“因为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受了重伤,另一个幸存者皮埃尔·波鲁那雷夫中尉还在昏迷,所以现在我们要做一些必要的询问,当然——这不是审问,只是问些问题而已。只要你能更详细一点地说明你曾经做了什么立功的事情,比如歼灭敌兵的大致人数,比如多少次带领我方脱险,或者发起了多少次有效进攻……都可以。只要让我们做些记录,银质勋章和奖金完全不成问题。你的名字会出现在白塔的荣誉公告牌上,白塔内外的所有人都会看到。”

“现在,”其中一个人拿出了笔,开始写字。

“请把经过的实在庆幸情形告诉我们。你做过哪些英勇的事?”

“没有,”承太郎嘲讽地看着他们,“火箭弹发射过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开啤酒、吃压缩罐头。”

“别和我们开玩笑。”他们说,“受伤的前后,你一定做过很多英勇的事。你仔细想想看。”

“我没有做什么。”他说,“除了亲眼看见一小时前还在打招呼、握手、互道平安的人被炸成满地的碎块,然后踩在这些碎块上向对方开火,看见被炸掉下半身的敌兵边爬边鬼叫还要一枪把他打死,除了擦掉前面的战友被枪击时溅我一脸的脑浆、打死吃掉战友尸体的秃鹫;除了没死成,最后让自己躺在医院里被一群没上过战场还自以为是的蠢货审问。除了以上这些,我没有做什么。”

“空条承太郎,请端正自己作为一个士兵的态度。”

现在他们的表情就像推销失败一样泄气。他不想再看到那几张脸,就直接扭头看向窗外。

滚你们妈的。他说。

再一次见到这几个人的时候,他就真的是在审讯室了。可就算到了这时候他们还在说,不用担心,我们没有在审问你,我们只是要问几个问题。他们又说,没关系,空条中尉。你只是生病了。我们知道战友的牺牲对你来说打击很大,你不是故意要伤人。没关系,我们会治好你的。你在白塔依旧是神圣而光荣的哨兵。现在请告诉我们,你在开枪伤人之前,感觉到了什么明显异常的症状?他已经摸透了他们对他说话的惯用句式。先是绕着弯子说一大段漂亮话,然后像飙车的时候急转弯一样突然抛给你几个冷冰冰的问题。你在战场上是怎么杀人的?你开枪伤人的动机是什么?

他一声不响。神圣、光荣、牺牲,这些词总会让他心里感到不安。他们曾在无数个时间和地点听过这些字眼,它们不是被大声喊出来,就是透过响着电流声的高音喇叭传到他们的耳边,或者是在雨中、在嘈杂的训练场中,在他们的听觉之外模糊地响起,再或是当他路过公告牌的时候,听到围观的人的议论声中夹杂着战友们的名字。从战场回来之后,他思考了很久,却丝毫没有觉得他做过的事有什么光荣之处。并不存在什么光荣,战争只是一群个体陷入的集体疯狂,而光荣只是自以为正确的一方杜撰出的抽象概念。事实上,没有人是对的,战争不存在赢的一方,就算有,那么胜利也常常比失败更令人不堪重负。至于所谓的牺牲——那其实和屠场里冷冰冰的宰杀机器没什么区别,宰好的肉装进罐头,而战场上一个接着一个死于枪炮的人则被掩埋进沙漠。终了,一切都没什么意义,只有那片被血染红的沙漠依然保持着尊严。说起战争,人们下意识想起的总是战役发生的时间和地名,没有人会记起有多少人死去,他们是怎么死的、什么时间死的。他们以集体的身份战斗,最后也只能以集体的身份存在于人们的记忆里。

于是他们把他送到检查室,最后又给他一瓶药,把他送到这里自生自灭。不过他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在这里一个人消化痛苦总比在那个虚伪的地方被关一辈子好。光荣这个词无论多耀眼多高不可攀,到最后总会成为一个人枷锁和负担。他宁愿被痛苦压垮,也不愿意被所谓光荣压垮。

更何况,现在他有了想要紧紧抓住的人,他生命的一缕光。

这时候,承太郎感到盖在身上的被子动了动,是花京院凑到了他身边。起床吧,他说。该帮你换药了,看看我俩身上都还沾着血呢。

除了血呢。他回应他,抚摸他身上细密的吻痕,它们看上去就像一些淡淡的粉红色雨点。花京院笑着坐起身来,披上承太郎的衣服去拿药箱,还顺便烧了水。他们都把精神体放了出来,透过窗户洒进来的一小片阳光里,狐狸正依偎着黑豹的身体,偶尔凑过去嗅嗅它的耳朵,黑豹顺从地接受他的亲昵,有时把头靠在狐狸的头上。

“茶?咖啡?”花京院扭头问。

“威士忌。”

“驳回!”

“好吧,咖啡。”

花京院伸手打开了收音机,上首钢琴曲的最后一点播完之后,屋子里响起了欢快又活泼的Cheek to cheek。花京院边用剪子剪开绷带,边跟着钢琴敲击的节奏摆动身体,也跟着一起唱着heaven,I’m in heaven。承太郎发现花京院喜欢的歌总和自己很相像,也总会给自己带来一种温暖的怀旧感,就像在看一张老照片。这首歌让他想起那部叫《礼帽》的黑白歌舞片:Fred穿着燕尾西装,他的舞伴Ginger则穿着羽毛礼服,他们在空旷的圆形舞厅贴着脸跳舞,后来又跳起热情的踢踏舞,Fred总是停下来对他的舞伴唱歌,而Ginger的裙摆随着舞步旋转飞扬着,衣服上的羽毛落了一地。他记得沙漠之夜的时候,波鲁纳雷夫和一个侦察兵自己拿着酒瓶跑到前面,一个演Fred,一个演Ginger,非要边唱这首歌边跳踢踏舞,还让一个士兵为他们弹手风琴伴奏。不过他们根本不会跳舞,只是胡乱地拉着手边旋转边乱踢,他们总是踢起来一堆沙子,啤酒溅了一身,有时候他们的脚还会踢到一起去,看上去就像在乐呵呵地打架。跳了一会,士兵们要他们像电影里那样把脸贴在一起跳舞,他们就大笑着照做了。来吧,Ma douce,波鲁纳雷夫对那个侦察兵说道,跟我好好跳支舞。于是他们边贴着脸,边蹦蹦跳跳边跟着手风琴的节奏唱了起来。不过他们只会唱前面的几句歌词,唱到高潮部分的时候基本都在蒙混过关,听起来就是“啦啦啦啦嗒嗒嗒嗒…………dancing cheek to cheek!”最后,他们开始改跳探戈,结果伸腿的时候,波鲁纳雷夫被侦察兵绊倒了,他俩狼狈地摔在地上,波鲁纳雷夫说他吃了一嘴的沙子。

怎么又不自觉地想到了那天晚上。承太郎苦笑着。要不是花京院的音乐,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留恋那个时刻,他甚至能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每个细节,歌声,舞步,包括每个士兵的声音和表情,他都不会忘记。他感到很奇妙,花京院带来的那盘磁带仿佛装满了他那天晚上的回忆,好像他也和自己一起在战场里待过一样。那同时也是他最幸福的一段回忆,那天晚上坐在他周围的人们不是什么士兵,只是沙漠中一群年轻的旅者,他们活泼,贪玩,又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冒险精神,他们还不会为了未来要发生的事担惊受怕,好像战斗只是旅途中一条有点儿难走的道路。他们心中只有遥远的故乡和天边的星星。

那些音符好像连成了一道桥梁,把他从现在带到回忆里,又把他从回忆中送回到现在。此刻,这个带来温暖记忆的人正坐在身边哼着歌帮自己包扎伤口,他的手臂贴着自己的身体,他的呼吸近在咫尺。他不是回忆,他也不是幻想,他是真真切切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在绝望的世界里,他在不断地给自己带来幸福的可能性。

花京院问他,疼吗,他摇摇头。于是他接着说,我想试着在这儿种些花。想不到吧,承太郎,我还带了一点花种,它们是看管白塔花圃的老园丁送给我的,我经常去帮他照顾他的花,帮他修剪树叶。他给了我风信子、玫瑰花、还有郁金香。它们在这种地方存活的希望可能不大,不过我们可以试试把它们摆在屋子里,就放在窗口的那个位置,那里光照好。你觉得怎么样?

他接过花京院的花种,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会活下来的,他说。我会陪你照顾它们。

其实他并不担心这些花种会不会在山顶上存活,因为他的心田里已经拥有一朵花了。那是一枝粉红色的郁金香,它在自己心里悄然地生根发芽,直到长出茎叶和可爱的花瓣。它有坚韧而强大的生命力,即便在心中掀起寒潮的时候也能蓬勃地生长,带给他永不枯竭的芳香。

他们边听音乐边吃早餐,然后就出发到森林巡逻。这次,他们不再探寻未走过的路,而是在熟悉的小径中缓慢而悠然地步行,衣服和枪筒擦过高高的草木,发出“沙沙”的声音,两只动物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风吹动着小狐狸蓬松的红毛,而黑豹依旧像警卫似的守在它的旁边,它们的身体偶尔碰到一起。有时候,狐狸还会调皮地站起来趴到黑豹的背上,这时候黑豹就会把它放倒,用嘴蹭它软乎乎的脸。

他们走出森林,躺在山崖旁的草地上晒太阳。这时候的天空像被水洗了一样晴朗,呈现出一种纯净的天蓝,飘在上面的云很淡很淡,就像白色的雾。这让花京院莫名地想起小时候家里盖在餐桌上的天蓝色方形茶杯布,上面还有云朵的图案。后来他把那张茶杯布拿去叠成了一只小狗,还把它当成宠物。他把它带在身上,一个人去小花圃的草地上躺着看天空,正午的阳光透过树缝照进来,他就眯起眼睛。最后他总是在蝉鸣中睡着,直到妈妈走进来叫醒他。他问身边的承太郎,你发现对面的山很像一个趴着的人吗?你看,从那座山开始一直往西,分别是后脑勺,脖子,后背,还有屁股。承太郎眯着眼睛,仰躺着抽烟,说,在你来之前我就发现了。一阵微风吹来,吹掉了烟头上积攒的烟灰,烟灰落到他的脖子上,烫了他一下。花京院边笑他边帮他把烟灰掸开。看你都被我说得昏昏欲睡了,他说。

不。他其实很喜欢听花京院讲他的童年。睡前故事、小花圃、茶杯布叠成的小狗……越是那些微小琐碎的细节越让他觉得温暖。他跟他提起这些事的时候,给他的感觉就像在天鹅绒毯上抓下一缕缕绒毛,搓成一团团蓬松柔软的小毛球放在他的手心里。他喜欢现在的花京院,也喜欢着过去那个想要朋友的可爱小孩。

于是他也给花京院讲起自己以前驻扎在热带丛林里的事。那时候正是晚夏时节,他们安顿在一座山的丛林深处,住在帐篷里。他们能望见远处的河流和平原,也能望见更远处的高山。那条河清澈而湍急,水面上反射着亮晶晶的太阳光,而河岸上裸露着不少乳白色的圆形石头。盛夏的气候炎热又多雨,丛林里到处都是蚊虫,让很多没经历过热带气候的士兵叫苦不迭,他们的军装后背都被浸出了一大片汗渍,它们无法风干,因为林间的风又热又潮湿。等到黄昏时下过一场大雨之后,丛林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湿漉漉的。装满弹药箱的军用卡车开过泥泞的山路,溅了旁边的士兵们一身的泥浆,他们的来复枪也被树上的积雨给打湿了。偶尔也会有本地村民驾着摩托车在他们身边飞驰而过,车轮溅起的烂泥喷到一个士兵的脸上,他便对着远去的摩托车叫骂。那时候所有人身前都挂着一个沉甸甸的灰皮子弹盒,里面装满了长而窄的子弹,他们必须用披肩把它挡住,不能让子弹被淋湿,一天下来,披肩已经变得脏兮兮的了。天快黑的时候,他们路过了一条涨水的小河,岸边开满了粉红色的木槿花。他们在河边休息,用清凉的河水洗脸,波鲁纳雷夫还把花摘下来戴在阿布德尔的头上,喊他异域甜心。

你们夜晚的时候不会觉得时间很漫长吗,花京院问。不,他回答。因为他们常常要在夜里行军,虽然偶尔也有休息的时候。有一次,他们在一座村庄附近的山坡上落脚,波鲁那雷夫跟他借钱,还撺掇他和阿布德尔一起去村庄里看看有没有小酒馆。阿布德尔摇摇头拒绝了,说这样会被发现。波鲁那雷夫打了一下他的脑袋,他说,发现个屁啊,你忘了我们这个连队是承太郎说了算吗。

最后他们只搞到了几瓶劣质啤酒,火柴也受了潮,没法抽烟。他们坐在山坡上,边喝边看着多云的天空,天空中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清楚的月亮,只能听见蚊子在耳边没完没了地嗡嗡叫,有时候一些小飞虫还会跑到他们身上去。鬼地方。波鲁那雷夫抱怨着,要是待在这里,我宁愿到沙漠去。阿布德尔对他们说,沙漠的落日其实很美,夜晚的天空也很晴朗,仰望星空的时候,会感觉星星离得很近很近,不过最头疼的事情就是沙尘暴,它们甚至会把车辆吹翻,然后把它们掩埋得不留痕迹。

结果后来,他们真的去了沙漠。他们的最后一站旅程。

“他们两个一定是你很亲密的战友吧。”

“嗯。”承太郎回答。“我们一起上过战场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

花京院不再继续追问,他知道回忆停留在这里已经足够了。于是他只是凑过去吻了吻承太郎。他看见承太郎脖颈根上的那片凹陷动了动。他抚摸着那个位置,问他,你知道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吗?承太郎亲吻花京院被阳光晒热的头发。不知道,他回答他。你说叫什么就叫什么。

这时候,一架飞机正从远处朝着他们头顶的天空驶来。它闪烁着的白色痕迹在天空中穿行,就像在给一个蓝色的几何图形画分割线。他看见承太郎直直地凝视着那架飞机的轨迹,却沉默着攥紧了手。虽然承太郎什么也没有说,但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紧紧抱住他,抚摸他的头发。

阳光,白云,蓝天下的戈壁,三架灰色战斗机,阿布德尔驾驶的那架飞机打在头阵,其他两架飞机紧随其后,它们在茫茫戈壁间上升、俯冲,旋转,路过一片片绿洲和村落,它们就像鸟儿一样轻盈。他多想让它们赶快调转航向,赶快准备降落,甚至压根别在这里起飞,可他做不到。在他的记忆里,他只是个徒劳的观望者,只能眼看着这几架飞机在起飞和坠落之间无休止地循环。他知道,再过几分钟,等它们拐过前面那座峰顶很尖锐的戈壁,再次爬升的时候,熟悉的爆炸声就要来了。

可是并没有。它们飞过了数不清的戈壁,掠过无数片的棕榈树林,依旧安然无恙。它们随心所以地上升或是下降,甚至放缓速度与飞鸟并肩飞行着,爆炸声也从未出现。最后,它们缓缓飞到戈壁尽头,到达荒漠与天空的交界线处,那里有翻滚的云和飞扬的黄沙。阳光普照万物,三架飞机的轮廓在它的照射下变得越来越模糊。他看见戴着头盔的阿布德尔转过头,对他远远地挥了挥手,三架飞机就朝着更广阔的的高空飞去。它们穿过灰白色的云层,一直向上飞进阳光里,最后与金色的太阳融为一体。

没关系,承太郎,有我在。他听到他的向导正在耳边温柔的呼唤着,感到他正紧紧拥抱着自己。不必再为他们难过了,承太郎,他们自由了。你看,他们变成了太阳。

他们变成了太阳。只要你抬起头,总会看见他们。

白色客机在天空中渐渐飞远,它的轰鸣声也缓缓减弱,直到天空再次恢复了平静,他们在正午温暖又轻柔的山风抱在一起。承太郎把头埋在花京院的颈间,他说,谢谢你,典明。

“真是的,承太郎。”花京院流着泪抚摸他颤抖的身体。“这次又是我替你哭了。”

6

这天晚上他们就开始了种花计划。虽然他俩都不是植物专家,但还是希望这些种子到最后不会被浪费。他们先去树林里挖了些相对比较肥沃的土(他们只能从生长植物的密度判断土的质量)。没有花盆,他们只能把土倒进装罐头的纸箱里。由于种子的外皮很坚硬,不容易发芽,花京院就把它们浸泡在温水里,等它们吸足水分之后再播种到土里,到时候再浇水。虽然现在连种子都没播种,但是他已经开始期待承太郎的小屋里到处都是花的样子了。

晚餐的时候,花京院尝试着做了一个十分简易的寿喜锅。由于食材不够,只有一些基本的蔬菜,他就只能把罐头汤里的肉放进去。最后吃的时候,他们俩惊讶地发现味道竟然非常不错。为了不让承太郎喝烈酒,花京院就煮了些热红酒作为代替。他们坐在壁炉旁吃晚餐,然后就裹着毯子,靠在一起边喝热红酒边看书,身旁的黑豹和小狐狸正在温暖的火光中懒洋洋地依偎着。承太郎看的是麦尔维尔的《白鲸》,偶尔用笔在上面勾勾写写,而花京院在读爱伦·坡小说集。也许看不出来,但他其实一直都很喜欢看恐怖小说,还有那些催眠术、炼丹术之类的神秘主义的东西。他们偶尔会交谈几句,比如读到了第几章,或是有什么引人入胜的情节。承太郎给花京院描述了书里面提到的如何捕鲸和提炼鲸油,而花京院给承太郎讲了他自以为很恐怖的那一章《厄舍府的倒塌》,结果就算讲到了最惊悚的部分,承太郎脸上也没有任何波动。他耐心地听完之后,才认真地对花京院说:

“抱歉,我不害怕这些。”

“…你至少配合配合我嘛。”花京院用书轻轻敲了敲承太郎的头。

“嗯,现在好像有点害怕了。”

磁带的A面听完了,他们一致决定先不急着换B面,而是再听一遍A面。于是音乐再次从头开始,播到cheek to cheek 的时候,花京院忽然拉住承太郎的手,问他要不要跳舞。

承太郎说,我不会跳舞。花京院笑着回答他,我也不会啊,管他呢。于是他们拥抱在一起,承太郎握住花京院的手,另一只手则搭着他的腰,花京院则用手揽住承太郎的肩,这些就是他们对于跳舞所了解的全部动作了,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几乎就是拥抱着彼此,跟着音乐的节奏来回挪动着步伐。他们的脸颊贴在一起,闭上眼睛的时候,承太郎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的沙漠,燃动的篝火,手风琴的伴奏,周围是吵吵闹闹的士兵,只不过这次,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心爱的舞伴。音乐快结束的时候,他们开始接吻,花京院的呼吸中还有甜甜的红酒味。他搂着承太郎,隔着绷带抚摸他的身体。该换绷带了,承太郎。他轻声说。承太郎的嘴唇贴着花京院红扑扑的耳朵,模糊地回答他,再亲一会。

他们相拥着入眠,又在沙漠的梦境中再次相遇。他看见承太郎正一个人坐在不远处,安静地凝望着眼前尚未熄灭的篝火,而他的战友们正东倒西歪地倒在沙地上熟睡着,地上到处都散落着酒瓶和武器,还有口琴和手风琴。此刻的沙漠没有一阵风吹过,远处传来一阵阵清晰而空灵的的海浪声,尽管他们依旧看不见海。

他朝那个背影走过去,坐在他的身旁。这天晚上星辰璀璨,月色也无比温柔,士兵们都睡得很沉,他甚至可以听见他们此起彼伏的鼾声。

“他们好像在做着很美的梦呢。”花京院轻轻地说。

“我想告诉你我总是忘不掉这天晚上的原因。”

良久,承太郎开口对他说。

“因为第二天,这些人就都死了,死于敌兵的突袭。飞行兵开的三架飞机全部坠毁,剩下的人除了我和波鲁那雷夫都也都一个一个地被火箭弹和霞弹枪打死了。虽然我们胜利了,但是他们都死了。”

他把烟头丢进篝火中,继续说道:

“刚离开战场的时候,我常常不理解,为什么他们会是以这种方式告别武器。我以为终有一天,他们会扔掉武器,回到故乡去。”

“他们是自以为正确的人的牺牲者。”花京院说。“而且,世界只要有人类存在,是永远无法告别武器的。”

“是啊,我们都是错的。”承太郎说着,侧过头看向他。

“你来到我身边之前,我记忆里出现的永远都是他们死后的样子,永远都是那些一成不变的尸体和残骸。今晚是我一次看到他们这么安然无恙地睡在我面前。”

承太郎的语气很平静,花京院却看得出来,他的眼眶却已经有点泛红了。

“典明啊。”

承太郎望着睡梦中的战友们,声音有些颤抖。

“在天亮之前,我该向他们告别吗?”

“不,承太郎。”花京院抱住他。“他们还活着。他们只是喝了很多啤酒,唱了很多歌,一起跳了很多支舞,然后带着对家乡的想念睡着了。让他们就这样睡着吧,我们不要吵醒他们,不要踩碎他们的梦。”

“在梦里,他们已经回家了。”

他们在尚未熄灭的篝火旁拥抱。海浪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闻到了海风的味道,尽管他们依旧看不见海。

花京院比承太郎先醒来了,是因为翻身的时候,他的胳膊肘不小心碰掉了承太郎放在床边的那本书。他把那本书捡起来,发现里面夹着很多东西。

第272页夹着一张圣诞卡片,图案是一个金发蓝眼的天使,它已经有些褪色了。卡片的背面写着很长一段祝福的话,署名是“妈妈”。

他拿开卡片,发现那一页上勾画了一个很长的段落。

生命之线纵横交织,混杂在一起:宁静被风暴打破,风暴又总是会带来宁静。在这样的生活中,没有不可回溯的不变的旅程;我们并不是循着固定的阶梯前进,走到最后就一劳永逸地停下——幼年时无意识的沉迷,少年时轻率的信念,成年时的疑惑,然后是怀疑一切,然后是一无所信。

第608页夹着一张笔记本中掉下来的纸页,上面用花体写着的正是那个“血雨”的故事,纸的最下方还画了一幅红色雨滴的小漫画。他猜测这是承太郎口中那个飞行兵的笔迹。他把那页纸拿出来,发现这一页有一段也被括号标记了起来。

有些人在退潮中死了,有些人死在浅水里,有些人则死在白浪滔天的潮水中——我这会儿觉得自己像汹涌升起的一排巨浪。我老啦——跟我握手吧,好伙计。

他继续向后翻,直到最末页里夹着的一粒郁金香的花种掉在了他的手心上。空白处则是后写上去的一段话:

在平静的地狱与被血染红的沙漠里没有公平可言,我再也不会见到过我的战友,他们离我而去,再未归来。炸弹落在棕榈树和战壕里,手风琴的声音消失不见,那些棕榈树也被烧掉。可是很久以后,我听见耳边的收音机里又响起了记忆中熟悉的乐曲,我的心中长出了一朵粉红色的郁金香。

感觉到你给的吻与月光下的笑容,我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悄然醒来。你问我,“你相信你的世界外面有海吗?”我回答说“不重要了”。不过,我在心里说着,如果可以,我们就去找找那片海吧,反正余生的漫长时间里我们也无处可去。

【承花】山顶(上)

战后PTSD哨兵承/向导花 有精神体设定

他的灵魂属于渺远的沙漠。

1

“交给你这项任务是白塔一致的决定,也是我的决定,花京院。”

站在窗前沉默许久的银发中尉忽然转过头,对面前的年轻向导说道。他从铁盒里拿出一支卷烟递过去,对方礼貌地谢绝了。于是他自顾自地点了烟,继续道:

“因为……你是这里最优秀的向导,只有你有胜任它的能力。”

烟雾在幽暗的房间里蔓延,中尉的身影背对着阳光明媚的窗口,他吐着烟,双手慢慢地朝向导的方向推着轮椅。

此后便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花京院典明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张哨兵信息表,表上用工整的英文写着密密麻麻的信息和数据。哨兵的名字是字号稍大一点的手写体,旁边贴着一张照片

姓名:空条承太郎

年龄:23岁

职业:前冲锋哨兵

白色背景的照片里,黑发哨兵身穿旧版的深色迷彩服,胸前还戴着星形的金色奖章。他直直地看着镜头,有些瘦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对独特的蓝绿色瞳孔像淡漠的海。他猜测这是战争前拍的照片,因为战后新的一批哨兵和向导早已换了轻便的新式军服,连奖章的形状都从星星变成了太阳。虽然不能仅凭一张照片就对人擅自作评价,但花京院还是能从照片里男人平静的目光中感觉到一种冰冷的震慑力——它会让人感到莫名的恐惧,他的目光好像能穿透人的身体。

花京院继续向下读着,目光越过表格里冗长的检测数据,一直落到最下方。他看见鲜红的指纹印旁边赫然写着短短的两行诊断:

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 躁狂发作时有伤人倾向

已经无法再执行重要哨兵任务 建议送往猎区休养

已经无法再执行重要哨兵任务。最后一行轻描淡写的黑体字让花京院心猛地沉了一下,虽然他只是个刚来白塔不久的向导,但他明白对于一个能力过人的年轻哨兵来说,无法再执行任务到底意味着什么。

“皮埃尔中尉,”花京院抬起头询问道。

“所以他一个人被送到‘猎区’巡逻,是为了暂时疗养他的病吗?”

推动轮椅的手停了下来。波鲁纳雷夫痛苦地闭了闭眼,然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样,对花京院坦白道:

“我不得不坦诚地告诉你,花京院……这种把伤兵送到猎区的决定,其实就是把他们放逐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去。囚禁在白塔里对于他们来说太残忍了,可是又无法再让他们回归正常生活,因为他们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症状发作时的行为了。”

“至于‘巡逻’,其实并没有实质性的意义。现在白塔的巡逻任务很多都能由机器执行,更何况他所在的是荒凉的山区,没有什么需要管控的安全问题可言。巡逻’只是‘放逐’的人性化替代词而已,所以……”

“可是,为什么不尝试着治愈他呢?”

花京院急躁地打断了中尉,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张表格。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曾经给白塔带来安全的人,现在却被视为了最大的安全隐患。

“他还是个年轻又优秀的哨兵啊!难道一场战争就要牵绊他一辈子吗?”

太阳大概被云层挡住了,从外面照进房间的光迅速地黯淡了下来。面对着情绪有点激动的花京院,波鲁纳雷夫没有说什么,他沉默着向上掀起军装的裤腿,露出了两条没有温度也没有色彩的机械骨骼。

“我一点也不希望看到他痛苦,”中尉苦笑着说。

“因为我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战友。”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另一张照片,放在手里端详了一会,然后把它递给了花京院。

“那时的他不仅仅是优秀的哨兵,”他说,“那时的他还是唯一的黑暗哨兵。他独立,坚忍,强大,用一个人的力量就能领导起整个兵团,他在白塔的哨兵中间就像神一般的存在。”

没有了表格上那张照片里不可接近的肃穆,照片里的黑发哨兵正把手搭在中尉的肩上,对着镜头淡淡地微笑着,而中尉正在开心地挥舞着帽子。他们背着狙击步枪,脚踏着一块巨大的层状沉积岩,背景是漫无边际的荒漠和一顶顶绿色的行军帐篷。花京院在训练时曾经听同伴说过,那时还是侦查哨兵的皮埃尔中尉是个很喜欢逗趣的乐天派,他喜欢给士兵们讲各种无厘头玩笑,经常从衣兜或是袖口里用扑克或硬币变些小戏法。

“那场沙漠里的战争持续了将近三天。我们被敌方白塔包围伏击,损伤得很厉害,战斗机全部坠毁,车辆和通讯系统也全部被他们毁掉了。我们被困在沙漠里,眼看着大家一个接着一个死去…….最后援军赶来的时候,只有我和他还活着。”

“虽然勉强活了下来,可我变成了现在这样,他也没能再走出记忆里的那片沙漠。”

花京院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里那张微笑着的脸,仿佛能听到带着沙尘的风呼啸而过的声音。战争夺走了这张照片里的很多东西,健全的躯体,温暖的微笑,对未来的希望与期盼……到最后只留下了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荒漠。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想着那个似乎永远给不出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有战争呢。

“拜托你了,花京院。”中尉的语气变得恳切,“如果我不一直坚持争取下去,承太郎就会和其他伤兵一样被白塔抛弃,身边连安抚他的向导都没有。我见过他痛苦的样子,我不希望他再一个人承受痛苦了。可是我除了请求你的帮助,什么也做不了。”

“我请求你……替我帮助他,陪伴他。”

花京院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白塔下达给他的命令,他不得不服从,而这作为皮埃尔中尉自己对他的请求,他也愿意接受。已经是和平时期的现在,比起留在白塔里等待和其他哨兵匹配,每天做些意义不大的操练任务,他更愿意到一个远离喧嚣的地方去,尽自己所能去抚平一个士兵深深刻在心底的伤痕。

2

越野车开到接近山顶的地方,前面的路被淹没在树林里,变得陡峭又狭窄,车子进不去,只能步行上山。送他来的士兵帮他把后备箱里装满物资和日用品的背包搬下来之后,就开车离开了。花京院费力地背起巨大的登山背包,独自朝山顶走去。

山顶比山下冷了许多,也荒凉了许多,植被几乎都是耐寒的松树和灰白叶树,地面上连一朵野花都看不到。他迎风穿过稀疏的松林,一直走到一片长满地衣和荒草的广阔平地,棕红色的狐狸一直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低头嗅着平地间曲折的小径。他朝前一直走了十多分钟,终于看到不远处有一座灰色的小屋。它孤零零地坐落在平地的尽头,旁边立着一棵高大的枯树,院子被石头垒成的栅栏围了起来,它看似无人居住,静谧孤寂,再向前几步就是崎岖陡峭的山崖。花京院走到小屋门口,发现房门大敞着,他放下背包,小心翼翼地朝里面探头看了看,果然没人。屋子里很整洁,陈设也极其简朴,主要的家具只有一张铁床,一个木制的柜子,一张书桌、一把折叠椅和做饭的炉台。炉台上有很多酒瓶,床头摆着两本旧书,墙上还挂着一件迷彩服上衣。

这座灰突突的房子看起来简直像个简陋的杂物间,无法想象白塔竟然让一个立过功的哨兵住在这种荒凉破败的鬼地方。这里唯一能想到的优点就是还算安静,能听见的只有呼啸不停的风声,他知道哨兵只能在白噪音里长久地生活——也许他早已习惯这风声了。

天色越来越暗,哨兵却还没有出现。花京院独自站在悬崖边缘,望着对面连绵的山——它们的轮廓连在一起就像一个沉睡的人:后脑勺,颈,长长的脊背,臀部。东西两侧还各有两座陡峭的山,这些山像墙壁一样环抱着山脚下黄绿相间的广阔田野。从山顶看,天空很近,青灰色的云仿佛能与山尖重合在一起。这里没有城镇,没有人群,没有斑斓的灯火,他仿佛站在了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地方。

这时,他发现侧面的山顶上好像有一座教堂,因为他隐约能看见那缀着巨大十字架的尖型屋顶,其他部分被茂密的树掩映着。它虽然不太起眼,但似乎是这荒蛮之地的唯一标志物。也许那座山里也有村落吧,他想。等到弥撒的时候,这里也许还会听见钟声。

山顶实在太冷,花京院正准备到房子里躲躲风,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脚步声,是鞋子踩在草坪上那“沙沙”的声音,他循声朝着大门的方向走了过去,狐狸也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他走进屋子,房子里的电灯已经亮了,可还是没有人,他觉得很奇怪。等他转过头的时候,发现那哨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他站在院子里,扛着猎枪,正沉默地盯着他,身边的黑豹也警觉地绷紧身体,盯紧了他身后的狐狸,即使在幽暗的环境下也能看见它那双锐利的金色眼睛。

哨兵穿着褪色的迷彩服裤子和短靴,上身赤裸,胸口、腰部和左肩都缠着绷带,身上还有些类似刀伤的密集伤口。他有高大的身材和宽阔的肩膀,绷带也遮挡不住士兵发达的肌肉和干净漂亮的身体线条。他的头发比照片里长了不少,似乎没有被好好修剪过,刘海已经快要遮住眼睛了。看见花京院,他并没有明显地采取戒备措施,只是沉默而平静地看着他,手却紧握着猎枪的把手,手指抵在板机处。这种冰冷的攻击性花京院在看照片的时候就领会到了,可此时他的眼神甚至比照片里更加平静,平静得完全不像一个备受创伤折磨的伤兵,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空条中尉。”

花京院硬着头皮开了个头,虽然在白塔训练的时候他的心理素质测评一直都是前几名,但面对承太郎他还是有点紧张,这种把杀意全部隐藏在沉默里的家伙简直比看上去张扬暴力的人可怕了几十倍。他从前上课的时候曾经分析过哨兵的种类与特征,他猜测承太郎大概属于综合型哨兵,这种士兵一般习惯于单独活动,擅长潜伏,无论是力量还是精准度都是常人无法比拟的水平。他们在进攻时能悄无声息地逼近目标然后迅速地发动攻击,自身遇到危险时也能敏捷地闪避并进行有效防御——就像猎豹一样。怪不得他刚才走到自己身后的时候,自己根本没察觉到。

“我是花京院典明,是……皮埃尔中尉派来帮助你的…向导。”

花京院说到“皮埃尔中尉”的时候,哨兵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讶,然后迅速恢复了刚才的漠然。他没有回答花京院,而是自顾自地走近房间,把猎枪挂在墙上,又走到炉台倒了半杯龙舌兰酒,扬起头几口就喝光了。他喝得很急,酒直接淌到了脖颈上也毫不在乎。这让花京院有些惊讶,正常来说哨兵是不能喝烈酒的,可这家伙喝酒简直就像喝水一样。

接下来的时间里,承太郎一直没有交谈的意思,只是不言不语地做着自己的事,好像把花京院当成了空气。他叼着烟,把几块木柴丢进壁炉里点燃,然后又去炉台上烧水了。等待水开的功夫,他又迅速喝完了一杯酒。花京院只能自己坐在那张折叠椅上,眼巴巴地望着他。其实他带来了很多书和好吃的,还偷偷从宿舍顺走了一台小型收音机,可现在承太郎对他不理不睬,他根本找不到什么机会搭话。

山风灌进半掩的门,壁炉里的火还很微弱,夜晚的山顶更加寒冷了。花京院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把椅子靠近壁炉挪了挪,可承太郎依然赤裸着上半身倚在门口抽烟,仿佛身体里没有感知寒冷的神经。那只黑豹正警惕地竖起耳朵匍匐在他身边,偶尔在院子里巡视片刻,而狐狸正安静地趴在壁炉旁休息。

炉火渐渐旺了起来,渐渐包围全身的暖意和跋涉的疲劳让花京院有点昏昏欲睡,他困得打起了盹,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扔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他睁开眼,发现承太郎正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拿着两个冒着热气的塑料杯子,自己腿上的是一张深绿色的毛呢军毯。

“罐头汤。这里只有这东西。”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把其中一个热乎乎的塑料杯递给了花京院。然后直接坐在壁炉边的地上自己吃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也是他今天对花京院说的唯一一句话。他的嗓音很低沉,又有点沙哑,从他的语气中既感觉不到热情也感觉不到厌恶,只有浸透到骨骼深处的冷漠,仿佛这种冷漠就是他禁锢自己精神世界的一把锁。花京院用手掌贴着温热的杯壁,忍不住偷瞟了一眼身边的哨兵——他正低头用叉子搅碎罐头汤里的肉块。金色的火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上,照在他伤痕累累的肉体上,却无法融化他身上弥漫的寒气。他就像是这山顶上的游魂,没有话语,没有声音,没有温度,除了夜晚壁炉里燃烧的火光,他没有在这里留下任何生活的痕迹。

到了睡觉的时候,承太郎让花京院睡他的折叠床,自己则随便打了个地铺,把衣服叠成了枕头的形状。花京院坐在床上,看见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瓶药,从里面倒出来两粒药片扔进嘴里,然后直接用一大口酒吞了下去。看见桌子下面那些乱七八糟的空酒瓶,他猜到承太郎已经酗酒很长时间了,他希望自己能治愈这个哨兵的痛苦,而不是让它被酒精和药物麻痹,这些东西会从里到外一点一点吞噬掉他的身体,他不想他再用新的痛苦掩盖旧的痛苦了。

深夜的风声像某种野兽阴森悠长的嚎叫。花京院抱着毯子,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他感到很累,可就是怎么都睡不着。于是他靠坐起来,看见承太郎和衣躺在那张毯子上,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狐狸正在他的床铺旁安睡着,而黑豹却仍然站在月光下睁大双眼,仿佛在监视着周围的环境。这只豹子昼夜不停地保持着苏醒状态,就算在哨兵休眠时也依然警觉万分,他知道,它是他戒备森严的潜意识,是他无时无刻不在紧绷着的灵魂。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在黑豹锐利的目光中悄悄把毯子盖在了承太郎身上,看见他在睡眠中缓慢起伏的胸膛,才放心地回到了床上去。

这天晚上,花京院做了个很长的梦,与其说是亲身经历的梦,不如说是自己目睹的一番景象。他看见几架灰色的战斗机在沙漠中心缓缓爬升到了半空,它们并排穿过茫茫戈壁中的峡谷,掠过一片片茂密的椰枣林和废弃的村落,偶尔俯冲,偶尔旋转,机翼闪烁着金色的阳光。远远看上去,它们就像蓝天中悠然飞行的鸟。

忽然之间,螺旋桨的声音被一阵低沉的轰鸣搅碎,几架飞机开始应声下坠,起落架擦过戈壁表面棕红色的岩石,擦过棕榈树高大的树冠,眼前的景象仿佛被迅速拉近了一般,变得混乱又恐怖。碎裂的玻璃、喷溅的汽油、失灵的马达指针、石子、刺槐枝、撕裂的帆布,紧接着就是爆炸时迅速膨胀开来的烈焰,炸飞的残肢,驾驶舱里迅速分解熔化的尸体,黑色的烟尘,机舱碎片上暗红的血渍。火焰烧焦了云朵,天空在下降,戈壁在上升,沙漠像海一样卷起了巨大的漩涡,这时候,他的视野仿佛也被炸弹炸毁了,变成了无数个细小而尖锐的黑色碎片,其中一颗碎片被风吹起,深深扎进他的脑海深处,带来一阵无法忍受的刺痛,他醒了。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风声依然像夜里一样强烈。花京院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现承太郎已经不在床铺上了。冗长又混乱的梦让他感到头痛,梦中那种美好瞬间幻灭的剧变更是让他一时缓不过劲儿来。确切地说,这不是什么梦,而是他感知到了承太郎在睡眠状态下才会短暂敞开的精神图景——就是那片广阔无垠的沙漠里发生的一切。而在这段时间之外,哨兵所有的精神波动都被他用极强的意志力隐忍着,隐藏在他那冷漠的高墙里,在长时间独居的放逐生活后,他的隐忍甚至已经从一种压力变成了常态。因此,只有在酒精和药物的作用下陷入睡眠的短短几个小时,花京院才得以穿过高墙松动的缺口,以向导的身份进入哨兵那迷宫般的世界。

花京院披着衣服走下床,看了看桌子上的那些酒——它们大多都是廉价的烈酒,他喝几小口就会醉,而承太郎竟然能直接拿着瓶子往嘴里灌。他望了望窗外的院子,发现承太郎没在,就偷偷地打开了那个装药的抽屉。抽屉里除了那瓶药,还有一盒火柴、一张照片和一块奖章。

装药的罐子是透明的,上面什么说明都没有,但花京院读过药理学的书,透过药丸的形状和颜色,他知道那是凭处方才能开的强效镇定型药物,它能缓解焦躁和失眠症状,还有一定的止痛作用,但是副作用极大,如果长期服用会逐渐麻痹神经,最后甚至会使人丧失行动力。对于哨兵来说,过量服用这种药会加剧神游,让他极其容易在睡眠中永远被困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从此与外界失去联系,无法醒来。花京院突然想起了承太郎身上缠绕的绷带。他的那些伤口也许是爆炸留下的伤,或是枪伤,也可能是未能及时处理而感染溃烂的伤口——这几种情况他从前都学到过,连处置方法都了如指掌,可他还不清楚承太郎那一条条横在身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它们看上去很像是用锐器刻意划伤的,每个都划得不浅,好像是故意为了保证流血。不过,他现在唯一确定的只有这一件事:他不能再让承太郎依赖这瓶药了,这会害了他。

那张照片他也很熟悉,是皮埃尔中尉拿给他看的那张。他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却发现两张照片其实不完全一样,它们的区别在背景上。虽然都拍摄于沙漠,但第一张照片的背景是几顶行军帐篷,而第二张照片的背景还有两架灰色的战斗机——就像他梦里见到的那样。照片里定格的瞬间,笑容挂在哨兵的脸上,飞机尚未起飞,蓝天没有被硝烟污染,死亡和伤痛还离他们所有人很远很远。一切都那么温柔美好,就像昨晚梦境的前半段一样。

至于那星型的奖章——也是他印象深刻的物件,就是承太郎在一寸照片里戴在胸前的那块。那是个精致的银质奖章,从星星的五角到中央都雕刻着细致的纹路与图案,最中心的位置还镶嵌着一颗银色的迷你星星,奖章上面是竖版蓝白条纹的丝绸带子。这对于白塔的哨兵来说是级别最高的奖章,代表最卓越的能力与成绩,象征着整个白塔的希望。他知道,在他来到白塔的这段时间里,还没有任何一个哨兵得到过这个等级的奖章。他觉得星形奖章比他们现在换成的太阳奖章漂亮多了。

花京院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回抽屉,然后就打开炉子做了一顿简单的早餐,还烧水泡了两杯热茶,他啜了一小口,就拿起另一杯茶准备出去找承太郎。

承太郎并没有在房前的院子里,可他听到了水浇在草地上的声音。于是他绕到房子后面去,转过房角的时候停住了脚步。离他几步的后院里,哨兵正在那棵枯树旁擦洗身体,那只如影随形的黑豹被他隐藏了起来。他上身赤裸,迷彩裤向下脱到臀部,露出结实的腰,换掉的带血绷带像藤蔓一样被缠绕在枯树枝上。绷带暗红色的末端正在风中颤抖、飘扬,仿佛这颗树是受伤流血而死的。太阳尚未升起,灰暗的晨雾模糊了远处山的轮廓,在多云的天空与山顶之间源源不断地肆虐开来,仿佛是风入侵这片荒芜国度时产生的硝烟。哨兵独自站在刺骨的风和潮湿的雾里,似乎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他弓起背,把手里的毛巾浸在水盆里,然后熟练地伸手擦拭着自己背上除了伤口以外的皮肤。他歪歪地叼着烟,边擦拭自己边缓慢地吐出烟雾,直起身的时候,水顺着湿漉漉的发梢流淌在他的脸颊上,又向下流淌到颈。由于背部用力时挤压到了伤口,血从尚未愈合的伤口中渗透出来,他便像擦水一样用毛巾把它拭去,然后把沾血的毛巾再次丢进冒着肥皂泡的水盆里。他的动作迅速而随意,就连触碰伤口时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哨兵的背上伤痕累累,深麦色的皮肤上有绷带缠绕的条状痕迹,靠近后颈那一部分被晒得有些发红。他的左肩有个结了黑痂的枪伤,再向下有一片很明显的波浪状伤疤——像是爆炸冲击波导致的挫伤,伤疤周围的皮肤已经剥落,新长出的是凹凸不平的浅肉色皮肤。除了这些,他的脊沟旁边还有一条深而狭长的伤口,伤口的末端还在不停地渗血。等他转过身的时候,花京院发现,他身上的伤痕远不止背部的这几个。肩膀,胸膛,手臂,腰腹……虽然没有一处是致命伤,但是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和淤青已经多得数不清了,它们仿佛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疼痛一般会在夜晚加剧,更何况哨兵的痛觉是普通人的无数倍,他知道为什么承太郎每天要靠那些药才能进入睡眠了。

这时候,哨兵把裤子脱下来扔在脚边,露出光裸的臀和大腿。他弯下腰,擦拭着自己的下半身。片刻之后,他索性直接把水浇在身上,然后用毛巾擦干。也许是上半身常常赤裸着,长时间暴露在日照下,他腰部以下的肤色比上身白了一些,是正常的浅麦色。尽管他有着士兵中常见的发达肌肉,可他的身材并不是那种粗犷的壮硕,而是有着优越的比例和修长的线条。他半蹲着擦拭两腿之间时,臀肌和大腿肌会因为发力而微微凸出,而当他向后弯曲手臂触碰颈背的时候,背肌也会习惯性地绷紧。这种迸发的力量感和对称的美感让他忽然想起某个有关神的雕塑的故事,其他的细节却记不起来了。

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花京院背靠着墙,竟然有种想流泪的感觉。刚刚目睹的景象让他感到一阵不可名状的悸动。更确切地说,是心灵上的震颤。一种极致的孤独感打动了他——这个背对着山崖,在清晨的浓雾和寒风中独自擦洗身体的士兵,这个把绷带缠在枯树上,擦拭伤口的士兵,他的裸体那么完美,却又那么孤寂,在世界尽头的灰色雾霭里仿佛一个单薄的剪影,伫立在他身边的永远只有这座幽灵般的房子和这棵沉默不语的枯树。交融的血与水流淌在他的身体上,淌过深深浸透着硝烟气味的伤口,淌过丘壑般的疤痕,仿佛河流蜿蜒穿过一座废弃的国度。严寒熄灭炉火,风吹散烟雾,山顶上的一草一木都在无言而矜持地守望着他,等待他的肉体最终消散成一粒尘土,等待他的灵魂变成林中一缕漂泊的山风。一切好像都在与他对抗,企图抹去他存在的痕迹,抢夺他不朽的资格。

可这样的孤独又诞生了一种纯粹的美,一种混乱的、绝望的美。它脱离了文明世界的疆域,就像某种苍凉而原始的神迹。看着哨兵布满伤痕的裸体,他突然想起那个遗失了很久的故事:一片黑色浪潮的海,退潮的时候,一尊神的雕塑在岸边搁浅。神的身体有很多地方被炸碎,表面上既有密密麻麻的弹坑,也有风和海水腐蚀的痕迹,可依然能看出他身上曾经被精雕细琢的肌理和线条。没人知道这个神像的名字,也没人知道它来自什么地方,可依然有人在它旁边放上花束,在岸边向它祈祷。战火把他送到这里,他成了这片海岸上孤独的神明。他被旧的信徒遗忘,又拥有了新的信徒。

这就是他此时此刻看着承太郎时所想到的故事。虽然他只是个哨兵,可他就是会让自己想起那海边的神明。

今天仍旧是阴天,就算太阳升起来也被云层挡住了,山上没有任何阳光,因此依然冷飕飕的。花京院坐在小屋里的折叠椅上,满脑子都是承太郎那赤裸的身体和斑驳的伤痕。他感觉脑子有点乱,无法思考,但在混乱中他还是决定要把承太郎的伤口先处理好。他来的时候随身带了不少药物,也知道处置伤口的正确方法,像承太郎这样擅自乱弄迟早会感染的。

花京院重新热了热早餐,刚想再出门看看承太郎,就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这让他的心不由自主地乱跳了起来。这时候,承太郎拉开了门,那只黑豹重新跟在了他的身后。他的头发还湿着,裤带还没有系好。大概是以为花京院刚刚起床,走过他的时候,承太郎低声说了句“早”,然后就径直走到书桌前,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了一卷绷带,又去炉台倒了半杯酒。还没等花京院开口阻止,他就仰起头把酒全部喝了下去,然后咬住绷带一端把它扯开,准备给自己包扎。

花京院连忙走到他身边,下意识地按住了他拿起绷带的手,过度警觉的哨兵立刻像条件反射一样迅速甩开了他的手,把他向后压在炉台上,紧接着用两只手用力攥住了他的手腕。他抓住花京院的那一瞬间,眼神变得冰冷又残暴,让他作为向导立刻感知到了那种被一个触碰就能轻易触发的敌意。承太郎的脸离他很近,他挂在腰间的手枪正铬着自己的大腿,他甚至能感觉到承太郎在瞬间狂躁状态下低沉又急促的喘息扑在了自己的脸颊上。此刻承太郎的精神域就像突然掀起了风暴一样,既混乱又凶猛,传递不出任何清楚明了的信息。这让他有点恐惧,毕竟正常时的承太郎看起来那么平静。他还有点莫名的紧张,是那种心跳加快的紧张,也许是因为承太郎呼吸里的烈酒味和身上的黄肥皂味——他从前明明最讨厌这两种味道了。

可现在安抚才是首要任务。花京院让自己迅速镇定下来,他有点颤抖地轻抚着承太郎的头发,用眼神充当精神交流的媒介,告诉承太郎自己不会伤害他,只是在担心他的伤口,告诉他如果不及时涂药会有严重的感染症状,最后一直耐心地向他传递“自己在关心他”的信号,直到承太郎的呼吸平复下来,眼神中渐渐没有了那种陌生的残暴,直到最后他彻底恢复平静,精神图景再次被理智隐藏了起来。他看了花京院一会,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忧伤,然后默默地把他扶了起来。

“抱歉。”他低垂着眼睛,淡淡地说。

“请相信我吧,空条中尉。”

花京院轻轻地对他说着。他让承太郎坐在床上,然后自己从背包里拿出了药品。说实话,看见承太郎那把手枪,他一点都不害怕是不可能的,毕竟这个哨兵曾经在症状发作时用枪打穿过一个白塔医生的腿。不过他很快就自己推翻了这种恐惧感,因为他知道这是他作为向导的使命,他必须接受命运带给他的一切可能性,不论是好是坏,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在这样近的距离观察承太郎的伤口,才发现它们基本都有了一点感染的征兆,就连已经结了痂的上面都有破口,看起来像是他擅自撕掉过痂皮。还有那道狭长的伤口,看起来是被刀刺伤的,中间已经有些化脓了。至于烧伤,大部分都已经留了疤,可尚未愈合的部分刚刚在他洗澡的时候碰了水,还需要涂些消炎的药膏才可以。还有那些到处都是的划伤,虽然不需要绷带,但还是得消毒涂药。总之,这些伤口的类型和轻重全都不同,需要用不同的药物逐一处理才行。基本的消毒之后,花京院用镊子夹住蘸好药的棉球,他轻声提醒承太郎“可能会有点疼”,就把药慢慢涂抹在伤口上,然后才动作轻柔地缠上绷带。

绷带需要缠绕两个地方:左肩和后背。包扎后背的时候,花京院扯开绷带,一只手固定着一端,手指按在承太郎的背上,另一只手拿着绷带另一端绕过他的胸前。这样看起来每次都像从后边抱住了承太郎一样,让花京院还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让他感到安心的是,这时候承太郎的精神已经稳定了下来,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顺从地让自己给他处置和包扎伤口。正当再缠最后一圈就完成的时候,承太郎撑在床上的手抬了起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扭头看花京院,只是把手伸过去,让手掌覆在了花京院的手上。他没有握住他的手,只是让手掌轻轻贴着他的手背,这样停留了几秒,就缓缓放开了手。他的手温热而粗糙,食指因为长期拿枪射击的缘故已经磨出了茧,手背上有明显的冻伤。

太阳穿过云层,阳光洒满了院子,豹子眯着眼,和狐狸一起趴在大片的阳光里,它第一次放下戒备,进入了安稳的睡眠。杯子里冒出氤氲的热气,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风声渐渐平缓下来,花京院再次握住了承太郎的手,用手指温柔地摩挲他的指节和腕骨,他在回应承太郎无言的请求。

我要留在他身边。花京院想。疗愈他的首要条件就不惜一切风险靠近他,留在他的身边,用自己的温度熔化他那把禁锢自我的锁,走进他的世界。这样做的风险他比谁都清楚,除了肉体上可能受到的误伤以外,自己可能会被他奔涌而出的情感压倒、碾碎,也可能会在他的精神荒漠里逐渐丧失界域感,直至彻底迷失方向。可这又算什么呢?他们这种别于普通人的身份,生来就注定了不能以个体的身份行动和生活,生来就是为了与某个人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里互相弥补和救赎。这是他生命的价值,是他存在的意义。

而现在,当他落脚在这个被遗忘的蛮荒之地,面前的哨兵正用自己沉默的方式表达对他的需要时,他就找到了自己的意义。作为向导,他必须勇敢冷静地面对一切,而作为承太郎的向导,他更不应该让自己有任何畏惧和动摇。他要做的只有倾尽全力地拯救面前这个人,其他的都交给命运。如果他成功带他逃离那片沙漠,那么他们就可以搭建一个温柔而美好的崭新世界,如果结局是迷失,那就一同迷失吧。

他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吃了早餐,花京院特地给承太郎做了他很久很久都没有吃过的日式早餐。他告诉承太郎,有了他,他再也不需要每天只吃寡淡无味的罐头汤,甚至可以开始享受有滋味的菜肴了,咸的,甜腻的,辛辣的,都可以。他说,他带了巧克力棒,还有从白塔的餐厅里拿走的香草调味粉,他还会做很多甜品,他说。巧克力樱桃蛋糕是他的最爱,问承太郎有没有什么喜欢吃的。他又把那台小收音机拿出来摆在了书桌上——尽管它并没有什么大用处,因为他来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到,这山顶上微弱的信号根本收不到无线电广播。我们只能听这盘磁带了,他苦笑着对承太郎说,里面都是我自己随便录进去的曲子,有德彪西,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流行乐,也有查克·贝里。我很喜欢他的那首……叫什么来着?就是《低俗小说》里文森特和玛莎太太在兔宝宝餐厅跳的扭扭舞。你有兴趣听听吗?

哨兵对他点点头。

花京院把磁带放进去,前后导了一会,沉寂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了活泼轻快的曲子。音乐声让豹子猛然惊醒,黑色瞳孔在强光下迅速收缩起来,而狐狸在温暖的睡梦中微微动了动耳朵。

这就是年轻人的婚礼 老人们都送来祝福

你可以看出来 皮埃尔真的爱这个女孩

现在年轻的先生和女士一起敲响了教堂的钟

“这就是生活”老人们说道 它一直上演 你却无法预料

花京院边在炉台上倒茶,边忍不住跟着音乐轻声哼了起来,两条樱桃耳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承太郎抽着烟,默默地望着他在阳光下的身影。他发现花京院的头发在室内看是有点深的樱桃红,而在阳光下又变成了粉红色。这是他许久以来第一次觉得生活里竟然也可以有这么可爱的琐碎片段,他的世界里除了沙漠的昏黄和血浆的暗红,终于多了一种温柔明快的颜色。

他们用大减价的东西装修家

冰箱里塞满了快餐和姜味啤酒

当皮埃尔找到了工作,钱派上了用场

“这就是生活”老人们说道 它一直上演 你却无法预料

他当然知道查克·贝里。这首歌让他想起从前在沙漠里度过的夜晚,士兵们围在炽热的篝火周围喝着啤酒,橘红色的火光闪烁在他们沾满沙尘的身体上。沙地上散落着枪、望远镜、地图和开瓶器。酒瓶在地上旋转,停下来的时候,指到谁,谁就必须唱首歌。那天晚上他的战友阿布德尔唱的就是这首歌,当他用带点儿印度腔的英语不熟练地唱着歌词,还把“皮埃尔”唱成了“皮尔斯”的时候,大家都被逗笑了。那个夜晚的回忆有着啤酒和木柴的味道,他们带着醉意靠在巨石边,望向遥远的星辰,阿布德尔对他说起了家乡的塔尔沙漠。他说,他很想念在那里度过的黄昏,骆驼在沙丘里漫步,太阳的金色火球落在它的脚尖,人们在金色的夕阳中跋涉,偶尔踏过一片草地。他说,等战争结束了,他想回去再看一次,希望承太郎也一起去看看。

这就是生活。它一直上演,你却无法预料。

茶杯的杯底轻轻触碰桌面,清脆的声音让他再次从夜晚的沙漠回到了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该到巡逻的时间了——所谓的巡逻就是看管猎场,防止有偷猎者闯进来。不过这么长时间以来,从来都没有人到这个荒凉的鬼地方偷过猎。巡逻的时候,他一般会让黑豹跟在他身后,沿着往常的路线在林子里来回地走,时间久了就自己另外开辟出新的路线。他的方向感极强,这在战争时还能派得上用场,可现在已经没什么意义了,甚至已经变成了他厌恶的东西,因为这种方向感就像刻在他脑海中的地图,让他无论故意走着多复杂的路线,都能很快找到出口。每次走进那片林子,他都希望里面复杂一点、再复杂一点,让他彻底迷路才好。他不想活在一个需要地图的世界里。

巡视几圈之后,他也会走出林子外,到靠近山崖的荒地上坐一会,看看周围那些连绵的山,听听远处教堂的钟声。有时候,天空会有飞机掠过,它们基本都是白色的客机,在高空中像一条纤细而闪亮的线,它轰鸣着穿透着云层,仿佛最终要飞进太阳里。那些飞机在和平的天空下飞得那么平稳,那么安然无恙,每次都会让他立刻想起那茫茫戈壁之间的三架灰色战斗机。蓝天,棕榈树,反射太阳光的机翼,爆炸声。他会努力让思绪停止在爆炸声之前,不让它在脑海里继续向后放映,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他无法让自己越过那段回忆,就像人不能用手指切断河流,所以他不愿意在天空中看到任何一架飞机。

这就是现在的他,在和平世界里依旧保持着无用的敏感和警觉,被战火改变的脑神经网络已经与眼前的所有景物紧紧连结在了一起。他就像一颗陈旧的弹片,被遗失在了充斥着白鸽与假橄榄枝的时代里,再也无法融入生活的洪流。

承太郎站起身,取下挂在墙上的猎枪,然后套上了迷彩服上衣。他原本想像往常一样自己去,可他还是觉得让花京院待在他的保护范围内,他才能安心。于是他沉默几秒,就握起花京院的右手,展开他的手掌,把自己别在腰间的手枪放在了上面。

“跟我一起巡逻吧。”

这是战争时他一直带在身边的左轮手枪。它帮助他一次次进攻、脱险,从冰原到雨林,从山地到沙漠,它陪伴了他的一场又一场旅程。它是他最重要的东西之一,就像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而现在,他把它送给了他的向导。

3

承太郎给他的是一把漂亮的转轮狩猎手枪,枪身是金属材质,而枪把是黑色的。它的威力几乎能和步枪相媲美。不过他觉得这种杀伤力级别的武器在这种地方其实没有什么用,也许这是承太郎想给他安全感的一种表达方式。

他们并肩走在松林里,高大的树冠把阳光分割成了零碎的光斑,远处传来鸟鸣。狐狸嗅着他们他们走过的小径,黑豹走在狐狸后面掩护着。它的步伐轻而平缓,犀利的金色眼眸紧紧盯着前面的狐狸,有一点响动,它都会警觉地低下头,直到确认安全。

这片树林对于花京院来说就像一片枯燥的迷宫,到处都是松树和野蛮生长的灌木,根本看不见出口。他想,要是承太郎不在身边,他几分钟就会在这里迷路。他们走了很久很久,等到不远处终于看到树木稀疏一些的地方时,承太郎突然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示意花京院朝自己指的方向看。

“鹰。”他说。

他们站在原地不动,看见高处有一只灰黑色的鹰——它立在树枝上,正在盯着沙沙作响的草丛,好像在准备捕猎。

等到草丛里的声音越来越近,那只它盯了很久的野兔出现在捕猎范围时,它突然张开翅膀,迅速向下俯冲,并在接近地面的最后一刹戛然止住扇动的翅膀,用尖锐的利爪死死抓住了野兔脊背上的肉,把它悬空抓了起来。负痛的野兔的背上被抓出了鲜血,它在鹰的爪子里徒劳地挣扎着,而那只鹰直接急不可耐地降落到了地上,牢牢抓住野兔的头,然后直接用利爪插进野兔的头骨,打算让它立刻毙命。紧接着,它就急不可耐地用极其尖锐的喙把兔子开膛破肚,皮肉绽开的一瞬,兔子动了最后一下,鹰便迅速开始啄食里面血淋淋的内脏和组织。

看着鹰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残忍捕食的场景,承太郎突然感到某种混乱又模糊的记忆渐渐浮现出来,带着一种晕眩的痛感占满了他的脑海。凭着经验,他绝望地做出了诊断:自己精神域的开关好像又被什么东西给触发了。可他无法阻止这种迅猛的连锁反应,除了忍受,他没有任何办法。那段记忆变得清晰起来,紧接着开始由脑子里的幻像变成了周围的实体。先是几颗沙粒,接着是肆虐的风沙,最后周围翠绿的森林变成了广阔无垠的昏黄色,他又回到了那片记忆中的沙漠里:坠毁的战机,侧翻的车辆,不断蔓延的火焰与黑色烟尘,散落的残肢,战壕上的脑浆和血。一只黑色的秃鹫正在远处啄食着一个被枪杀的战友的尸体,他飞奔过去,发现那具遗体已经被秃鹫尖锐的爪子和喙给毁得残破不堪,腿部已经露出了一截白骨。这是他最痛苦的一段记忆,此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他都在想,如果他的同伴没有死,或者如果他不是死于枪弹,而是湮灭于爆炸,那秃鹫就不会有吃掉他尸体的机会。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个问题:如果他被子弹击中的瞬间,我就在距他几步之遥的距离,如果我真的在那里,会怎么办?我会阻止这一切发生吗?

他一个人站在废墟中央,只感到一阵浸透到身体里的空虚和迷茫。他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连一个死去的士兵都不放过?活着时拼命杀人、受伤流血,死了还要成为区区一只飞禽的腹中之物,败给这该死的丛林法则吗?他们所做的这一切到底都有什么意义?牺牲有什么意义?为了维系文明,还是为了成为不朽?他疯狂地质问着,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问谁,可回答他的只有沙漠中呼啸的风。于是他在绝望的怒火中失控了。都见鬼去吧,一起烂在沙漠里吧,都他妈的别想活。他拿起枪,疯狂地朝着那只秃鹫开火,直到它的身体完全被子弹打烂,打碎,直到同伴的尸体也同样被无数颗子弹穿透,上面沾满了模糊的血肉和焦黑的羽毛。

他站在那尸体面前,只感到晕眩和浑身剧烈的生理性疼痛,四周的空气在吞噬他的意识,他的眼睛仿佛黑色的湖水,倒映着远处沙漠的轮廓。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一个遥远的地方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那声音空灵、微弱,好像喊他的人正站在沙漠的尽头。那人在不停地喊他“空条中尉”,最后近乎声嘶力竭地叫了一声“承太郎”,这一声仿佛立刻把他从混沌中唤醒了。他循着声音回过头去,发现走进沙漠的是他的向导。他迎着沙尘向自己缓缓靠近,走过的地方都从沙漠变成了现实中的松林。走到面前的时候,他朝自己伸出手,哽咽着说,和我一起离开吧。这时候,沙漠像退潮一样在他身后迅速消散,风声停了下来,他抓住向导的手,枪掉落在地上。

等他彻底恢复过来的时候,发现那只捕杀野兔的老鹰已经被发狂的自己用枪打烂了身体。它躺在兔子的尸体上面,张开的喙里还有没咽下的肉,鲜血染红了兔子的绒毛和一簇野草。

“没事了,承太郎,已经没事了。”

他们跪在地上,紧紧地抱在一起,花京院不停地安慰着他的哨兵,自己却一直在流泪。承太郎的精神世界太痛苦了,他的痛苦就像疯狂肆虐的风沙,自己刚刚踏进他的世界就被它迅速地包围,淹没,甚至无法喘息,而他却已经习惯于在这种痛苦中呼吸和行走了。他站在沙漠深处的背影那么孤独,又那么笃定,好像早就做好了走不出去的准备。可自己想要救他,想带他逃离,想让他活在一个温柔的、清澈的世界里。

他们拥抱了一会,承太郎用颤抖的手擦去了花京院的眼泪。对不起,他轻声说。我无法控制自己,我对你来说是不是太危险了?

“不……我想救你,承太郎。可我发现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救你。”

“你刚刚还救了我呢。”承太郎耐心地说。

“你出现在我身边,就是对我的拯救了。”

花京院看着承太郎——他的眼眸像沉静的海,灵魂却属于渺远的沙漠。由于哨兵与向导之间的情感共鸣过于强烈,他依旧沉浸在承太郎的回忆片段里。那片忧伤的沙漠他只停留了短暂的一段时间,却再也无法忘记它的模样。风沙扑面,尸横遍野,漫天的火焰与硝烟,孤独的哨兵伫立在沙漠深处,自己的呼喊一次次在风中消弭,几乎无法传到他耳边。

别因为我哭。承太郎边说边摸摸花京院的头发,最后忍不住直接凑近,轻轻吻去了花京院的眼泪。泪珠沾在嘴唇上,那种潮湿而柔软的感觉让他的吻又情不自禁地向下游走,从眼睛到鼻尖,又沿着泪痕从脸颊吻到嘴角,最后吻住了花京院微微张开的唇。花京院抽泣着喘息了一声,便闭上眼睛开始回吻。林间的风从四周吹来,高高的灌木向他们聚拢,承太郎握着花京院的手,让它贴着自己的身体。花京院用手掌抚过承太郎的颈和宽阔的肩膀,抚过他身上一道道结痂的刀痕,最后停留在了他起伏的左胸膛上,隔着粗糙的绷带感受他的心跳。

他们在亲吻中安抚着彼此。哨兵暴烈的痛苦里依旧藏着温柔,就像那片沙漠中唯一的绿洲,他把这最后一点温柔送给了他的向导,把他的眼泪吞没在这个吻里。于他而言,花京院的意义不仅仅是他的向导,他就像沙漠尽头闪烁的光,它的降临是自己从未奢望过的神迹。这缕光温暖、明亮,能警醒他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幻像,能指引他走向逃离的出口。当他看见花京院在这片沙漠里向他缓缓跋涉而来的时候,他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如此的孤独。他需要他,可他害怕伤害他,他身上已经长满了拔不掉的刺,让他难以给他拥抱。他不想让那缕光被自己失手熄灭掉。

这就是现在的他。无论是对待自己,还是对待自己想要抓住的人,他永远都活在矛盾里。

他们吻了一会,直到花京院不再流泪,直到那段被猛然触发的回忆再次像叠起来的信纸一样被收进了承太郎心中的匣子。走吧。承太郎在花京院耳边轻声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承太郎拉着花京院的手,带他穿过林中错综复杂的小径,等到再次走出树林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山顶另一端的草地上。花京院惊讶地发现,不远处竟然有一座被废弃的教堂。

证明这原来是座教堂的只有房顶那个生锈的十字架。这座教堂很小,看起来饱经风霜,白色的外墙已经被侵蚀得脱落褪色,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缝。黑色的大门并未上锁,旁边有两扇没有玻璃的小窗户,窗户中间有蓝色的栅栏。教堂周围的草地上还有不少低矮的木桩和歪歪斜斜的石碑,石碑上面已经长满了青苔,碑上的文字无法辨认。

承太郎拉开门,带他走了进去。教堂里面十分幽暗,没有壁画也没有彩窗,只有两边的墙上各开了一扇窗户,透射进来的光里弥漫着飞扬的尘土。他们沿着两排长凳中间的过道向前走着,踩过铺满破碎的墙皮和苔藓的地板。教堂最前面有一张木制的布道台,后面摆放着耶稣受难像。靠着侧面的墙上有一架棕色的钢琴。这架钢琴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周围的地上还散落着几页泛黄的琴谱。

花京院没想到这种破旧的小教堂里会有钢琴。他欣喜地走到钢琴前,慢慢掀开琴盖,然后直接伸手在脏兮兮的琴键上弹了起来。他弹了几段舞曲,然后又弹起了德彪西的《幻想曲》。这架钢琴大概已经受潮了,弹的时候稍微有点走音,有的琴键按下去也总是弹不回来。但是花京院并不在意,这架废墟里的钢琴甚至给他一种尘封的美感。它曾经在耶稣像的注视下,给坐满人的教堂无数次地带来福音音乐,为他们的祈祷和咏唱服务。而现在人们建了新的教堂,把它独自留在这座旧教堂里,它变得陈旧、孤独,却也完全自由了。它不为任何人所属,它的琴弦不再受任何乐章的约束,在这片无人搅扰的土地,它也不再依附于任何一段时光了。不管过了多长时间,只要有一双手掀开它的琴盖,触碰它尘封的琴键,它就成了一架崭新的琴。

承太郎走到花京院身后,专注地听他弹琴,偶尔在高音部弹几个修饰的小和弦配合他。尽管他没有很系统地学过音乐,但他稍微会一点点钢琴,乐感也还不错。在战地的时候,一个战友还教过他手风琴。他们沉浸在音乐里——音乐,就算生活再绝望,人也总是离不开音乐。它是精神的镇定剂,是情绪的诗意表达,它使人怀旧,又给人寄托。他想起士兵们在沙漠的火光里唱的那些歌,想起那几个飞行兵喝醉时闭着眼在空气中弹钢琴的样子。给我们弹点欢快的,钢琴手,士兵们对那几个醉鬼打趣道。于是他们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噔噔噔噔”用嘴模仿弹琴的动静。加入我们的乐队吧,承太郎,他们笑嘻嘻地对他说,看来你得再喝点啤酒。而他坐在篝火旁抽烟,笑着骂他们蠢货。

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幸福。无论是跟随收音机的轻哼还是现在的弹奏,花京院的音乐都只会唤起他的脑海中那些美好的片段。就算是那段战火纷飞的过去,他想起的也是沙漠夜晚温柔的火光和醉酒的歌声。音乐会让画面定格在那里,像松脂包围昆虫一样把美好永远凝固封存。时间不会再向后流转,所有人都永远安然无恙。

曲子的最后一个和弦在空旷的室内发出回响,他们在神像的注视下亲吻。教堂的钟声在远山响起,信徒们在新的教堂里向往着天国,而他们选择在这个废弃的天堂里做彼此的信徒。

他们在傍晚时回到了小屋。承太郎点燃壁炉,花京院做了甜汤,他们围在炉火前吃晚餐,收音机里放着磁带的A面。因为拦不住承太郎喝酒,花京院非常不快,趁他不注意自己也赌气倒了大半杯威士忌,像承太郎那样几口就喝了下去,差点被呛个半死。结果没过多久,他就醉了。由于白塔的管束,这是他第一次喝酒,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酒量。他感觉整个人轻飘飘、晕乎乎的,脸颊发热,意识越来越模糊,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没完没了地对承太郎说,不许再吃抽屉里的药了。他说一次,承太郎就耐心地答应一次,直到最后他歪歪斜斜地倒在承太郎身上,被他抱到床上,盖好了毯子。

他好像睡了很长时间,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夜晚的沙漠里,旁边有几顶行军帐篷和几辆汽车。月光下的沙漠静谧又凉爽,夜空中布满星辰,承太郎正坐在不远处的沙丘上独自望着天空,旁边是快要熄灭的篝火。他走到沙丘上,坐在了他的身边。

“你在这里啊,承太郎。”

承太郎指了指远方。“你看那边。”

“那边有什么?”

“你看到那边星星在发生变化吗?”

花京院顺着承太郎指的方向望去,他发现夜空中的云好像在缓缓移动,不过都是很淡的云。

“风沙。”承太郎有些忧虑地说,“再过15分钟就看不到星星了,天空中会充满沙尘。”

果然,过了十几分钟,远处的云越积越厚,变成了翻滚的灰色云层,彻底遮住了星空。那些云层像海啸时变高的海水一样朝着这边迅速蔓延着,刹那间,狂风大作,风暴裹挟着风沙席卷了整个沙漠。那些帐篷被风沙吹得卷了起来,最后彻底被吹离地面,仅仅靠一根绳索系着,像风暴中舞动的旗帜。这时候,夜晚平静的沙漠在顷刻间陷入了一片猛烈而浑浊的风暴。肆虐的狂风不断卷起新的沙尘,士兵们喊叫着逃出帐篷,抢救着地上的物资和武器,然后钻进汽车里。极强的气流让花京院根本喘不过气,承太郎用围巾护住他的头部,让他赶快钻进汽车里。花京院坚持要陪承太郎一起,结果被承太郎架起来直接塞进了车里。车门被“砰”的一声关闭,沙子疯狂拍打着挡风玻璃,车窗外面一片混沌,天地之间失去了界限。

可几秒之后,风沙骤然停止。极其突兀的平静让他猛然惊醒。再睁开眼睛,眼前是深夜里幽暗的小屋。

他慌忙从床上爬起,下意识地喊着承太郎的名字,发现他既不在身边,也不在小屋里。他打开灯走下床,发现抽屉里的药瓶被打开盖子横放在桌子上,药丸溢出来撒了一地,炉台上放着一把沾血的短刀。他连忙打开门,跑出去找承太郎,最后发现他正独自站在后院那棵枯树旁,望着前面的山崖。听到花京院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眼神空洞,血顺着左肩向下淌满了整个手臂,从指尖滴到地上。

花京院疯了一般地跑到承太郎面前,发现他用刀扎伤了自己的肩膀。虽然伤口不是很深,但流了很多血。他几乎立刻就判断出承太郎刚刚又陷入了狂化。他无法想象这样做要承受多大的疼痛,可现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慌乱只能让承太郎的状态更糟。花京院尽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对他说道:

“现在跟我回去,承太郎,我帮你处理伤口。”

“对不起,典明。我还是控制不住。”

承太郎僵硬地被花京院拥着,声音有些颤抖地对他说道。他眼睛发红,额头上布满汗珠,好像还没有完全从狂化状态中恢复过来。但他还在尽力让自己看上去理智一些、平静一些。

“我的神游和狂躁一起发作了。痛感可以起唤醒作用,所以……”

“有我在啊!承太郎,叫我,叫醒我!!”

花京院近乎声嘶力竭地打断他,可承太郎的眼神依旧有点恍惚,他突然意识到像这样大声说话是无法完全唤醒一个刚刚发作过的哨兵的。他必须先把承太郎带回小屋去,先处置好伤口,然后寸步不离地安抚他。于是他把自己的上衣脱下来,捂在承太郎的左肩上暂时止血,扶着他往小屋的方向走。

他们慢慢走进小屋,花京院让承太郎坐在床上,自己把药箱拿了过来。他小心地拿开捂住伤口的衣服,然后迅速给伤口消毒,敷止血药,最后用绷带帮他包扎好。他心疼得想流泪,现在承太郎的身上已经有三个缠了绷带的伤口了。

他刚要用纱布擦拭承太郎身上的血迹,承太郎却突然紧紧握住了他拿着纱布的手,低声对他说:

“典明,我不能叫你。”

“我狂化的时候会伤人。我已经习惯自己处理了,没关系。”

为了不让花京院担忧,承太郎很平静地说着这些话,仿佛在轻描淡写地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承太郎,”

花京院没有像刚才那样焦急地打断他,而是从后面温柔地抱住了他,对他说:

“就算是狂化的你,我也不会害怕。留在你身边是我自己最坚定的选择。”

“请相信我。”

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留在我身边”对于承太郎来说都是一个落空的愿望。他曾经希望战友们能留在他身边,最后这个愿望被战火炸成了碎片。他们几乎都牺牲了,没人留在他身边。他们永远留在了那片沙漠里,而他活着回来了——他自己却活着回来了。战争刚结束的那段时间里,他很想回去,想回到战场上,和他们在一起。他们死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而他也不想再回到和平里来,因为和平世界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他对此再也没有了感觉。

刚回来的日子里,很多自以为有同理心的人都在试图帮他消除这段记忆,改变它对他生命的影响。

“嘿,承太郎,你真的杀了人吗?你杀了多少个人?”

“承太郎,我知道这很可怕,没关系,已经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嗨,承太郎,你需要忘掉这些,重新开始。”

“我理解你,承太郎。”

他们这样说。

所有人都想劝他忘记战争,重新开始。可是没人留在他身边。他成了一个遗落在战争时代的人,在和平世界被视为格格不入的游魂。他被惧怕,被疏远,最后被放逐到荒芜的山顶,没人留在他身边。

直到面前这个人语气坚定地对他说,留在他身边是自己最坚定的选择。

花京院轻轻挣脱开他的手,对他说,好啦,现在该帮你擦身上的血了。抽出手的一瞬间,他转而把花京院的手握得更紧,然后转身吻住他。花京院的嘴唇是柔软的,带着酒气的呼吸也是柔软的,温热的鼻息扑在自己脸颊上,像太阳里融化的云。他把他轻轻向后推到床上,压住他的身体,他们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他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伤口,尚未风干的血液沾在了花京院白皙的裸体上,仿佛暗红色的图腾。唇舌交缠间,花京院模糊地叫他的名字,他的吻开始缓缓向下迁徙。

花京院闭着眼睛,远处的沙漠正在绚烂的火焰中缓缓燃烧,飞扬的黄沙变成一颗颗金色的星辰。升腾于伤痛的依恋感渐渐与情欲交融,被哨兵热烈的吻倾吐在他的身体各处,酒精的晕眩感和肉体亲近的燥热让他悸动不已。承太郎的身上有血和烟草的味道,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他的吻温柔又潮湿。

所有的衣物都被褪掉扔在床下,两幅赤裸的身体交缠在一起。花京院的手指在承太郎遍布伤痕的裸体上游走着,皮肤,绷带,再到皮肤,仿佛穿过了一条粗糙的河谷。他感到自己的臀被有力的手掌托住,承太郎开始亲吻他的腿间。他伸出手去抚摸他的头发和脸颊,拂过眼角的时候,指尖沾到了一滴湿润的液体。

这是眼泪吗?

花京院的脑海中突然再次浮现出那海边的神像。黑色的浪潮冲刷过来,把神明旁边的花束带走。神明的脸颊上沾满海水,其中一滴从他的眼角流淌下来,仿佛是他的眼泪。

花京院含住那根手指,舔舐掉神明的那颗眼泪。

【承花】White City Light(下)

“亲我。”

承太郎轻声催促着,教花京院把手臂抬起来,揽住自己的脖子。

“快。”

说这个字的时候,承太郎故意隔着内裤握住花京院的性器撸动了一下,立刻就感到花京院像被摸了耳朵的兔子一样在自己怀里动了动,他悄悄喘息了一声,还沾着眼泪的脸颊紧紧贴着自己。耐不住承太郎的撩拨,花京院顺从地搂住了他,动作有点生涩地抚摸着他的后颈和湿漉漉的黑发。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吻了吻承太郎的脸,接着才慢慢移过去吻他的嘴角。他的吻技倒是在脑子里排练过不少次,而真正到了这个时候,那些东西一到实战演练就全部报废掉了,他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看花京院还在磨磨蹭蹭,承太郎直接按住他的后脑勺,让他的嘴唇对准了自己的嘴唇,然后顺势用膝盖分开花京院的腿,把他的裤子和内裤脱掉,扔在了地上。

他们吻了很久,偶尔稍微分开喘息几秒,接着又陷入了一场新的深吻,甚至还吻在一起的时候就一同低喘起来,好像想要把从前欠下的吻全在今晚偿还清一样。长时间激烈又粘腻的吻让花京院快要窒息了,可那是一种愉悦的窒息感,就像他曾经一直渴望感受到的那样——仿佛整个身体陷进了一片温热的海,又被奔涌而来的浪潮团团包围,他被困在漩涡的中央,感觉自己正渐渐变得轻盈又柔软。等他们再次分开嘴唇的时候,承太郎迅速用一只手脱掉了自己的背心,然后把花京院的T恤向上掀起来,露出了早已涨硬凸起的乳头。他压在花京院身上,两只手攥住他的腰,不断用唇齿挑逗着他的乳头。他每次用力,花京院都会呻吟着仰起头,向后绷紧身体,乱蓬蓬的头发垂下去,像一片柔软的红色瀑布。

承太郎亲吻着那两粒可爱的凸起,舌头绕着乳晕流连了一会,紧接着就一路向下,从胸部吻到腰腹,最后停留在了花京院极其敏感的腰侧。他故意吻得很轻,雨点一样密集的吻加上舌尖轻柔的撩拨让花京院感到很痒,腰身不安分地随着挑逗的频率乱动着,却又无法挣脱承太郎有力的手掌。借着幽暗的灯光,他看见了自己已经完全勃起并裸露在承太郎眼前的性器,他下意识地试图伸出手,想要阻止承太郎抚摸那里,可这时候承太郎突然用力抬起他的腰,用力拍打了一下他的臀侧。随着“啪”的清脆声响,那种久违的酥麻快感在皮肤上迅速迸散开来,从臀部一直蔓延到了大腿外侧,让花京院直接控制不住地叫了出来。

“哈啊……”

情欲的信号就这样控制不住地被发起、又被十分默契地接收,承太郎从花京院迷乱的眼神和呻吟里立刻读懂了他想要什么,他让花京院翻过身跪在床上,把屁股翘高。他揉捏着花京院圆润挺翘的臀,然后用手用力地抽打了起来。刚开始花京院还不吭声,有点害羞地把脸埋在床单里,可随着抽打力度的加大和另一只手对性器不断的刺激,泛滥的快感让花京院渐渐抬起头,边喘边呻吟起来。抽打的时候,承太郎发现花京院的屁股上原本就有几道浅浅的红印,像是之前被谁打过之后留下来的、尚未愈合的痕迹,占有欲和醋意立刻就像泛滥的洪流一样涌了出来。他停止了抽打,握住花京院的性器,加大了撸动的力度,并用拇指不断刺激着龟头处。花京院根本受不了这样的抚摸,他把手覆在承太郎的手上,徒劳地想要他停下来,接着又试图挣脱开,可承太郎直接抓住他的脚踝把他重新拽了回来,从后面紧紧压住了他的身体。

“我之前有谁碰过你?”

承太郎在花京院的耳边低沉地问着,语气带有命令的意味。花京院感到承太郎温热的吐息萦绕在耳畔,他的坚硬正隔着裤子顶着自己的臀间。他只能乖乖地全都说出来了。

“我之前…一直喜欢你,想要……被你调教。”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我……所以就只能找别人……然后幻想成你。”

这是什么因果关系。承太郎无语地想。他甚至有点后悔自己没早点行动,把这家伙追到手了。

“他们像我这样摸过这里吗?”

承太郎继续追问道,手指又开始在性器前端摩擦起来。单纯上下撸动花京院还能尽力忍一忍,但是那里实在是太敏感了,平时自己稍微摸一小会儿都能马上勃起,现在在勃起状态下被承太郎这样不停地挑逗,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哈啊……没有…..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

【千真万确,23年来摸过这里的除了你就只有我自己的左右手兄弟了。】

“做过吗?”承太郎从后面用力顶着他。

“像这样被干过吗?”

“没有……但是…….”

“回去之后总是会想着你自慰。”

说“想着你自慰”的时候,花京院难为情地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自慰这两个字在脑子里想出来还好,可一旦对着喜欢的人清楚地说出来就过分羞耻了。唉,今天真算是他的秘密终结日,他藏在心里这么久的事情全都被承太郎给揪出来了。

“想着我什么?”

“自慰……”

趁着承太郎松开手,花京院连忙转过身抱住他,在他耳边稍微大点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尴尬地把脸埋在了承太郎的肩膀上。

“具体点。”

“就是……边想象着和你做……边自慰。”

花京院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也许是这种欲望在心底里压抑了太久,全部坦白出来之后,他竟然有了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甚至可以说,他感到有点兴奋,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承太郎很介意,知道他一定会因为这件事而惩罚自己,而自己其实就在渴求着这样的惩罚。

“我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承太郎有点不满地说着,凑过去咬了咬花京院红得快要烧起来的耳朵。不得不说,虽然花京院屁股上那几道别人留下的红印让他吃醋,不过这家伙一副难为情的表情把秘密都告诉自己的样子也实在是可爱。现在的他就像暴露在热环境下的粉红色糖果,光滑剔透的表面是甜柔细腻的糖浆,让人想要品尝,却又生怕它在唇舌间过快地融化掉。看着花京院蓬乱的头发和湿漉漉的眼睛,他用两只手环住花京院修长白皙的颈,忍不住凑过去吻住了他。这次的吻更深长也更用力,几乎不给他留有喘息的机会。正当加剧的窒息感和颈部被微微束缚的感觉像上升的烟花一样让花京院感到越来越兴奋时,吻却戛然而止,花京院正沉浸其中、凑近想让承太郎继续亲他,承太郎却一脸认真地对他要求道:

“我要看你幻想我的样子。”

“幻想……?”

“边看着我边自己弄,但是不许射。”

花京院很喜欢承太郎命令的语气:用严肃又淡漠的声音说出最色情的话语,这样的感觉他再迷恋不过了。他顺从地脱掉了T恤,然后分开腿,用手握住两腿间的坚挺,像自己往常那样慢慢地上下撸动起来。虽然亢奋感已经越来越强了,可羞耻感还是像光投下的影子一样在他心里捣着乱。现在的他正在完全赤裸地、在承太郎的注视下自慰,好像自己在和他的眼神交欢,他不敢在这个时候和承太郎对视。他控制着自己的动作,压制着自己的喘息,生怕打破承太郎不允许自己射出来的规矩。

“要叫出来。”

承太郎对他说道。他抓住花京院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和自己对视,然后把食指伸进了他的嘴里。花京院乖乖地抬起眼睛望着承太郎,含住了他的手指,边前后地吮吸边用舌尖轻轻舔弄,边自慰边发出模糊而迷乱的轻哼声。这时候,承太郎看向自己的眼神又和他穿上制服工作时一样了,甚至比那更加冷冽凌厉,所有灼热又躁动的情欲仿佛都被藏在了那平静的蓝绿色瞳孔后面,就像隐匿于蔚蓝深海下的烈日。此时的他真正成为了自己的占有者、征服者,成为了能驯顺自己的主人。他们几乎一同默契地进入了各自的角色,这种被压抑已久的欲望终于可以被彻底满足了。

承太郎站立着,而花京院挺直身体跪在他前面,双腿大大地分开,他边看着承太郎自慰,边在脑海里想象着他们交合的画面以增加情趣感。食指在湿润的口腔里抽插着,津液已经顺着嘴角流淌下来,淫荡的吮吸声和呻吟声交缠在一起,高潮的感觉也从隐约出现到不断临近。他担心自己会不小心射出来,承太郎要求他只可以放慢速度,但是在他没有允许的情况下不准停下来,因此他刻意放慢了抚摸的速度。等到他实在是兴奋难耐,好像再稍微碰一下就立马会射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性器忽然有节律地抽动了一下,这种突然触摸到高潮点又立刻被弹开的感觉让花京院的身体也随之舒爽地痉挛了一下,他赶快松开了手,头靠着承太郎的身上喘息了一会。在自己及时的控制下,虽然还没有到射出精液的最终一步,但是马眼处已经流出了不少黏滑的透明液体,粘在了性器和手指上,承太郎看见了,就握住他的手,俯身舔了舔他的手指尖。

承太郎爱抚着花京院的头发,温柔地低声说了句“很乖”,又吻了下他的额头作为奖赏。他用手掌拢住花京院的后颈,教他跪着靠过来,把脸贴在自己两腿间的凸起上。花京院便用牙齿咬松了裤带上的绳结,向下脱掉了承太郎的裤子,然后隔着内裤舔舐着他早已勃起的粗大性器,轻咬他的睾丸。承太郎按紧了花京院的头,提醒他继续,自己则捡起床边的领带蒙住了他的眼睛,然后用从旁边架子的抽屉里拿出了(终于能用上的)调教用的锁链,束缚住了他的颈和两只手。眼前的黑暗和冰凉的链锁让花京院立刻兴奋起来,性爱的神秘感与压迫感就像浇灌荒原的暴雨一样猛烈地侵袭着他的感官,把他从压抑自我的禁锢中彻底解放了出来,让他重新变得茂盛而有力量。曾经困扰着他的羞耻情绪现在终于变成了一种负担,他要做的只有卸下它,抛弃它,全身心地服从于对方的指引,然后从这个过程中获得永恒的享受和愉悦。

花京院小心地咬住承太郎的内裤,把它向下脱到膝盖,紧接着又被承太郎的手重新带到了他的两腿间。尽管还看不到它的样子,但花京院已经感觉到了承太郎涨硬的性器,能感受到那光滑的前端正磨蹭着自己的脸和嘴唇。他用绵密的吻从下向上撩拨着那性器的茎部,偶尔伸出舌头轻轻舔弄。也许在被蒙上眼睛之后听觉真的会更加灵敏,花京院听到了承太郎低沉的粗喘声,那声音被刻意压制着,隐忍在了喉咙里,这让他更加兴奋了,他开始故意地用嘴唇触碰着那比其他部分更敏感的龟头处,这时候承太郎虽然没有发出呻吟,但喘息就会变得急促起来,手也会更加用力地抓紧自己的头发。虽然他一直乐于扮演服从者的角色,热爱被侵略被占有的快感,但可以说此刻的他也在逐渐占据着主动权,他不仅是给予者,也是索求者,他索求着承太郎所有的欲念与幻想,索求他所有的渴望与爱。不,这还不够,他还要更多更多,他要承太郎每一次的隐忍与释放都要与他有关,他的喘息,他的声音,他的眼神,甚至他身体上流淌着的一滴汗珠都要属于他才行。

“含住它。”

花京院感到承太郎有力的手在自己的发间游移着,另一只手向上拽了拽锁链,自己也被牵引着与他贴得更近。锁链有些禁欲的清脆撞击与舔吮性器的水声、承太郎听不出情绪的命令语气和他偶尔压制不住的低喘,这些看似处于两极的声音此刻被杂糅在一起,萦绕在耳畔,彻底变成了描绘情欲的混乱交响——这带给他的快感甚至彻底超越了视觉上的冲击。他用嘴先把龟头含住,用嘴唇缓慢地摩擦着那里,接着便把性器完全含在口中前后吮吸。承太郎用两只手抓着花京院的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耳朵,开始让自己的性器在他嘴里抽插起来,起初只是浅浅的抽插,后来便逐渐向内顶到喉咙处。柔软双唇的吸吮和滑腻的口腔原本已经让他舒爽至极,喉咙的吞咽和反顶对龟头的剧烈刺激更是让他抵抗不住。他稍微用力地拽住锁链,陶醉地向后仰起头,张开嘴喘着气,身体会随着每次深入而忍不住地颤抖。深入之后,花京院感觉到承太郎抽插的动作被刻意控制得轻柔又缓慢,可当它直接顶到喉咙的时候,他还是会感到无法呼吸,甚至有点难受。不过这种完全被填满的感觉远比刚才单纯的舔吮增添了更多的快感和满足感。黑暗中承太郎的喘息声就像某种带着炽热温度的光信号,它包围着他,渗入皮肤侵入他的身体,点亮了、灼烧着他全部的感官,让他变得又燥热又干渴,变得更加不容易被满足。他在锁链的牵引下贪婪地摸索着,仿佛在干涸的环境下找寻着情欲的泉流,而泉流的源头便是承太郎全部的欲望,只有彻底地唤起承太郎的这些欲望,才足以继续浇灌他身体里的荒原,让它重新变得湿润而丰盈。

等到性器已经坚挺到一定程度,甚至连唇舌的挑逗也无法满足时,承太郎抽了出来,花京院便伸出舌头把留在上面的津液全部舔舐干净,他边喘息着边仰起头,想要承太郎像刚才一样奖励自己一次亲吻。承太郎于是抚摸着他被锁链缠绕的颈,俯下身吻了吻他柔软湿润的唇,又侧过去用舌尖舔了一下他诱人的下颌线。这时候花京院的脸颊还热热的,几缕红发被汗水粘在额角,嘴唇因为长时间激烈的亲吻已经有一点点红肿了起来。刚刚在自己怀里被挑逗时躲躲闪闪的他还像只羞怯的小兔子,可现在放纵而淫荡地给自己口交,又仰起头主动向自己索吻的他就像一只驯顺而柔韧的猫,在自己的抚弄下变得慵懒又贪婪,心里还藏着一点可爱的狡猾。他知道,花京院已经和自己一样,开始享受这一切了。

“叫叫我。”

他在花京院耳边说着,手指伸进那被汗浸湿的红发间,又轻柔地向下穿过,仿佛跋涉过一片潮湿的沼泽。

“我想听。”

花京院于是轻轻喊了一声“承太郎”。话音刚落,他就感到遮住眼睛的领带松动了,紧接着暖色的光线便在视野里充盈起来,映入眼帘的是承太郎近在咫尺的面庞。现在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变得极其温柔,甚至还带有几分直白的渴求,仿佛那烈日又露出了波澜不惊的海面,给予着他温暖而炽烈的光热。

直到现在,花京院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渴望着这样的眼神交流——他需要这种交流,他需要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为了像交易一样给予彼此特定分量的快感而存在的,他不想再像从前那样用口袋里的钱换来被某个根本不知晓底细的陌生人机械的一番抽打,在获得保质期极短的愉悦感之后重新踏入城市聒噪的夜幕,最后只剩下皮肤上的伤痕和心底里无法表达,更无法填补的空洞,那片空洞便是他从未得到过的安全感。可事实上,安全感并不一定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行动或是多重要的事物来做担保,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它便可以被传递出来,比如此时此刻他们的对视。承太郎的眼神似乎能让花京院感受到他藏在心底的柔软与纤细,似乎能让他明白——他们之间所有这些欢和的举动,无论是温柔还是粗暴,无论是带来快感还是夹杂着痛感,无论是浅尝辄止还是彻底放纵,都要基于他们心中对于彼此的渴望与爱才能存在,少了其中任何一方,这些事情都会立刻失去意义。

这次,花京院终于主动贴上去吻了承太郎。这个吻不仅是他对这种眼神安抚作出的无声回应,更是表明他愿意带着对这段关系全部的信任和依赖、重新投入到自己的角色里去。

“要继续了。”

承太郎轻声说道。他拥住花京院,把他慢慢向后放倒,分开他的腿。他亲吻着花京院的大腿根,从外侧一直吻到大腿内侧柔软的皮肤,然后用手掌托着他柔软的臀,嘴唇继续在性器周围游走,却又刻意地不触碰到那里。花京院尽力抬起腰,叉开腿,边迎合他的亲吻边叫着他的名字,他那涨得发红的性器直直地竖立着,上面还沾着一点透明的淫液。看见花京院兴奋的模样,承太郎把调教用的所有道具全都拿了出来,扔在了他的身边,它们都还是崭新的,还没有触碰过任何人的身体和私处。可以说,承太郎在这方面有着十分狂热的收集癖,同一种道具他会买许多不同的颜色和款式,比如绳索,鞭子或者乳夹,然后把它们像收藏品一样陈列在抽屉里。他喜欢看起来漂亮,拿在手里又有质感的道具,尤其是用到花京院身上的——他的身体在自己眼里就像珍贵而易碎的艺术品,是美好的具象,绝不可能让任何丑陋又廉价的东西触碰到他。

承太郎把乳夹夹在了花京院凸起的乳头上,把它稍微调紧了一些。老实说,乳头被这样夹住的感觉很奇妙也很复杂,刚开始是一种冰凉的痛感,等到乳头被逐渐夹紧之后,这种纯粹的痛觉反倒会演变成酥麻的快感,让他甚至想要被夹得再紧一些才会满足。如果硬要说出其他感觉的话——他其实还有点想哭。背后的原因既荒谬又搞笑,那就是花京院好像有伤心乳头综合征(尽管他拒绝承认)。以前他每次自慰玩弄乳头的时候都会感觉有点莫名其妙的伤感,手指揉捏得越用力,这种情绪就越明显。他一直觉得这个毛病的学名很扯,以为这种感觉大概只是大脑在对自己发出“你的孤单手淫生活真的好他妈惨哦”的信息之后,感官随之做出的误判。可是现在就算是如愿以偿地和承太郎一起做,被他舔咬或是像这样紧紧夹住乳头时,他还是会条件反射般地想哭。这种事根本没法解释,他都害怕自己讲出来之后,承太郎会笑场…………..算了,疼和爽和想哭这三种感觉在这种调教式性爱上并不矛盾,反正最后所有感觉的终点都是火山喷发般的爽,他只需要享受和等待就好了。

花京院想这些的时候,承太郎还在纳闷:为什么花京院的表情看上去有点伤心,要不是他呻吟得那么带劲,他还以为自己把他弄疼了。

他让花京院乖乖趴着不动,先俯身吻了吻他的背,然后拿出直鞭,用直鞭坚硬的前端从后颈向下缓慢地划过他的脊柱沟,在泛红的臀上轻轻地打着转。正在花京院被挑逗得浑身发软、快要放松了下来时,承太郎突然挥起直鞭,照着屁股用力地连续抽打了起来,抽打的间隙,他会抚摸花京院湿滑的性器前端,然后用沾着淫液的手指探入股间,浅浅地插进去,挑逗那柔软温热的穴口。每次抽打的时候,花京院都会随之绷直身体,被铁链束缚住的两只手紧紧攥住拳头,他会用气音呻吟一下,紧接着又翘起红红的屁股,安静地期待着自己的下一次抽打。

“爽吗?”

一阵连续的鞭打之后,花京院突然感到自己被打得发热发涨的臀部被温度略低的有力手掌覆住,承太郎就着他的姿势压在他的身上,边用自己的性器顶着臀缝,边在他耳边问道。耳边湿热的呼吸和承太郎低沉的嗓音仿佛某种隐形的吐真剂,让花京院立刻就能坦白出自己的快感,同时,从乳头到私处,从束缚到抽打,这些遍布全身的刺激所带来的崭新快感还在接连不断地灌进他的身体,又像兴奋剂一样抵消着他的疲惫,让他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变得越来越亢奋有力。在情欲上,承太郎总是完美地与他互补着,他可以是点燃自己的滚烫火焰,也可以是滋润自己的清冽泉流,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处于什么状态,承太郎都能读懂并给予他需要的一切。

“好爽…..承太郎……好舒服,还想要。”

承太郎边用手玩弄花京院红肿的臀瓣,边让另一只手绕到他的胸前,把他的身体向后拢得离自己更近,让他重新跪起来。这次,他先打开震动棒,用它振动着的前端刺激了一会性器的龟头位置,在马眼处开始流出更多的淫液时就给性器根部套上了阻止射精的贞操环,然后直接把震动棒开到最大档位插进了后穴里。振动的棒状物体插入穴口、摩擦着肠壁的时候,花京院舒爽得绷紧了身体,可臀部的肌肉绷紧时又会感到被鞭打过的灼痛。渐渐地,随着震动棒越来越深的刺激,熟悉的快感又开始在这种灼热与疼痛之间缓缓地升腾起来,把他迅速淹没,又把他逐渐填满。震动棒在湿滑的穴道里不断向里探索着,最后直接冲撞到了肠壁前侧敏感的前列腺,可当它每次用力顶到那个敏感点,迅速累积扩散的快感让花京院感到自己好像马上就要迎来高潮的时候,承太郎就会立刻停止深插的动作,把震动棒拔出到靠近穴口的位置。同时,他被禁锢的性器虽然还没有被手指再度刺激,却也被穴道处蔓延的快感所影响,让他产生了射精的冲动,可他不能射。他感到大脑里一片混乱,仿佛自己正在高潮的沼泽边不断徘徊着,每次浅浅地踏进去就会立刻被拴住自己的链锁拽出来,身体上残留着那片沼泽里芬芳的水渍。他只能观望它,稍微触碰它,还没有被允许擅自达到沼泽深处,他必须等待他的驯服者。

“要抽出来了。”

震动棒抽插了一会,承太郎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凑过去吻了吻他还在发热的脸颊——似乎每次自己听话地完成一次任务时,承太郎都会给他一个轻柔的吻。他的吻既是奖励也是安抚,让花京院感到着迷又安稳,会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继续怀有无限的新鲜感和期许。

“但是不许让液体流出来。”

承太郎边这样说着,边让按摩棒渐渐从穴道深处向外抽离,急速振动的粗糙物体缓慢地摩擦着肠壁,这种感觉甚至比插入更让他快意难忍。完全抽出的一瞬,花京院连忙按照承太郎的命令用力夹紧了臀部,尽力不让穴道内的淫液流淌出来一滴。由于被抽打的痛感还在,臀部的肌肉在被用力紧绷住的时候会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本来就被折腾得不剩多少体力的花京院几乎把全部力气都花在了夹紧的臀部上,这让他的四肢瘫软无力,几乎快要支撑不住身体。

花京院听话的样子让承太郎作为调教者感到极其满足,可作为喜欢他的人,看见他这样隐忍着无法发泄的高潮,身上又到处都是自己的亲吻和抽打留下的痕迹,他也会觉得有点心疼。

于是抽出震动棒之后,承太郎也不再过多地玩弄,他把脸埋在花京院的后颈处,让自己忍耐已久的性器抵住了后穴的入口。

“要进去了。”

承太郎吻了吻花京院的肩膀,低声对他说着,然后就向后抓住他的头发,性器也开始缓缓地向内推进。大约是按摩棒已经进行了充分的扩张和刺激,等到承太郎再插入时,他便只能体会到让他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的舒爽感了。性器在沾满淫液的湿滑穴道中快速而用力地来回抽插着,穴口处也由于性器的搅弄渐渐沾满了狼藉的粘稠,小腹猛烈地撞击着柔软的臀肉,让交合的水声和肉体冲撞的响声交缠在一起,声音和感官的交叉刺激每次都能像不断冲撞而来的浪潮一般在体内激起一阵阵新的快感。花京院刚刚舒展了一些,承太郎就在后面扳过他的脸,用唇齿交战的湿吻打断了他的松懈,同时用另一只手用力向后拽住了他的锁链。花京院被他操弄得浑身无力,不断膨胀的晕眩感像致幻的烟雾一样笼罩着他的脑海。他感觉承太郎已经从内到外彻底拥有了他,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在被他的吻紧密地控制着。

“哈…典明…好紧。”

就算再怎么刻意隐忍,性爱正处于激烈之处时肉体与心理上接收到的双重刺激也根本无法让人抵挡,更何况他们的性爱有着长时间的挑逗与调教作为前戏。随着交合速度的不断加快,承太郎也开始隐忍不住地和花京院一同呻吟起来。每当性器深深地顶进去,他就会感到花京院那后穴的肠壁紧紧地包裹住了自己粗大的性器,这种被狭窄的穴道不断吞吐着的快感甚至比刚刚被口交时甚至更加强烈,让他忍不住在喉咙里发出一阵悠长而低沉的粗喘。他用手掌用力箍住花京院满是红痕的臀部,让自己的性器尽力地向内一直顶到他的前列腺。对前列腺一阵激烈又集中的刺激让花京院直接瘫软地趴了下来,而承太郎也随着他的姿势压住了他的身体。由于双手被铁链束缚着,花京院无法自己掰开臀缝让承太郎进入,他只能尽力张开腿,翘起屁股迎合他的每一次抽插。他感到承太郎温热的腹部紧压着自己的臀,而自己被贞操环禁锢着的性器前端也在不断地磨蹭着床单。这种不停的摩擦给自己的性器带来了一种痒痒的躁动感,可锁链让他无法伸手去抚慰,贞操环又让他不能在承太郎之前擅自射精。这时候,往常对性器的生理刺激就被更加强烈而具体的性幻想取代了。从过去脑海中有关承太郎那些乱糟糟的性白日梦,到现在真正交合时他想继续被承太郎填满的贪婪渴求,这种过渡让他知道,他的性已经完全处在了承太郎的掌控中,他的后面只能被承太郎一个人进入,他的高潮也只能属于承太郎一个人。

“哈啊……受不了了……承太郎…….好想射。”

花京院边呻吟边哀求着承太郎,尽管他知道承太郎不会允许,可他现在不管是前面还是后面都已经快要到极限了。他也不愿意打破承太郎的规矩,只能徒劳地恳求承太郎不要干得那么猛。也许是过于激烈的性爱会造成心理上的波动,再加上高潮临近时不知所措的慌乱,花京院居然又没忍住掉了眼泪,让他流泪的与其说是性的刺激,不如说是无数个在心底里累积杂糅的情绪。他原本并不爱哭,除了与承太郎见面和跟两个好朋友混在一起的时候,他做什么事情几乎都是一副没什么感情的平淡面孔,他甚至判定过自己已经对生活麻木了,所有的情绪都被他藏在了心底的一个盒子里,被严严实实地密封好。于是开心时他不会大笑,难过时他也不会大哭,比起悲喜的负担他默认了虚无。可是现在,承太郎仿佛把他小心封存着的所有情绪都释放了出来,尽管他并不是个善于用语言处理事情的人,可他却用语言以外的所有媒介让自己意识到:和承太郎在一起的时候,他不需要隐忍也不需要压抑自我,他可以肆意地宣泄所有自己想要宣泄的情感,无论是热烈的,狂喜的,还是疯狂的,放荡的,甚至是怪异的,矛盾的……在他这里,所有这一切都是被允许的。他的身体就是处于这个浮躁世界之外的避难所,只对自己敞开着大门。

花京院于是哭了出来。承太郎听到他的抽泣声,并没有追问他哭的缘由,只是沉默着拥住他,边抚摸着他的头发边吻去了他的眼泪——他知道花京院更需要自己这样。他稍微放慢了动作,直到花京院转过头主动亲吻他,示意他自己还想要的时候,才恢复了刚刚的速度。他解开了花京院手臂上的锁链,叫他翻过身来对坐在自己身上,然后直接把他拦腰抱了起来,性器还留在他湿滑的后穴里。虽然花京院的身材并不纤瘦,甚至还有点肌肉线条,可在高大又健壮的承太郎面前,无论是体型还是力气他都差了一大截,因此还是很容易就会被他给抱起来。他软趴趴地搂住承太郎流汗的颈,小腿环住他的背部,任由他抱着自己一直走到了镜子前,他们面对着彼此,镜子在他们的侧面。承太郎先抱着花京院抽插了一会,他用有力的手托着花京院的臀,让它上下移动着迎合自己的性器。花京院紧紧揽着承太郎,脸颊贴着他胸前的纹身,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还戴着颈链和乳夹,在承太郎的怀里被干的淫荡模样,耳边能比刚才被后入时更加清晰地听到承太郎的低喘。这样的姿势能让性器插得更深,每次都能直接顶到肉穴最深的敏感点,花京院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哈啊!要去了……承太郎…….好想射出来。”

“请让我射出来吧……求求你。”

花京院带着哭腔不停地恳求着。正当他觉得承太郎再向内顶一下自己就会立马高潮时,承太郎突然抽了出来。他慢慢放下花京院,让他背对自己,而这时候的花京院由于又一次触碰到了高潮的界限,加上力气的消耗,已经瘫软得支撑不住身体了。他向前稍微踉跄了一下,承太郎就立刻抱住他,让他把手搭在镜子旁边的架子上,自己开始从后面插入他,在高潮前做最后的冲刺。这时候,花京院的臀间已经沾满了狼藉的淫液,其中有花京院自己的,也有承太郎的,他的后穴变得又滑又粘腻,让自己很容易就能顶得很深。

承太郎让花京院大点声叫出来,花京院就边叫他的名字便求他干得更快更深。他和花京院一样马上就快高潮了。阵阵快感像迭起的巨浪一样侵袭着他们的身体,侵扰着他们的意识。如果进一步描绘这种精神上的快感,那么可以把它称为一种奇妙的晕眩感,它是愉悦的,也是混乱的,蕴含着一种坚不可摧的、能穿透万物的力量,就像汇聚了所有光与热的耀眼白光。此时此刻,他们眼中的城市在缩小,甚至可以说,此刻的城市变得抽象而虚幻,就像悬挂在世界之外一个模糊的概念,只有他们周围的空间才是真实的。毫无温度的钢筋混凝土丛林变成了两副温暖的肉体,杂乱的噪音变成了交缠的喘息与呻吟,体液是水泽,皮肤是沃土,奔涌的血液是充盈的养分,等到高潮的一瞬,他们的世界便会霎时间由荒芜变得茂盛,由零碎变得完整。

“不行了……承太郎,我快要…受不了了……哈啊……”

“我也…要去了……典明。”

射精的时候,花京院舒服得直接向前趴在了架子上,承太郎把头埋在花京院的颈侧,在他耳边发出了一阵阵满足而畅快的低吟。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几乎在以同样的频率痉挛着。这时候,承太郎把花京院的贞操带和乳夹解开扔到了一边——他的性器几乎在摆脱禁锢的一瞬间就射了出来,白浊的液体直接喷射到他的腹部和胸前,甚至还有一点喷到了脖颈上,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到射精和被操到高潮同时发生的美妙感觉。还没射完的时候,承太郎让花京院伏在自己两腿间,把其余的精液都射进了他的嘴里。花京院张开嘴,伸出舌头迎接着承太郎射进去的全部精液,然后边抬起头与承太郎对视,边把精液全部咽了下去。

城市的灯光变得黯淡又温柔,他们在情爱的余热中紧紧拥抱在一起。承太郎把花京院抱到床上,从侧面搂着他的身体,吻了吻他的头发。花京院疲惫地抓着承太郎的手,也回应般地吻了吻他的手心,他几乎很快就睡着了。承太郎拄着头,端详了一会花京院的睡颜,然后用手指轻轻向一边捋了捋他被汗沾在脸颊上的红发。他回想起他们刚才那场长久而激烈的性爱。他觉得那就像是一场有关逃离的旅途——逃离城市的禁锢,逃离生活中的乏味与麻木,逃离虚无。酝酿这场逃离计划的是无数个有意或无意间相撞的眼神,而旅途正式开始的信号则是夜色中的一个吻。

他们的逃离宣告成功了。

Love is funny or it’s sad

Or it’s quiet or it’s mad

It’s a good thing or it’s bad

花京院是被一阵轻柔的吉他声弄醒的,外面已经是阳光明媚的正午了,窗帘被拉开了一边,暖烘烘的阳光正照在脸上。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侧过头,看见承太郎正赤裸着身体,坐在床边认真地弹吉他。他很专注地低着头,边慢悠悠地弹着和弦边轻声哼唱,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醒了。金色的阳光照着他的背,很衬他的麦色皮肤,他那有点蓬乱的黑发还向上翘起来了一撮,后颈周围还有自己留下的几个小小的吻痕。

But Beautiful

继昨天对承太郎原来是个重金属迷这件事感到意外后,他又惊讶于承太郎也可以这样温柔地在自己身边唱歌。他一下子就听出来承太郎弹的是鲍勃·迪伦的《But Beautiful》,因为自己很喜欢他,这张翻唱专辑他甚至收藏了黑胶唱片。他之前还一直觉得这首歌的基调有点忧伤,可这时候的承太郎仿佛全身都弥漫着阳光的味道,连他的歌声也像流淌的阳光一样温暖又轻快。这时候仿佛自己闭上眼,周围就会变成一片金色的海岸,微风,热乎乎的沙粒,耳边正传来海浪冲刷沙滩的声音。

他正入迷地听着,忽然注意到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承太郎几年前还在乐队时的照片。这张照片大概是在昏暗的Livehouse里用闪光灯拍摄的,照片里,乐队的成员们正坐在一起喝酒,周围是彩色灯光中混乱成一团的人群,他们中只有承太郎看着镜头,他正面无表情地对镜头竖着中指,一只手还握着啤酒瓶。那时的承太郎还留着中长发,打着唇钉,大概是演出刚结束的缘故,他身上还穿着厚重而华丽的哥特式服装,戴了很多银色的首饰,黑色的警帽歪歪地戴在头上,让他看起来既痞气又禁欲。

我就说吧,承太郎根本不可能是个枯燥的人。花京院满足地想。就像白光一样,虽然看起来素朴又淡漠,但被棱镜散射之后却会发现,它有着很多种绚烂又独特的色彩。他又忍不住想,要是他早几年认识承太郎就好了,他还是想当面看看承太郎一身哥特打扮在台上弹着电吉他的样子。

他从后面抱住承太郎,抚摸着他满是纹身的手臂和胸膛。承太郎停下来,侧过头去,虽然没说话,但是花京院知道他这是索吻的意思。他凑过去吻了吻承太郎的唇和脸颊,把他翘起来的头发向下捋了捋。

“我看见你的照片了,”他说,“那时候你还戴着唇钉呢。”

“几年不戴,已经长好了。”承太郎回答。他把吉他放在床上,走过去拿窗台上的烟和打火机。他裸着走路的时候,花京院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先看哪里,他只觉得对于承太郎这种性感程度的人,就不应该发明衣服这个东西。

烟盒里只剩下两根烟了,承太郎把爆珠咬破,然后点了烟。他有点抽腻了烤烟,宝亨莫吉托是他最近的新宠,他很喜欢那股清凉的薄荷味。

“我也想抽你的烟。”

承太郎于是把烟递给花京院。花京院直接叼住烟,凑过去直接用承太郎的烟引燃了自己的烟。爆珠烟的第一口总是香气大于烟味,吐出烟的时候,那股清凉便会停留在鼻腔里,让人觉得很舒服。他们在阳光里懒洋洋地靠在一起抽着烟。烟燃得很慢,交汇的烟雾也缓缓地在空气中升腾,扩散着,时间仿佛凝固了下来,过去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周末的上午像今天这样悠闲美好过。

“下次尝尝我的烟吧,承太郎。”

“我猜你爱抽果味爆珠。”

“完全正确!七星樱桃,我的最爱。”

“……太淡。”

屋子里的烟味变得明显。花京院下了床,拉开另一半窗帘,并打开窗户,正午热乎乎的风和外面的白噪音一下子涌了进来。

“你洗过澡了吗,承太郎?”

“没。等你呢。”

承太郎走过去,摸了摸他还在红肿的屁股,搂着他就往浴室走。

洗完澡之后,花京院突然就产生了想给承太郎做一顿早餐的想法——就像电影里常出现的桥段那样,亲热一晚之后属于两个人的温馨早餐。他看了看承太郎的衣柜,打算先找一件他的衣服套上。……好吧,亏他之前还以为承太郎的衣柜里全是各种颜色和款式的衬衫领带,现在衬衫没有几件,黑白T恤和各种花色的沙滩大裤衩倒是有一堆。他随便披了件承太郎的条纹衬衫,就走进了厨房。他被这种美妙又浪漫的设想冲昏了头脑,连做什么菜、配什么饮料都想好了,全然忘了自己是个连煎个蛋都能煎变形,每天靠便利店过活的厨房白痴。他打开冰箱,结果发现自己想用作食材的菜里面全都没有。冰箱里的食材只有鸡蛋,胡萝卜,通心粉和鸡胸肉,剩下都是各种各样的啤酒和汽水,还有一些速食汉堡和三明治。

这时候,承太郎只穿着大裤衩,也走进了厨房。他沉默着拿了一罐饮料,然后有点好奇地在旁边观望着还在冰箱前沉思的花京院。

“……你早餐都吃些什么啊,承太郎?”

“……汉堡三明治。”

“太不健康了!这可不行。现在就让我来教教你,怎么做一顿营养又美味的西式早餐。”

花京院只顾着自我表现,好像忘记了自己根本没比承太郎好到哪里去,忘记了自己连早餐都不怎么吃。

首先,煎鸡蛋。花京院打算做的是外脆里嫩的溏心煎蛋,他把煎锅烧热,往里面倒油,结果力度一下子没控制好,油倒多了。只见花京院边翻铲子,边像防御生化武器一样躲着溅起来的热油,还不忘让承太郎给他递调料盒。于是这次的煎鸡蛋虽然没变形,但是变成了硬邦邦的油炸鸡蛋饼。

没关系,接下来做椒盐煎鸡胸肉。在煎之前,首先要把肉浸在调料里腌制一会。不过花京院并不太了解该放什么调料,于是干脆把视线所及的调料,除了芥末以外都倒进去了一点。看着手忙脚乱的花京院,承太郎干脆也加入了他,在旁边默默地帮他煮通心粉。刚才吸取了油倒多的教训,花京院倒油的时候动作极其小心谨慎。结果这次是油放少了,放进去的鸡胸肉片又切得过薄,最后全都无一幸免地粘了锅。花京院连忙用铲子把它们翻开,发现粘锅的那一面已经糊掉了。他忐忑地夹起来一块尝了一口,发现这不仅是糊的问题。难道是他刚才把辣椒油当成什么东西倒进腌料里了吗,怎么他妈的这么辣。

“……能吃吗。”

承太郎问。

“味道挺…特别的!”

花京院边费劲地咀嚼,边对承太郎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脸。他被辣得脸通红,喉咙着火,最后还是坚持不住跑去拿了冰果汁。承太郎觉得奇怪,也从锅里夹了一片看上去没那么糊的尝了尝。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下来,皱了皱眉毛。

“你都放了些什么调料进去?”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那边那个,虽然是英文的,但我猜应该是某种调味酱吧。”

“……你再仔细看看它是个什么……”

花京院拿起调料瓶,发现自己没注意看的瓶子背面赫然印着几个显眼的字:

变 态 辣 椒 酱

虽然承太郎比较喜欢吃辣的东西,但是这个调料他平时做菜时只会放很少一点,哪想到花京院挤进去的是死亡用量,最后两个人各自喝光了一大瓶冰果汁才好了些。

于是这就是他们的营养西式早餐:糊掉的煎蛋,变态辣鸡胸肉,只有水煮胡萝卜和奶油通心粉还可以吃。(因为做法最简单,酱料也是现成的)

“你不是说要教我吗?”

他们对着眼前的菜发了几秒钟的呆。承太郎拄着脸,无奈地问道。

花京院感觉有点尴尬又有点苦恼,手忙脚乱大半天最后还弄成了这样,自己的厨艺确实有点差得过分了。

“要不我们,还是……三明治……吧?”

花京院轻声问这句话的时候实在是可爱爆了,承太郎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把手搭在花京院的肩上,示意他不用因为这件事烦恼。

“可能现在我们都有学做饭的必要了。”他说。

接下来的中午他们几乎都赖在床上,承太郎先是给花京院弹了会吉他,然后他们又一起打了会游戏,最后有点昏昏欲睡的时候就靠在一块儿看了会电影。他们没有再像昨晚那样激烈地亲热,只是偶尔抱在一起接个吻。他们的生活虽然不能少了性爱,但是不能只有性爱,毕竟休息日对于他们这种总是被迫快节奏生活的成年人来说实在是太珍贵了,他们要抓住当下的分分秒秒,在好不容易让他们得以喘息的休息时间里一起做些琐碎而温暖的事才行。

“要不要跟我约会。”

承太郎对正躺在自己身上打哈欠的花京院说道。打哈欠是真的会传染。花京院刚打完,承太郎也忍不住跟着打了个哈欠。

“去哪!”

花京院立刻开心地坐了起来。承太郎说“约会”两个字的时候,他眼睛都亮了。

“不过我一直很好奇,你以前约会都会去什么地方。”

“……在你之前,那就是我的恋爱对象。”

承太郎指了指角落里的电吉他。

花京院既惊喜又讶异。真的假的?承太郎这种看起来就受欢迎到爆的人竟然只跟吉他过日子。不过这种心理他也有一点共鸣,大概就像自己在喜欢承太郎之前一直把游戏机当成女朋友,恨不得天天耗在一起一样。而且他也的确感觉承太郎和自己一样,不像是会轻易对别人感兴趣的人。(然而一旦喜欢上就彻底逃不掉了。)不过承太郎的话还是让他很开心,毕竟他这种从前总是找不到自己的意义的人,怎么可能不会因为自己在对方心中有着很重要的位置这个事实而感到幸福呢。

“啊——承太郎,看来比起吉他你还是更喜欢我呢。”

花京院搂着承太郎的脖子,满足地亲了他一口。承太郎也伸出手抚摸着花京院的头发,眼神温柔地对他说:

“我更喜欢吉他。”

约会计划开始执行,他们还没商量好去哪,就下了床,迅速换了衣服。其实这种刚有模糊的想法就立即付出行动的感觉已经有点浪漫了。花京院穿的是承太郎的T恤。他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其实尺寸还好,就是比自己的T恤稍微长了点,外加肩有点肥。他们的T恤是同一个乐队的logo,只是颜色一黑一白。他们并不打算呆在繁华又拥挤的银座,而是坐了8站地铁去了吉祥寺,时间大约半小时。这次坐地铁,花京院终于不是一个人戴着耳机度过噪杂的车程了,他们靠在车厢的角落里,承太郎让花京院分给他一个耳机,两个人放大音量一起听着花京院自己建的走路坐车专用歌单。他们从电台司令一直听到地下丝绒,等到鲍勃迪伦的《星尘》还没播完的时候,车就到站了。

吉祥寺是个可以慢悠悠散步的地方,这里既有各种好玩的店,也有公园。花京院经常会周末时一个人来这里,买东西闲逛,因此他对这里的地形和路线都再熟悉不过了。花京院带承太郎逛了很多自己常常光顾的百元杂货店和礼品店,给承太郎买了不少收纳杂物的家居用品和装饰品,想在之后好好装点一下他那乱得让自己这种终极懒人都想要好好整理的家。他们还逛了几家古着店,承太郎一直觉得花京院的气质很适合穿古着,于是逛的时候只要看到自己中意的外套或配饰,就从衣架上摘下来,一个劲地往花京院身上套,但是好多衣服都是看起来不错,穿上之后就差很多,他还是没有找到一件完全满意的。直到最后,他发现了一件深紫色的古着短袖衬衫,丝绸质地,左胸前的口袋上还有一个刺绣的樱桃图案。他几乎立刻断定,这就是花京院的衣服。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会在衣服上费心血的人,可是承太郎现在却坚持要花京院把衣服拿去试穿,在发现惊人地合适之后直接毫不犹豫地买了。这件衣服简直完美地衬托着花京院独特的发色和瞳色,让他看起来既漂亮又性感,就像精致的艺术品一样,让他眼神都移不开。

他们又路过了一个自助大头贴机,花京院灵光一闪,想要拉着承太郎进去拍几张。因为自己平时来的时候,进去拍照的基本都是大人小孩,或是结伴的女孩子。他虽然好奇那东西到底是怎么玩的,但他一个大男人进去还是有点丢人,现在他终于可以拉着承太郎一起丢人了。

“…..你是三岁小孩吗?”

承太郎一脸无语地被花京院拽了进去。站在旁边看花京院兴奋地选着拍照的特效。机器的特效纷繁复杂,除了肤色之外,连瞳孔大小都能自己决定,这东西简直能把人脸美化得面目全非。于是承太郎眼睁睁地看着画面里自己的脸白得恐怖,而花京院被P得像个女孩。两个男人在一台过于少女的粉色机器前面研究了半天,才终于选出了一个不是特别夸张的猫耳特效,关掉了美颜功能,屏幕上的人脸终于变得正常了。于是第一张照片诞生了:黑色猫耳的是面无表情、生无可恋的黑发帅哥,粉色猫耳的是笑得露出牙齿的红发帅哥。在第二张照片里,由于按动快门的一刹那承太郎伸手在下面迅速揉了一下花京院的屁股,因此照片里的黑发帅哥一脸藏不住的窃喜,红发帅哥正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镜头左侧的承太郎,张开嘴仿佛要说话。最后,承太郎不顾花京院的反对,坚持把第二张照片打印了出来。

他们只拍了这两张,走出帘子的时候,还有路人一脸奇怪的看着他俩。看看时间,已经快要日落了。他们一致决定不去沉闷的餐厅坐着吃饭,而是买些吃的到井之头恩赐公园去看日落。花京院带着承太郎去了他最常光顾的街边串店,买了不少炸串和烤串。承太郎内心无语,不知道是谁大早上还说自己吃的不健康来着。他们还去便利店买了啤酒和(花京院爱吃的)甜品,最后两个人大包小裹地走到公园,穿过周末喧闹的艺术集市,坐到了湖边的长椅上。

这座公园很漂亮,尤其是眼前这片湖。湖水很平静,偶尔会泛起温柔的涟漪,湖面上有不少白色天鹅形状的游船,而湖周围长满了枝叶繁茂的树木,这里的空气既潮湿又清新,他们甚至能闻到带有草木清香味的风。这个地方虽然不能完全看到日落,但是可以仰起头看着被夕阳染成淡红,又渐渐黯淡下来的天空,直到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的时候,月牙银白色的影子就会在淡淡的云旁边浮现出来。远处传来模糊的小提琴声,黄昏清凉的风吹皱湖水,散步的人们正悠闲地走过小径,收废品的老爷爷正在旁边用脚用力把地上的易拉罐踩扁,仿佛在与地球作战,而他们正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吃东西喝啤酒,分享烟或者耳机,边一起听着歌边凝望着日落的天空,偶尔交换一个吻。

这时候,突然有两个看上去很像游客的外国情侣走过来,想让他们俩帮忙在湖边拍个照,花京院热情地同意了。于是承太郎默默拿着手机调好光线,站在远处帮他们拍,花京院站在承太郎旁边看着手机拍摄的画面。拍完之后,承太郎懒得和他们说话,就回到长椅上了。那对情侣热情地和花京院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除了感谢的话大部分他都听不懂,但是好像隐约听见他们说到了什么“cute couple”。是在说他们吗?花京院既有点不好意思又很欣喜地想着,他突然想和这对情侣一样,和承太郎在湖边拍张照。

于是这是他们今天的约会日里拍下的第三张照片,倒计时“3,2,1”之后,花京院迅速十指相扣地牵住了承太郎的手,而承太郎面对镜头虽然还是面无表情,(多年以来,拍照时,面无表情就是他的表情),但还是默默地攥紧了花京院的手。于是第三张照片诞生了,照片里他们紧紧牵着手,背景是倒映着树影的湖,和日落尚未结束就亮起的温柔灯火。

他们喝光了啤酒,歌单里最后一首歌播完之后,日落终于结束了,他们的身影被淹没在夜色里,花京院拥抱住承太郎,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他想,自己大概也终于能拥有这种平凡的幸福了。它虽看起来平凡,却比神迹还要动人。也是在这个时候,看着有些微醺的花京院,承太郎突然在心里推翻了逃离城市的那个说法。如果他们还是脱离着彼此的孤独个体,那么逃离才是恰当的解决方式,而现在拥有了彼此之后,他们不需要逃离城市了,因为城市就像太阳的白光一样,有很多不同颜色的空间,其中有明快的,也有平淡的,更有冰冷而黑暗的,无论是什么色彩的空间,只要他们牵住彼此的手留下足迹,都可以充满浪漫。因此,他们不要什么逃离,而是要留在这里一起生活下去。

他们要一起拥抱生活。

一个很扯的番外:

礼物

1

这是要紧事,速来!

在三人小群里发了这条消息后,花京院又发了一堆感叹号。

到底还是好哥们,波鲁纳雷夫健身服都没换就跑来了约定地点,阿布德尔也把工作推到了一边赶了过来。他俩透过橱窗,看着花京院正坐在咖啡店,边看手机边焦虑地咬着塑料吸管。

“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不会被炒了吧。”

他们走进去与花京院碰面,已经做好了听到坏消息的心理准备时,花京院忧心忡忡地开口了。

“那个。你们会送喜欢的人什么礼物?我想让你们帮我选选。”

他妈的就这???

“我说,我私教课都不教了跑来找你,你就为了这事?”波鲁纳雷夫无语地说道。

阿布德尔倒是没抱怨,只是诚实地指着波鲁纳雷夫,对花京院说:

“这事我不在行,你还是得让他帮你。”

“你也一起吧,拜托了!”花京院恳求道,“我请你们喝酒还不行。”

“行吧,”波鲁纳雷夫坐在他旁边。

“你具体描述一下。”

“就是,再过几天是我们恋爱两个月纪念日,我是打算……送他个礼物,但是想不出来送什么不会很俗套。”

“等等…他?男的?”

“嗯……”

波鲁纳雷夫拖着下巴,面露难色地思考了一会。

“这就有点难了。我也没跟男的谈过恋爱啊。女孩的话,我基本就送首饰,花……之类的,其实真正起推波助澜作用的还是我长得帅,所以……”

“你别说话了。”花京院捶了一下波鲁纳雷夫的脑袋,继续转向阿布德尔。

“你觉得呢?”

“……不俗套的礼物,除了把你自己送给他我还没想出什么更好的方案。”

波鲁纳雷夫恍然大悟地看向阿布德尔,一副“可以啊兄弟看不出来你竟然会有这种惊人想法”的惊讶表情,然后张着嘴对花京院点头,意思是这个办法好。

“妈的,你俩还想不想喝酒了?”

“诶,好好好,那你描述得具体一点,那男的都有些什么基本特征。”

“性格,爱好之类的。”阿布德尔在一边补充。

“他…..”花京院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起来。“他虽然看起来总是很沉默又很严肃,不太会表达感情,但其实他心里很温柔,对我也一直都默默地在关心,总而言之就是……”

“知道了,别夸了。爱好呢?”

“他是个金属迷,过去当过乐队吉他手。喜欢的乐队是……”

“等等,那他肯定很喜欢弹吉他吧?”波鲁纳雷夫问了一句,然后继续说:

“这样的话,送吉他拨片我觉得不错,最重要的是实用。而且我之前听搞音乐的朋友说,这东西好像有的地方是可以刻字的。你可以把他的名字刻上去。”

“送唱片应该也可以?”阿布德尔说。

“唱片哪有拨片实用嘛。你想想他每次弹吉他的时候都会想起来,‘这可是我男朋友送的’,上面还有他的名字,那种感觉多特别啊。”

“我还真没想到诶…有道理。”花京院表示赞同波鲁纳雷夫的提议。

“他每天下班回家几乎都会练吉他。有时候制服都懒得换就先去摸吉他了,时间久了我都吃醋。”

“制服……?这人……不会是你同事吧?”

“不是,”花京院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上司。”

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面面相觑了几秒,一时没说出来什么话,只是带着“太强了”的眼神看着花京院。

“那么,”花京院轻松地站了起来,“我刚查到了几家评价比较好的琴行,但不确定是不是都能定做刻字的拨片,你们陪我一起看看去吧!”

“……大夏天的,你就折腾我们吧。”波鲁纳雷夫不情愿地叹了口气。

“晚上请客喝酒!这可是你说的。”

“没问题!”花京院爽快地拍了拍波鲁纳雷夫的背,走出了咖啡店。

“还得给我们讲讲你这家伙是怎么恋上爱的,还闷声谈了两个月了,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就觉得奇怪,你这小子这两个月怎么莫名其妙开心了那么多。”

波鲁纳雷夫边嘀咕着边跟上了花京院。

“花京院,我有一个问题。如果你的恋爱对象是你上司,那你是不是就等于拿到了【终生不被炒鱿鱼】特权了?”

阿布德尔也跟上了花京院,他是认真的对这个问题感到好奇。

2

花京院坐在办公桌前,看见承太郎拿着咖啡杯朝着办公室走,关上办公室门之前,他们短暂而默契地对视了几秒。

经过了两个月,这个心照不宣的对视信号花京院已经再熟悉不过了。虽然他们在除了公司以外的任何地方都丝毫不隐藏亲密关系,但是由于他们都讨厌被一群人围着八卦,在公司穿上制服的时候,他们便发展成了沉默的地下恋爱。所有的爱意和性张力都隐藏在了短暂而炽热的对视里,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或是在下班之后才会被完全地发泄,有时候甚至在公司停车场的车里,他们就会亲热起来。

过了一会,花京院就拿着文件夹走进了承太郎的办公室。他把小小的礼物盒和卡片都藏在了文件夹里,准备给承太郎一个惊喜。待会还要开会,而且这次负责开会的上司是承太郎,所以为了赶快送礼物,他要抓紧时间。

他刚走进去,承太郎就让他关上了门。不过他也做不了什么,因为办公室的墙是透明的。趁着这时候大部分人都起身走进了会议室,承太郎把花京院压在反锁的门上,让他闭上眼睛。

花京院还以为承太郎想吻他,结果承太郎并没有。他只感觉承太郎用手触碰碰着自己的耳垂,紧接着自己的耳钉好像被轻轻地摘了下来,然后……好像又被戴上了??

承太郎让花京院睁开了眼睛,余光里他感觉到耳朵那里有两个晃悠悠的红色坠子,用手碰了碰,才知道原来承太郎给自己的红色小耳钉换成了一对耳坠——好像是前几天路过珠宝店橱窗的时候,自己随口夸了一句的红色圆球耳坠。他当时说:那对耳坠长得像樱桃一样,很可爱。

等到花京院反应过来的时候,承太郎已经吻了吻他,告诉他该开会了。他按照惯例把自己的U盘递给了花京院,让他先去准备。花京院还没从惊喜和害羞中恢复过来,他有点脸红地把文件夹给了承太郎,说是送他的,然后就溜走了。

走进会议室之前,花京院先去盥洗室照了照镜子。承太郎送他的耳坠精致又小巧,长长地垂在脸颊旁边,就像两颗迷你版的樱桃。他感到很温暖,能一直默默记住他不经意说出的所有话的,只有承太郎一个人。说到这个,其实还有一个事情,他也是后来才知道,自从承太郎发现花京院的办公桌上总是出现樱桃或樱桃可乐时,他就猜到花京院的喜好了,所以他发烧那天,承太郎不经意拿给他的饮料,也是他特意给花京院买的。

他走进了会议室,在前面调试电脑设备的时候,有个女同事发现他换了耳坠,边夸赞边问他原因。他只是笑着回答,爱人送的。他心想,反正这群人不知道送他礼物的人就是待会儿要来开会的上司。

U盘插进电脑的时候,他点开名为“K”的本地磁盘,发现里面多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和樱桃大福”。他连忙关掉了投影,点开那个文件夹,发现里面是两个月前,他和承太郎在吉祥寺照的三张照片:湖畔的合影、猫耳朵特效的两张大头贴,还有一张是承太郎把花京院照大头贴时被摸屁股的表情单独截了一张大头照。照片的名字都被改成了那天的日期——4.15,好像那天对于承太郎来说也是个无比重要的日子。

这时候,承太郎走了进来,花京院慌忙退出了文件夹,切换到了开会用的幻灯片。他下意识地看向承太郎。承太郎站在他身边,温柔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就恢复了往日严肃的神情,开始给大家开会了。他们实在是过于默契,就连灵魂都像相吸的磁铁一样紧紧贴在了一起,因此他们之间总是不需要赘余的语言作为交流载体,有时候只要交换一个眼神就会懂得对方的意思。花京院感到很满足,因为他知道承太郎已经收到自己的礼物了,他也知道承太郎很喜欢。

他也许还不知道,他的礼物已经被承太郎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西装的里怀口袋里。那是自己精心挑选的银质拨片,一共有三个,每个都用承太郎喜欢的哥特体刻上了他的名字“JOTARO”,盛放它们的也是精致的黑檀木礼盒。附着礼物的是一张明信片。

承太郎:

两个月纪念日快乐。虽然我们都不是什么特别有仪式感的人,自从生活在一起也变得越来越像小孩一样自由随意,但是我还是想送你点什么。不是说嘛,有时候特别喜欢一个人,就总会想要送他东西,我对你就是这种感觉,就算今天不是什么纪念日,我也会送给你。

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发现我在改变。从前的我是个很难对生活提起兴趣的人,或者说,潜意识里的我也许是个悲观主义者。我会觉得自己没什么意义,生活也没什么意义,在我眼里每天都是重复的日子,我丢失了情绪;以及,虽然不会真的去死,但偶尔也会想想死亡。看到有人在早高峰跳轨自杀的新闻,或是在走路的时候听说有人从附近某栋大厦的顶层纵身跳下,我会思考死亡到底是什么感觉,到底是沉重又痛苦的,还是像玩笑一样充满黑色幽默色彩,轻描淡写地就会过去。我常常觉得这座城市就像个巨大的机器,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它的运转,却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即便偶尔有人坚持不住死了,这个庞大的机器也会迅速而不留痕迹地把他们处理完毕。于是他们连存在过的证明都没有,就这样成了被抹去的人。我会想,如果这样下去,我也终会变成这样的人吗?

可是,自从有了你,我就不想了。有你之后,我的世界里好像也开始有了色彩,每天过的日子都变得不一样了起来,你带我跳出了循环,你让我找回了自己的情绪,帮我摆脱了虚无。我脑海中那些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碎片,你都帮我修补完整了。自从有了你,我开始变得会爱,也开始渴望被爱了。

承太郎,我很需要你,而我知道你也同样需要着我。有你之后,我每天都在带着新鲜感和期待生活着。我们一起在吉祥寺看过的那次日落,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今后的日子里,我们还要一起看无数个日升和日落。

花京院

写在后面的话:

承花的爱是有无限可能性的,言语实在难以表达出来,只能说:啊 他们实在是太好了!

以及,对于虚无我是加了自己的理解和偏好,花京院是个比较丧的社畜,他对生活的态度就是虚无感,虚无就是一无所有,是空白,是一种妥协,是抛弃所有的情绪,对生活没有什么期待也没有什么激情,活着就行,活不下去了死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是承太郎既能读懂他的欲望,也总是能看透他的心思,然后默默地用自己的爱和欲望与他互补,让他变得完整。跳出虚无就是对空白的填补,重新有了感受这个世界的知觉,可以重新愿意去爱,然后从爱的悲喜中获取生活下去的动力。因此,有了承太郎之后,他更愿意用尽全力去拥抱生活、感受生活了。他们俩就像是暗淡世界里的两束光,注定是要相遇的,并且会产生新的光源。

以及,我真的太喜欢金属承了,这也是为什么宁可核能OOC也要把卖鱼强改成卖琴强的原因。我真的一直在想象他一身哥特打扮的样子,这也是写这篇的契机之一hhhh

(如果有人能读到这里,谢谢你们愿意看我的废话555555

【承花】White City Light(下)

“亲我。”

承太郎轻声催促着,教花京院把手臂抬起来,揽住自己的脖子。

“快。”

说这个字的时候,承太郎故意隔着内裤握住花京院的性器撸动了一下,立刻就感到花京院像被摸了耳朵的兔子一样在自己怀里动了动,他悄悄喘息了一声,还沾着眼泪的脸颊紧紧贴着自己。耐不住承太郎的撩拨,花京院顺从地搂住了他,动作有点生涩地抚摸着他的后颈和湿漉漉的黑发。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吻了吻承太郎的脸,接着才慢慢移过去吻他的嘴角。他的吻技倒是在脑子里排练过不少次,而真正到了这个时候,那些东西一到实战演练就全部报废掉了,他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看花京院还在磨磨蹭蹭,承太郎直接按住他的后脑勺,让他的嘴唇对准了自己的嘴唇,然后顺势用膝盖分开花京院的腿,把他的裤子和内裤脱掉,扔在了地上。

他们吻了很久,偶尔稍微分开喘息几秒,接着又陷入了一场新的深吻,甚至还吻在一起的时候就一同低喘起来,好像想要把从前欠下的吻全在今晚偿还清一样。长时间激烈又粘腻的吻让花京院快要窒息了,可那是一种愉悦的窒息感,就像他曾经一直渴望感受到的那样——仿佛整个身体陷进了一片温热的海,又被奔涌而来的浪潮团团包围,他被困在漩涡的中央,感觉自己正渐渐变得轻盈又柔软。等他们再次分开嘴唇的时候,承太郎迅速用一只手脱掉了自己的背心,然后把花京院的T恤向上掀起来,露出了早已涨硬凸起的乳头。他压在花京院身上,两只手攥住他的腰,不断用唇齿挑逗着他的乳头。他每次用力,花京院都会呻吟着仰起头,向后绷紧身体,乱蓬蓬的头发垂下去,像一片柔软的红色瀑布。

承太郎亲吻着那两粒可爱的凸起,舌头绕着乳晕流连了一会,紧接着就一路向下,从胸部吻到腰腹,最后停留在了花京院极其敏感的腰侧。他故意吻得很轻,雨点一样密集的吻加上舌尖轻柔的撩拨让花京院感到很痒,腰身不安分地随着挑逗的频率乱动着,却又无法挣脱承太郎有力的手掌。借着幽暗的灯光,他看见了自己已经完全勃起并裸露在承太郎眼前的性器,他下意识地试图伸出手,想要阻止承太郎抚摸那里,可这时候承太郎突然用力抬起他的腰,用力拍打了一下他的臀侧。随着“啪”的清脆声响,那种久违的酥麻快感在皮肤上迅速迸散开来,从臀部一直蔓延到了大腿外侧,让花京院直接控制不住地叫了出来。

“哈啊……”

情欲的信号就这样控制不住地被发起、又被十分默契地接收,承太郎从花京院迷乱的眼神和呻吟里立刻读懂了他想要什么,他让花京院翻过身跪在床上,把屁股翘高。他揉捏着花京院圆润挺翘的臀,然后用手用力地抽打了起来。刚开始花京院还不吭声,有点害羞地把脸埋在床单里,可随着抽打力度的加大和另一只手对性器不断的刺激,泛滥的快感让花京院渐渐抬起头,边喘边呻吟起来。抽打的时候,承太郎发现花京院的屁股上原本就有几道浅浅的红印,像是之前被谁打过之后留下来的、尚未愈合的痕迹,占有欲和醋意立刻就像泛滥的洪流一样涌了出来。他停止了抽打,握住花京院的性器,加大了撸动的力度,并用拇指不断刺激着龟头处。花京院根本受不了这样的抚摸,他把手覆在承太郎的手上,徒劳地想要他停下来,接着又试图挣脱开,可承太郎直接抓住他的脚踝把他重新拽了回来,从后面紧紧压住了他的身体。

“我之前有谁碰过你?”

承太郎在花京院的耳边低沉地问着,语气带有命令的意味。花京院感到承太郎温热的吐息萦绕在耳畔,他的坚硬正隔着裤子顶着自己的臀间。他只能乖乖地全都说出来了。

“我之前…一直喜欢你,想要……被你调教。”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我……所以就只能找别人……然后幻想成你。”

这是什么因果关系。承太郎无语地想。他甚至有点后悔自己没早点行动,把这家伙追到手了。

“他们像我这样摸过这里吗?”

承太郎继续追问道,手指又开始在性器前端摩擦起来。单纯上下撸动花京院还能尽力忍一忍,但是那里实在是太敏感了,平时自己稍微摸一小会儿都能马上勃起,现在在勃起状态下被承太郎这样不停地挑逗,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哈啊……没有…..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

【千真万确,23年来摸过这里的除了你就只有我自己的左右手兄弟了。】

“做过吗?”承太郎从后面用力顶着他。

“像这样被干过吗?”

“没有……但是…….”

“回去之后总是会想着你自慰。”

说“想着你自慰”的时候,花京院难为情地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自慰这两个字在脑子里想出来还好,可一旦对着喜欢的人清楚地说出来就过分羞耻了。唉,今天真算是他的秘密终结日,他藏在心里这么久的事情全都被承太郎给揪出来了。

“嗯?想着我什么?”

“自慰……”

趁着承太郎松开手,花京院连忙转过身抱住他,在他耳边稍微大点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尴尬地把脸埋在了承太郎的肩膀上。

“具体点。”

“就是……边想象着和你做……边自慰。”

花京院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也许是这种欲望在心底里压抑了太久,全部坦白出来之后,他竟然有了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甚至可以说,他感到有点兴奋,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承太郎很介意,知道他一定会因为这件事而惩罚自己,而自己其实就在渴求着这样的惩罚。

“我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承太郎有点不满地说着,凑过去咬了咬花京院红得快要烧起来的耳朵。不得不说,虽然花京院屁股上那几道别人留下的红印让他吃醋,不过这家伙一副难为情的表情把秘密都告诉自己的样子也实在是可爱。现在的他就像暴露在热环境下的粉红色糖果,光滑剔透的表面是甜柔细腻的糖浆,让人想要品尝,却又生怕它在唇舌间过快地融化掉。看着花京院蓬乱的头发和湿漉漉的眼睛,他用两只手环住花京院修长白皙的颈,忍不住凑过去吻住了他。这次的吻更深长也更用力,几乎不给他留有喘息的机会。正当加剧的窒息感和颈部被微微束缚的感觉像上升的烟花一样让花京院感到越来越兴奋时,吻却戛然而止,花京院正沉浸其中、凑近想让承太郎继续亲他,承太郎却一脸认真地对他要求道:

“我要看你幻想我的样子。”

“幻想……?”

“边看着我边自己弄,但是不许射。”

花京院很喜欢承太郎命令的语气:用严肃又淡漠的声音说出最色情的话语,这样的感觉他再迷恋不过了。他顺从地脱掉了T恤,然后分开腿,用手握住两腿间的坚挺,像自己往常那样慢慢地上下撸动起来。虽然亢奋感已经越来越强了,可羞耻感还是像光投下的影子一样在他心里捣着乱。现在的他正在完全赤裸地、在承太郎的注视下自慰,好像自己在和他的眼神交欢,他不敢在这个时候和承太郎对视。他控制着自己的动作,压制着自己的喘息,生怕打破承太郎不允许自己射出来的规矩。

“要叫出来。”

承太郎对他说道。他抓住花京院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和自己对视,然后把食指伸进了他的嘴里。花京院乖乖地抬起眼睛望着承太郎,含住了他的手指,边前后地吮吸边用舌尖轻轻舔弄,边自慰边发出模糊而迷乱的轻哼声。这时候,承太郎看向自己的眼神又和他穿上制服工作时一样了,甚至比那更加冷冽凌厉,所有灼热又躁动的情欲仿佛都被藏在了那平静的蓝绿色瞳孔后面,就像隐匿于蔚蓝深海下的烈日。此时的他真正成为了自己的占有者、征服者,成为了能驯顺自己的主人。他们几乎一同默契地进入了各自的角色,这种被压抑已久的欲望终于可以被彻底满足了。

承太郎站立着,而花京院挺直身体跪在他前面,双腿大大地分开,他边看着承太郎自慰,边在脑海里想象着他们交合的画面以增加情趣感。食指在湿润的口腔里抽插着,津液已经顺着嘴角流淌下来,淫荡的吮吸声和呻吟声交缠在一起,高潮的感觉也从隐约出现到不断临近。他担心自己会不小心射出来,承太郎要求他只可以放慢速度,但是在他没有允许的情况下不准停下来,因此他刻意放慢了抚摸的速度。等到他实在是兴奋难耐,好像再稍微碰一下就立马会射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性器忽然有节律地抽动了一下,这种突然触摸到高潮点又立刻被弹开的感觉让花京院的身体也随之舒爽地痉挛了一下,他赶快松开了手,头靠着承太郎的身上喘息了一会。在自己及时的控制下,虽然还没有到射出精液的最终一步,但是马眼处已经流出了不少黏滑的透明液体,粘在了性器和手指上,承太郎看见了,就握住他的手,俯身舔了舔他的手指尖。

承太郎爱抚着花京院的头发,温柔地低声说了句“很乖”,又吻了下他的额头作为奖赏。他用手掌拢住花京院的后颈,教他跪着靠过来,把脸贴在自己两腿间的凸起上。花京院便用牙齿咬松了裤带上的绳结,向下脱掉了承太郎的裤子,然后隔着内裤舔舐着他早已勃起的粗大性器,轻咬他的睾丸。承太郎按紧了花京院的头,提醒他继续,自己则捡起床边的领带蒙住了他的眼睛,然后用从旁边架子的抽屉里拿出了(终于能用上的)调教用的锁链,束缚住了他的颈和两只手。眼前的黑暗和冰凉的链锁让花京院立刻兴奋起来,性爱的神秘感与压迫感就像浇灌荒原的暴雨一样猛烈地侵袭着他的感官,把他从压抑自我的禁锢中彻底解放了出来,让他重新变得茂盛而有力量。曾经困扰着他的羞耻情绪现在终于变成了一种负担,他要做的只有卸下它,抛弃它,全身心地服从于对方的指引,然后从这个过程中获得永恒的享受和愉悦。

花京院小心地咬住承太郎的内裤,把它向下脱到膝盖,紧接着又被承太郎的手重新带到了他的两腿间。尽管还看不到它的样子,但花京院已经感觉到了承太郎涨硬的性器,能感受到那光滑的前端正磨蹭着自己的脸和嘴唇。他用绵密的吻从下向上撩拨着那性器的茎部,偶尔伸出舌头轻轻舔弄。也许在被蒙上眼睛之后听觉真的会更加灵敏,花京院听到了承太郎低沉的粗喘声,那声音被刻意压制着,隐忍在了喉咙里,这让他更加兴奋了,他开始故意地用嘴唇触碰着那比其他部分更敏感的龟头处,这时候承太郎虽然没有发出呻吟,但喘息就会变得急促起来,手也会更加用力地抓紧自己的头发。虽然他一直乐于扮演服从者的角色,热爱被侵略被占有的快感,但可以说此刻的他也在逐渐占据着主动权,他不仅是给予者,也是索求者,他索求着承太郎所有的欲念与幻想,索求他所有的渴望与爱。不,这还不够,他还要更多更多,他要承太郎每一次的隐忍与释放都要与他有关,他的喘息,他的声音,他的眼神,甚至他身体上流淌着的一滴汗珠都要属于他才行。

“含住它。”

花京院感到承太郎有力的手在自己的发间游移着,另一只手向上拽了拽锁链,自己也被牵引着与他贴得更近。锁链有些禁欲的清脆撞击与舔吮性器的水声、承太郎听不出情绪的命令语气和他偶尔压制不住的低喘,这些看似处于两极的声音此刻被杂糅在一起,萦绕在耳畔,彻底变成了描绘情欲的混乱交响——这带给他的快感甚至彻底超越了视觉上的冲击。他用嘴先把龟头含住,用嘴唇缓慢地摩擦着那里,接着便把性器完全含在口中前后吮吸。承太郎用两只手抓着花京院的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耳朵,开始让自己的性器在他嘴里抽插起来,起初只是浅浅的抽插,后来便逐渐向内顶到喉咙处。柔软双唇的吸吮和滑腻的口腔原本已经让他舒爽至极,喉咙的吞咽和反顶对龟头的剧烈刺激更是让他抵抗不住。他稍微用力地拽住锁链,陶醉地向后仰起头,张开嘴喘着气,身体会随着每次深入而忍不住地颤抖。深入之后,花京院感觉到承太郎抽插的动作被刻意控制得轻柔又缓慢,可当它直接顶到喉咙的时候,他还是会感到无法呼吸,甚至有点难受。不过这种完全被填满的感觉远比刚才单纯的舔吮增添了更多的快感和满足感。黑暗中承太郎的喘息声就像某种带着炽热温度的光信号,它包围着他,渗入皮肤侵入他的身体,点亮了、灼烧着他全部的感官,让他变得又燥热又干渴,变得更加不容易被满足。他在锁链的牵引下贪婪地摸索着,仿佛在干涸的环境下找寻着情欲的泉流,而泉流的源头便是承太郎全部的欲望,只有彻底地唤起承太郎的这些欲望,才足以继续浇灌他身体里的荒原,让它重新变得湿润而丰盈。

等到性器已经坚挺到一定程度,甚至连唇舌的挑逗也无法满足时,承太郎抽了出来,花京院便伸出舌头把留在上面的津液全部舔舐干净,他边喘息着边仰起头,想要承太郎像刚才一样奖励自己一次亲吻。承太郎于是抚摸着他被锁链缠绕的颈,俯下身吻了吻他柔软湿润的唇,又侧过去用舌尖舔了一下他诱人的下颌线。这时候花京院的脸颊还热热的,几缕红发被汗水粘在额角,嘴唇因为长时间激烈的亲吻已经有一点点红肿了起来。刚刚在自己怀里被挑逗时躲躲闪闪的他还像只羞怯的小兔子,可现在放纵而淫荡地给自己口交,又仰起头主动向自己索吻的他就像一只驯顺而柔韧的猫,在自己的抚弄下变得慵懒又贪婪,心里还藏着一点可爱的狡猾。他知道,花京院已经和自己一样,开始享受这一切了。

“叫叫我。”

他在花京院耳边说着,手指伸进那被汗浸湿的红发间,又轻柔地向下穿过,仿佛跋涉过一片潮湿的沼泽。

“我想听。”

花京院于是轻轻喊了一声“承太郎”。话音刚落,他就感到遮住眼睛的领带松动了,紧接着暖色的光线便在视野里充盈起来,映入眼帘的是承太郎近在咫尺的面庞。现在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变得极其温柔,甚至还带有几分直白的渴求,仿佛那烈日又露出了波澜不惊的海面,给予着他温暖而炽烈的光热。

直到现在,花京院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渴望着这样的眼神交流——他需要这种交流,他需要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为了像交易一样给予彼此特定分量的快感而存在的,他不想再像从前那样用口袋里的钱换来被某个根本不知晓底细的陌生人机械的一番抽打,在获得保质期极短的愉悦感之后重新踏入城市聒噪的夜幕,最后只剩下皮肤上的伤痕和心底里无法表达,更无法填补的空洞,那片空洞便是他从未得到过的安全感。可事实上,安全感并不一定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行动或是多重要的事物来做担保,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它便可以被传递出来,比如此时此刻他们的对视。承太郎的眼神似乎能让花京院感受到他藏在心底的柔软与纤细,似乎能让他明白——他们之间所有这些欢和的举动,无论是温柔还是粗暴,无论是带来快感还是夹杂着痛感,无论是浅尝辄止还是彻底放纵,都要基于他们心中对于彼此的渴望与爱才能存在,少了其中任何一方,这些事情都会立刻失去意义。

这次,花京院终于主动贴上去吻了承太郎。这个吻不仅是他对这种眼神安抚作出的无声回应,更是表明他愿意带着对这段关系全部的信任和依赖、重新投入到自己的角色里去。

“要继续了。”

承太郎轻声说道。他拥住花京院,把他慢慢向后放倒,分开他的腿。他亲吻着花京院的大腿根,从外侧一直吻到大腿内侧柔软的皮肤,然后用手掌托着他柔软的臀,嘴唇继续在性器周围游走,却又刻意地不触碰到那里。花京院尽力抬起腰,叉开腿,边迎合他的亲吻边叫着他的名字,他那涨得发红的性器直直地竖立着,上面还沾着一点透明的淫液。看见花京院兴奋的模样,承太郎把调教用的所有道具全都拿了出来,扔在了他的身边,它们都还是崭新的,还没有触碰过任何人的身体和私处。可以说,承太郎在这方面有着十分狂热的收集癖,同一种道具他会买许多不同的颜色和款式,比如绳索,鞭子或者乳夹,然后把它们像收藏品一样陈列在抽屉里。他喜欢看起来漂亮,拿在手里又有质感的道具,尤其是用到花京院身上的——他的身体在自己眼里就像珍贵而易碎的艺术品,是美好的具象,绝不可能让任何丑陋又廉价的东西触碰到他。

承太郎把乳夹夹在了花京院凸起的乳头上,把它稍微调紧了一些。老实说,乳头被这样夹住的感觉很奇妙也很复杂,刚开始是一种冰凉的痛感,等到乳头被逐渐夹紧之后,这种纯粹的痛觉反倒会演变成酥麻的快感,让他甚至想要被夹得再紧一些才会满足。如果硬要说出其他感觉的话——他其实还有点想哭。背后的原因既荒谬又搞笑,那就是花京院好像有伤心乳头综合征(尽管他拒绝承认)。以前他每次自慰玩弄乳头的时候都会感觉有点莫名其妙的伤感,手指揉捏得越用力,这种情绪就越明显。他一直觉得这个毛病的学名很扯,以为这种感觉大概只是大脑在对自己发出“你的孤单手淫生活真的好他妈惨哦”的信息之后,感官随之做出的误判。可是现在就算是如愿以偿地和承太郎一起做,被他舔咬或是像这样紧紧夹住乳头时,他还是会条件反射般地想哭。这种事根本没法解释,他都害怕自己讲出来之后,承太郎会笑场…………..算了,疼和爽和想哭这三种感觉在这种调教式性爱上并不矛盾,反正最后所有感觉的终点都是火山喷发般的爽,他只需要享受和等待就好了。

花京院想这些的时候,承太郎还在纳闷:为什么花京院的表情看上去有点伤心,要不是他呻吟得那么带劲,他还以为自己把他弄疼了。

他让花京院乖乖趴着不动,先俯身吻了吻他的背,然后拿出直鞭,用直鞭坚硬的前端从后颈向下缓慢地划过他的脊柱沟,在泛红的臀上轻轻地打着转。正在花京院被挑逗得浑身发软、快要放松了下来时,承太郎突然挥起直鞭,照着屁股用力地连续抽打了起来,抽打的间隙,他会抚摸花京院湿滑的性器前端,然后用沾着淫液的手指探入股间,浅浅地插进去,挑逗那柔软温热的穴口。每次抽打的时候,花京院都会随之绷直身体,被铁链束缚住的两只手紧紧攥住拳头,他会用气音呻吟一下,紧接着又翘起红红的屁股,安静地期待着自己的下一次抽打。

“爽吗?”

一阵连续的鞭打之后,花京院突然感到自己被打得发热发涨的臀部被温度略低的有力手掌覆住,承太郎就着他的姿势压在他的身上,边用自己的性器顶着臀缝,边在他耳边问道。耳边湿热的呼吸和承太郎低沉的嗓音仿佛某种隐形的吐真剂,让花京院立刻就能坦白出自己的快感,同时,从乳头到私处,从束缚到抽打,这些遍布全身的刺激所带来的崭新快感还在接连不断地灌进他的身体,又像兴奋剂一样抵消着他的疲惫,让他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变得越来越亢奋有力。在情欲上,承太郎总是完美地与他互补着,他可以是点燃自己的滚烫火焰,也可以是滋润自己的清冽泉流,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处于什么状态,承太郎都能读懂并给予他需要的一切。

“好爽…..承太郎……好舒服,还想要。”

承太郎边用手玩弄花京院红肿的臀瓣,边让另一只手绕到他的胸前,把他的身体向后拢得离自己更近,让他重新跪起来。这次,他先打开震动棒,用它振动着的前端刺激了一会性器的龟头位置,在马眼处开始流出更多的淫液时就给性器根部套上了阻止射精的贞操环,然后直接把震动棒开到最大档位插进了后穴里。振动的棒状物体插入穴口、摩擦着肠壁的时候,花京院舒爽得绷紧了身体,可臀部的肌肉绷紧时又会感到被鞭打过的灼痛。渐渐地,随着震动棒越来越深的刺激,熟悉的快感又开始在这种灼热与疼痛之间缓缓地升腾起来,把他迅速淹没,又把他逐渐填满。震动棒在湿滑的穴道里不断向里探索着,最后直接冲撞到了肠壁前侧敏感的前列腺,可当它每次用力顶到那个敏感点,迅速累积扩散的快感让花京院感到自己好像马上就要迎来高潮的时候,承太郎就会立刻停止深插的动作,把震动棒拔出到靠近穴口的位置。同时,他被禁锢的性器虽然还没有被手指再度刺激,却也被穴道处蔓延的快感所影响,让他产生了射精的冲动,可他不能射。他感到大脑里一片混乱,仿佛自己正在高潮的沼泽边不断徘徊着,每次浅浅地踏进去就会立刻被拴住自己的链锁拽出来,身体上残留着那片沼泽里芬芳的水渍。他只能观望它,稍微触碰它,还没有被允许擅自达到沼泽深处,他必须等待他的驯服者。

“要抽出来了。”

震动棒抽插了一会,承太郎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凑过去吻了吻他还在发热的脸颊——似乎每次自己听话地完成一次任务时,承太郎都会给他一个轻柔的吻。他的吻既是奖励也是安抚,让花京院感到着迷又安稳,会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继续怀有无限的新鲜感和期许。

“但是不许让液体流出来。”

承太郎边这样说着,边让按摩棒渐渐从穴道深处向外抽离,急速振动的粗糙物体缓慢地摩擦着肠壁,这种感觉甚至比插入更让他快意难忍。完全抽出的一瞬,花京院连忙按照承太郎的命令用力夹紧了臀部,尽力不让穴道内的淫液流淌出来一滴。由于被抽打的痛感还在,臀部的肌肉在被用力紧绷住的时候会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本来就被折腾得不剩多少体力的花京院几乎把全部力气都花在了夹紧的臀部上,这让他的四肢瘫软无力,几乎快要支撑不住身体。

花京院听话的样子让承太郎作为调教者感到极其满足,可作为喜欢他的人,看见他这样隐忍着无法发泄的高潮,身上又到处都是自己的亲吻和抽打留下的痕迹,他也会觉得有点心疼。

于是抽出震动棒之后,承太郎也不再过多地玩弄,他把脸埋在花京院的后颈处,让自己忍耐已久的性器抵住了后穴的入口。

“要进去了。”

承太郎吻了吻花京院的肩膀,低声对他说着,然后就向后抓住他的头发,性器也开始缓缓地向内推进。大约是按摩棒已经进行了充分的扩张和刺激,等到承太郎再插入时,他便只能体会到让他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的舒爽感了。性器在沾满淫液的湿滑穴道中快速而用力地来回抽插着,穴口处也由于性器的搅弄渐渐沾满了狼藉的粘稠,小腹猛烈地撞击着柔软的臀肉,让交合的水声和肉体冲撞的响声交缠在一起,声音和感官的交叉刺激每次都能像不断冲撞而来的浪潮一般在体内激起一阵阵新的快感。花京院刚刚舒展了一些,承太郎就在后面扳过他的脸,用唇齿交战的湿吻打断了他的松懈,同时用另一只手用力向后拽住了他的锁链。花京院被他操弄得浑身无力,不断膨胀的晕眩感像致幻的烟雾一样笼罩着他的脑海。他感觉承太郎已经从内到外彻底拥有了他,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在被他的吻紧密地控制着。

“哈…典明…好紧。”

就算再怎么刻意隐忍,性爱正处于激烈之处时肉体与心理上接收到的双重刺激也根本无法让人抵挡,更何况他们的性爱有着长时间的挑逗与调教作为前戏。随着交合速度的不断加快,承太郎也开始隐忍不住地和花京院一同呻吟起来。每当性器深深地顶进去,他就会感到花京院那后穴的肠壁紧紧地包裹住了自己粗大的性器,这种被狭窄的穴道不断吞吐着的快感甚至比刚刚被口交时甚至更加强烈,让他忍不住在喉咙里发出一阵悠长而低沉的粗喘。他用手掌用力箍住花京院满是红痕的臀部,让自己的性器尽力地向内一直顶到他的前列腺。对前列腺一阵激烈又集中的刺激让花京院直接瘫软地趴了下来,而承太郎也随着他的姿势压住了他的身体。由于双手被铁链束缚着,花京院无法自己掰开臀缝让承太郎进入,他只能尽力张开腿,翘起屁股迎合他的每一次抽插。他感到承太郎温热的腹部紧压着自己的臀,而自己被贞操环禁锢着的性器前端也在不断地磨蹭着床单。这种不停的摩擦给自己的性器带来了一种痒痒的躁动感,可锁链让他无法伸手去抚慰,贞操环又让他不能在承太郎之前擅自射精。这时候,往常对性器的生理刺激就被更加强烈而具体的性幻想取代了。从过去脑海中有关承太郎那些乱糟糟的性白日梦,到现在真正交合时他想继续被承太郎填满的贪婪渴求,这种过渡让他知道,他的性已经完全处在了承太郎的掌控中,他的后面只能被承太郎一个人进入,他的高潮也只能属于承太郎一个人。

“哈啊……受不了了……承太郎…….好想射。”

花京院边呻吟边哀求着承太郎,尽管他知道承太郎不会允许,可他现在不管是前面还是后面都已经快要到极限了。他也不愿意打破承太郎的规矩,只能徒劳地恳求承太郎不要干得那么猛。也许是过于激烈的性爱会造成心理上的波动,再加上高潮临近时不知所措的慌乱,花京院居然又没忍住掉了眼泪,让他流泪的与其说是性的刺激,不如说是无数个在心底里累积杂糅的情绪。他原本并不爱哭,除了与承太郎见面和跟两个好朋友混在一起的时候,他做什么事情几乎都是一副没什么感情的平淡面孔,他甚至判定过自己已经对生活麻木了,所有的情绪都被他藏在了心底的一个盒子里,被严严实实地密封好。于是开心时他不会大笑,难过时他也不会大哭,比起悲喜的负担他默认了虚无。可是现在,承太郎仿佛把他小心封存着的所有情绪都释放了出来,尽管他并不是个善于用语言处理事情的人,可他却用语言以外的所有媒介让自己意识到:和承太郎在一起的时候,他不需要隐忍也不需要压抑自我,他可以肆意地宣泄所有自己想要宣泄的情感,无论是热烈的,狂喜的,还是疯狂的,放荡的,甚至是怪异的,矛盾的……在他这里,所有这一切都是被允许的。他的身体就是处于这个浮躁世界之外的避难所,只对自己敞开着大门。

花京院于是哭了出来。承太郎听到他的抽泣声,并没有追问他哭的缘由,只是沉默着拥住他,边抚摸着他的头发边吻去了他的眼泪——他知道花京院更需要自己这样。他稍微放慢了动作,直到花京院转过头主动亲吻他,示意他自己还想要的时候,才恢复了刚刚的速度。他解开了花京院手臂上的锁链,叫他翻过身来对坐在自己身上,然后直接把他拦腰抱了起来,性器还留在他湿滑的后穴里。虽然花京院的身材并不纤瘦,甚至还有点肌肉线条,可在高大又健壮的承太郎面前,无论是体型还是力气他都差了一大截,因此还是很容易就会被他给抱起来。他软趴趴地搂住承太郎流汗的颈,小腿环住他的背部,任由他抱着自己一直走到了镜子前,他们面对着彼此,镜子在他们的侧面。承太郎先抱着花京院抽插了一会,他用有力的手托着花京院的臀,让它上下移动着迎合自己的性器。花京院紧紧揽着承太郎,脸颊贴着他胸前的纹身,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还戴着颈链和乳夹,在承太郎的怀里被干的淫荡模样,耳边能比刚才被后入时更加清晰地听到承太郎的低喘。这样的姿势能让性器插得更深,每次都能直接顶到肉穴最深的敏感点,花京院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哈啊!要去了……承太郎…….好想射出来。”

“请让我射出来吧……求求你。”

花京院带着哭腔不停地恳求着。正当他觉得承太郎再向内顶一下自己就会立马高潮时,承太郎突然抽了出来。他慢慢放下花京院,让他背对自己,而这时候的花京院由于又一次触碰到了高潮的界限,加上力气的消耗,已经瘫软得支撑不住身体了。他向前稍微踉跄了一下,承太郎就立刻抱住他,让他把手搭在镜子旁边的架子上,自己开始从后面插入他,在高潮前做最后的冲刺。这时候,花京院的臀间已经沾满了狼藉的淫液,其中有花京院自己的,也有承太郎的,他的后穴变得又滑又粘腻,让自己很容易就能顶得很深。

承太郎让花京院大点声叫出来,花京院就边叫他的名字便求他干得更快更深。他和花京院一样马上就快高潮了。阵阵快感像迭起的巨浪一样侵袭着他们的身体,侵扰着他们的意识。如果进一步描绘这种精神上的快感,那么可以把它称为一种奇妙的晕眩感,它是愉悦的,也是混乱的,蕴含着一种坚不可摧的、能穿透万物的力量,就像汇聚了所有光与热的耀眼白光。此时此刻,他们眼中的城市在缩小,甚至可以说,此刻的城市变得抽象而虚幻,就像悬挂在世界之外一个模糊的概念,只有他们周围的空间才是真实的。毫无温度的钢筋混凝土丛林变成了两副温暖的肉体,杂乱的噪音变成了交缠的喘息与呻吟,体液是水泽,皮肤是沃土,奔涌的血液是充盈的养分,等到高潮的一瞬,他们的世界便会霎时间由荒芜变得茂盛,由零碎变得完整。

“不行了……承太郎,我快要…受不了了……哈啊……”

“我也…要去了……典明。”

射精的时候,花京院舒服得直接向前趴在了架子上,承太郎把头埋在花京院的颈侧,在他耳边发出了一阵阵满足而畅快的低吟。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几乎在以同样的频率痉挛着。这时候,承太郎把花京院的贞操带和乳夹解开扔到了一边——他的性器几乎在摆脱禁锢的一瞬间就射了出来,白浊的液体直接喷射到他的腹部和胸前,甚至还有一点喷到了脖颈上,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到射精和被操到高潮同时发生的美妙感觉。还没射完的时候,承太郎让花京院伏在自己两腿间,把其余的精液都射进了他的嘴里。花京院张开嘴,伸出舌头迎接着承太郎射进去的全部精液,然后边抬起头与承太郎对视,边把精液全部咽了下去。

城市的灯光变得黯淡又温柔,他们在情爱的余热中紧紧拥抱在一起。承太郎把花京院抱到床上,从侧面搂着他的身体,吻了吻他的头发。花京院疲惫地抓着承太郎的手,也回应般地吻了吻他的手心,他几乎很快就睡着了。承太郎拄着头,端详了一会花京院的睡颜,然后用手指轻轻向一边捋了捋他被汗沾在脸颊上的红发。他回想起他们刚才那场长久而激烈的性爱。他觉得那就像是一场有关逃离的旅途——逃离城市的禁锢,逃离生活中的乏味与麻木,逃离虚无。酝酿这场逃离计划的是无数个有意或无意间相撞的眼神,而旅途正式开始的信号则是夜色中的一个吻。

他们的逃离宣告成功了。

Love is funny or it’s sad

Or it’s quiet or it’s mad

It’s a good thing or it’s bad

花京院是被一阵轻柔的吉他声弄醒的,外面已经是阳光明媚的正午了,窗帘被拉开了一边,暖烘烘的阳光正照在脸上。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侧过头,看见承太郎正赤裸着身体,坐在床边认真地弹吉他。他很专注地低着头,边慢悠悠地弹着和弦边轻声哼唱,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醒了。金色的阳光照着他的背,很衬他的麦色皮肤,他那有点蓬乱的黑发还向上翘起来了一撮,后颈周围还有自己留下的几个小小的吻痕。

But Beautiful

继昨天对承太郎原来是个重金属迷这件事感到意外后,他又惊讶于承太郎也可以这样温柔地在自己身边唱歌。他一下子就听出来承太郎弹的是鲍勃·迪伦的《But Beautiful》,因为自己很喜欢他,这张翻唱专辑他甚至收藏了黑胶唱片。他之前还一直觉得这首歌的基调有点忧伤,可这时候的承太郎仿佛全身都弥漫着阳光的味道,连他的歌声也像流淌的阳光一样温暖又轻快。这时候仿佛自己闭上眼,周围就会变成一片金色的海岸,微风,热乎乎的沙粒,耳边正传来海浪冲刷沙滩的声音。

他正入迷地听着,忽然注意到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承太郎几年前还在乐队时的照片。这张照片大概是在昏暗的Livehouse里用闪光灯拍摄的,照片里,乐队的成员们正坐在一起喝酒,周围是彩色灯光中混乱成一团的人群,他们中只有承太郎看着镜头,他正面无表情地对镜头竖着中指,一只手还握着啤酒瓶。那时的承太郎还留着中长发,打着唇钉,大概是演出刚结束的缘故,他身上还穿着厚重而华丽的哥特式服装,戴了很多银色的首饰,黑色的警帽歪歪地戴在头上,让他看起来既痞气又禁欲。

我就说吧,承太郎根本不可能是个枯燥的人。花京院满足地想。就像白光一样,虽然看起来素朴又淡漠,但被棱镜散射之后却会发现,它有着很多种绚烂又独特的色彩。他又忍不住想,要是他早几年认识承太郎就好了,他还是想当面看看承太郎一身哥特打扮在台上弹着电吉他的样子。

他从后面抱住承太郎,抚摸着他满是纹身的手臂和胸膛。承太郎停下来,侧过头去,虽然没说话,但是花京院知道他这是索吻的意思。他凑过去吻了吻承太郎的唇和脸颊,把他翘起来的头发向下捋了捋。

“我看见你的照片了,”他说,“那时候你还戴着唇钉呢。”

“几年不戴,已经长好了。”承太郎回答。他把吉他放在床上,走过去拿窗台上的烟和打火机。他裸着走路的时候,花京院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先看哪里,他只觉得对于承太郎这种性感程度的人,就不应该发明衣服这个东西。

烟盒里只剩下两根烟了,承太郎把爆珠咬破,然后点了烟。他有点抽腻了烤烟,宝亨莫吉托是他最近的新宠,他很喜欢那股清凉的薄荷味。

“我也想抽你的烟。”

承太郎于是把烟递给花京院。花京院直接叼住烟,凑过去直接用承太郎的烟引燃了自己的烟。爆珠烟的第一口总是香气大于烟味,吐出烟的时候,那股清凉便会停留在鼻腔里,让人觉得很舒服。他们在阳光里懒洋洋地靠在一起抽着烟。烟燃得很慢,交汇的烟雾也缓缓地在空气中升腾,扩散着,时间仿佛凝固了下来,过去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周末的上午像今天这样悠闲美好过。

“下次尝尝我的烟吧,承太郎。”

“我猜你爱抽果味爆珠。”

“完全正确!七星樱桃,我的最爱。”

“……太淡。”

屋子里的烟味变得明显。花京院下了床,拉开另一半窗帘,并打开窗户,正午热乎乎的风和外面的白噪音一下子涌了进来。

“你洗过澡了吗,承太郎?”

“没。等你呢。”

承太郎走过去,摸了摸他还在红肿的屁股,搂着他就往浴室走。

洗完澡之后,花京院突然就产生了想给承太郎做一顿早餐的想法——就像电影里常出现的桥段那样,亲热一晚之后属于两个人的温馨早餐。他看了看承太郎的衣柜,打算先找一件他的衣服套上。……好吧,亏他之前还以为承太郎的衣柜里全是各种颜色和款式的衬衫领带,现在衬衫没有几件,黑白T恤和各种花色的沙滩大裤衩倒是有一堆。他随便披了件承太郎的条纹衬衫,就走进了厨房。他被这种美妙又浪漫的设想冲昏了头脑,连做什么菜、配什么饮料都想好了,全然忘了自己是个连煎个蛋都能煎变形,每天靠便利店过活的厨房白痴。他打开冰箱,结果发现自己想用作食材的菜里面全都没有。冰箱里的食材只有鸡蛋,胡萝卜,通心粉和鸡胸肉,剩下都是各种各样的啤酒和汽水,还有一些速食汉堡和三明治。

这时候,承太郎只穿着大裤衩,也走进了厨房。他沉默着拿了一罐饮料,然后有点好奇地在旁边观望着还在冰箱前沉思的花京院。

“……你早餐都吃些什么啊,承太郎?”

“……汉堡三明治。”

“太不健康了!这可不行。现在就让我来教教你,怎么做一顿营养又美味的西式早餐。”

花京院只顾着自我表现,好像忘记了自己根本没比承太郎好到哪里去,忘记了自己连早餐都不怎么吃。

首先,煎鸡蛋。花京院打算做的是外脆里嫩的溏心煎蛋,他把煎锅烧热,往里面倒油,结果力度一下子没控制好,油倒多了。只见花京院边翻铲子,边像防御生化武器一样躲着溅起来的热油,还不忘让承太郎给他递调料盒。于是这次的煎鸡蛋虽然没变形,但是变成了硬邦邦的油炸鸡蛋饼。

没关系,接下来做椒盐煎鸡胸肉。在煎之前,首先要把肉浸在调料里腌制一会。不过花京院并不太了解该放什么调料,于是干脆把视线所及的调料,除了芥末以外都倒进去了一点。看着手忙脚乱的花京院,承太郎干脆也加入了他,在旁边默默地帮他煮通心粉。刚才吸取了油倒多的教训,花京院倒油的时候动作极其小心谨慎。结果这次是油放少了,放进去的鸡胸肉片又切得过薄,最后全都无一幸免地粘了锅。花京院连忙用铲子把它们翻开,发现粘锅的那一面已经糊掉了。他忐忑地夹起来一块尝了一口,发现这不仅是糊的问题。难道是他刚才把辣椒油当成什么东西倒进腌料里了吗,怎么他妈的这么辣。

“……能吃吗。”

承太郎问。

“味道挺…特别的!”

花京院边费劲地咀嚼,边对承太郎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脸。他被辣得脸通红,喉咙着火,最后还是坚持不住跑去拿了冰果汁。承太郎觉得奇怪,也从锅里夹了一片看上去没那么糊的尝了尝。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下来,皱了皱眉毛。

“你都放了些什么调料进去?”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那边那个,虽然是英文的,但我猜应该是某种调味酱吧。”

“……你再仔细看看它是个什么……”

花京院拿起调料瓶,发现自己没注意看的瓶子背面赫然印着几个显眼的字:

变 态 辣 椒 酱

虽然承太郎比较喜欢吃辣的东西,但是这个调料他平时做菜时只会放很少一点,哪想到花京院挤进去的是死亡用量,最后两个人各自喝光了一大瓶冰果汁才好了些。

于是这就是他们的营养西式早餐:糊掉的煎蛋,变态辣鸡胸肉,只有水煮胡萝卜和奶油通心粉还可以吃。(因为做法最简单,酱料也是现成的)

“你不是说要教我吗?”

他们对着眼前的菜发了几秒钟的呆。承太郎拄着脸,无奈地问道。

花京院感觉有点尴尬又有点苦恼,手忙脚乱大半天最后还弄成了这样,自己的厨艺确实有点差得过分了。

“要不我们,还是……三明治……吧?”

花京院轻声问这句话的时候实在是可爱爆了,承太郎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把手搭在花京院的肩上,示意他不用因为这件事烦恼。

“可能现在我们都有学做饭的必要了。”他说。

接下来的中午他们几乎都赖在床上,承太郎先是给花京院弹了会吉他,然后他们又一起打了会游戏,最后有点昏昏欲睡的时候就靠在一块儿看了会电影。他们没有再像昨晚那样激烈地亲热,只是偶尔抱在一起接个吻。他们的生活虽然不能少了性爱,但是不能只有性爱,毕竟休息日对于他们这种总是被迫快节奏生活的成年人来说实在是太珍贵了,他们要抓住当下的分分秒秒,在好不容易让他们得以喘息的休息时间里一起做些琐碎而温暖的事才行。

“要不要跟我约会。”

承太郎对正躺在自己身上打哈欠的花京院说道。打哈欠是真的会传染。花京院刚打完,承太郎也忍不住跟着打了个哈欠。

“去哪!”

花京院立刻开心地坐了起来。承太郎说“约会”两个字的时候,他眼睛都亮了。

“不过我一直很好奇,你以前约会都会去什么地方。”

“……在你之前,那就是我的恋爱对象。”

承太郎指了指角落里的电吉他。

花京院既惊喜又讶异。真的假的?承太郎这种看起来就受欢迎到爆的人竟然只跟吉他过日子。不过这种心理他也有一点共鸣,大概就像自己在喜欢承太郎之前一直把游戏机当成女朋友,恨不得天天耗在一起一样。而且他也的确感觉承太郎和自己一样,不像是会轻易对别人感兴趣的人。(然而一旦喜欢上就彻底逃不掉了。)不过承太郎的话还是让他很开心,毕竟他这种从前总是找不到自己的意义的人,怎么可能不会因为自己在对方心中有着很重要的位置这个事实而感到幸福呢。

“啊——承太郎,看来比起吉他你还是更喜欢我呢。”

花京院搂着承太郎的脖子,满足地亲了他一口。承太郎也伸出手抚摸着花京院的头发,眼神温柔地对他说:

“我更喜欢吉他。”

约会计划开始执行,他们还没商量好去哪,就下了床,迅速换了衣服。其实这种刚有模糊的想法就立即付出行动的感觉已经有点浪漫了。花京院穿的是承太郎的T恤。他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其实尺寸还好,就是比自己的T恤稍微长了点,外加肩有点肥。他们的T恤是同一个乐队的logo,只是颜色一黑一白。他们并不打算呆在繁华又拥挤的银座,而是坐了8站地铁去了吉祥寺,时间大约半小时。这次坐地铁,花京院终于不是一个人戴着耳机度过噪杂的车程了,他们靠在车厢的角落里,承太郎让花京院分给他一个耳机,两个人放大音量一起听着花京院自己建的走路坐车专用歌单。他们从电台司令一直听到地下丝绒,等到鲍勃迪伦的《星尘》还没播完的时候,车就到站了。

吉祥寺是个可以慢悠悠散步的地方,这里既有各种好玩的店,也有公园。花京院经常会周末时一个人来这里,买东西闲逛,因此他对这里的地形和路线都再熟悉不过了。花京院带承太郎逛了很多自己常常光顾的百元杂货店和礼品店,给承太郎买了不少收纳杂物的家居用品和装饰品,想在之后好好装点一下他那乱得让自己这种终极懒人都想要好好整理的家。他们还逛了几家古着店,承太郎一直觉得花京院的气质很适合穿古着,于是逛的时候只要看到自己中意的外套或配饰,就从衣架上摘下来,一个劲地往花京院身上套,但是好多衣服都是看起来不错,穿上之后就差很多,他还是没有找到一件完全满意的。直到最后,他发现了一件深紫色的古着短袖衬衫,丝绸质地,左胸前的口袋上还有一个刺绣的樱桃图案。他几乎立刻断定,这就是花京院的衣服。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会在衣服上费心血的人,可是承太郎现在却坚持要花京院把衣服拿去试穿,在发现惊人地合适之后直接毫不犹豫地买了。这件衣服简直完美地衬托着花京院独特的发色和瞳色,让他看起来既漂亮又性感,就像精致的艺术品一样,让他眼神都移不开。

他们又路过了一个自助大头贴机,花京院灵光一闪,想要拉着承太郎进去拍几张。因为自己平时来的时候,进去拍照的基本都是大人小孩,或是结伴的女孩子。他虽然好奇那东西到底是怎么玩的,但他一个大男人进去还是有点丢人,现在他终于可以拉着承太郎一起丢人了。

“…..你是三岁小孩吗?”

承太郎一脸无语地被花京院拽了进去。站在旁边看花京院兴奋地选着拍照的特效。机器的特效纷繁复杂,除了肤色之外,连瞳孔大小都能自己决定,这东西简直能把人脸美化得面目全非。于是承太郎眼睁睁地看着画面里自己的脸白得恐怖,而花京院被P得像个女孩。两个男人在一台过于少女的粉色机器前面研究了半天,才终于选出了一个不是特别夸张的猫耳特效,关掉了美颜功能,屏幕上的人脸终于变得正常了。于是第一张照片诞生了:黑色猫耳的是面无表情、生无可恋的黑发帅哥,粉色猫耳的是笑得露出牙齿的红发帅哥。在第二张照片里,由于按动快门的一刹那承太郎伸手在下面迅速揉了一下花京院的屁股,因此照片里的黑发帅哥一脸藏不住的窃喜,红发帅哥正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镜头左侧的承太郎,张开嘴仿佛要说话。最后,承太郎不顾花京院的反对,坚持把第二张照片打印了出来。

他们只拍了这两张,走出帘子的时候,还有路人一脸奇怪的看着他俩。看看时间,已经快要日落了。他们一致决定不去沉闷的餐厅坐着吃饭,而是买些吃的到井之头恩赐公园去看日落。花京院带着承太郎去了他最常光顾的街边串店,买了不少炸串和烤串。承太郎内心无语,不知道是谁大早上还说自己吃的不健康来着。他们还去便利店买了啤酒和(花京院爱吃的)甜品,最后两个人大包小裹地走到公园,穿过周末喧闹的艺术集市,坐到了湖边的长椅上。

这座公园很漂亮,尤其是眼前这片湖。湖水很平静,偶尔会泛起温柔的涟漪,湖面上有不少白色天鹅形状的游船,而湖周围长满了枝叶繁茂的树木,这里的空气既潮湿又清新,他们甚至能闻到带有草木清香味的风。这个地方虽然不能完全看到日落,但是可以仰起头看着被夕阳染成淡红,又渐渐黯淡下来的天空,直到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的时候,月牙银白色的影子就会在淡淡的云旁边浮现出来。远处传来模糊的小提琴声,黄昏清凉的风吹皱湖水,散步的人们正悠闲地走过小径,收废品的老爷爷正在旁边用脚用力把地上的易拉罐踩扁,仿佛在与地球作战,而他们正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吃东西喝啤酒,分享烟或者耳机,边一起听着歌边凝望着日落的天空,偶尔交换一个吻。

这时候,突然有两个看上去很像游客的外国情侣走过来,想让他们俩帮忙在湖边拍个照,花京院热情地同意了。于是承太郎默默拿着手机调好光线,站在远处帮他们拍,花京院站在承太郎旁边看着手机拍摄的画面。拍完之后,承太郎懒得和他们说话,就回到长椅上了。那对情侣热情地和花京院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除了感谢的话大部分他都听不懂,但是好像隐约听见他们说到了什么“cute couple”。是在说他们吗?花京院既有点不好意思又很欣喜地想着,他突然想和这对情侣一样,和承太郎在湖边拍张照。

于是这是他们今天的约会日里拍下的第三张照片,倒计时“3,2,1”之后,花京院迅速十指相扣地牵住了承太郎的手,而承太郎面对镜头虽然还是面无表情,(多年以来,拍照时,面无表情就是他的表情),但还是默默地攥紧了花京院的手。于是第三张照片诞生了,照片里他们紧紧牵着手,背景是倒映着树影的湖,和日落尚未结束就亮起的温柔灯火。

他们喝光了啤酒,歌单里最后一首歌播完之后,日落终于结束了,他们的身影被淹没在夜色里,花京院拥抱住承太郎,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他想,自己大概也终于能拥有这种平凡的幸福了。它虽看起来平凡,却比神迹还要动人。也是在这个时候,看着有些微醺的花京院,承太郎突然在心里推翻了逃离城市的那个说法。如果他们还是脱离着彼此的孤独个体,那么逃离才是恰当的解决方式,而现在拥有了彼此之后,他们不需要逃离城市了,因为城市就像太阳的白光一样,有很多不同颜色的空间,其中有明快的,也有平淡的,更有冰冷而黑暗的,无论是什么色彩的空间,只要他们牵住彼此的手留下足迹,都可以充满浪漫。因此,他们不要什么逃离,而是要留在这里一起生活下去。

他们要一起拥抱生活。

一个很扯的番外:

礼物

1

这是要紧事,速来!

在三人小群里发了这条消息后,花京院又发了一堆感叹号。

到底还是好哥们,波鲁纳雷夫健身服都没换就跑来了约定地点,阿布德尔也把工作推到了一边赶了过来。他俩透过橱窗,看着花京院正坐在咖啡店,边看手机边焦虑地咬着塑料吸管。

“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不会被炒了吧。”

他们走进去与花京院碰面,已经做好了听到坏消息的心理准备时,花京院忧心忡忡地开口了。

“那个。你们会送喜欢的人什么礼物?我想让你们帮我选选。”

他妈的就这???

“我说,我私教课都不教了跑来找你,你就为了这事?”波鲁纳雷夫无语地说道。

阿布德尔倒是没抱怨,只是诚实地指着波鲁纳雷夫,对花京院说:

“这事我不在行,你还是得让他帮你。”

“你也一起吧,拜托了!”花京院恳求道,“我请你们喝酒还不行。”

“行吧,”波鲁纳雷夫坐在他旁边。

“你具体描述一下。”

“就是,再过几天是我们恋爱两个月纪念日,我是打算……送他个礼物,但是想不出来送什么不会很俗套。”

“等等…他?男的?”

“嗯……”

波鲁纳雷夫拖着下巴,面露难色地思考了一会。

“这就有点难了。我也没跟男的谈过恋爱啊。女孩的话,我基本就送首饰,花……之类的,其实真正起推波助澜作用的还是我长得帅,所以……”

“你别说话了。”花京院捶了一下波鲁纳雷夫的脑袋,继续转向阿布德尔。

“你觉得呢?”

“……不俗套的礼物,除了把你自己送给他我还没想出什么更好的方案。”

波鲁纳雷夫恍然大悟地看向阿布德尔,一副“可以啊兄弟看不出来你竟然会有这种惊人想法”的惊讶表情,然后张着嘴对花京院点头,意思是这个办法好。

“妈的,你俩还想不想喝酒了?”

“诶,好好好,那你描述得具体一点,那男的都有些什么基本特征。”

“性格,爱好之类的。”阿布德尔在一边补充。

“他…..”花京院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起来。“他虽然看起来总是很沉默又很严肃,不太会表达感情,但其实他心里很温柔,对我也一直都默默地在关心,总而言之就是……”

“知道了,别夸了。爱好呢?”

“他是个金属迷,过去当过乐队吉他手。喜欢的乐队是……”

“等等,那他肯定很喜欢弹吉他吧?”波鲁纳雷夫问了一句,然后继续说:

“这样的话,送吉他拨片我觉得不错,最重要的是实用。而且我之前听搞音乐的朋友说,这东西好像有的地方是可以刻字的。你可以把他的名字刻上去。”

“送唱片应该也可以?”阿布德尔说。

“唱片哪有拨片实用嘛。你想想他每次弹吉他的时候都会想起来,‘这可是我男朋友送的’,上面还有他的名字,那种感觉多特别啊。”

“我还真没想到诶…有道理。”花京院表示赞同波鲁纳雷夫的提议。

“他每天下班回家几乎都会练吉他。有时候制服都懒得换就先去摸吉他了,时间久了我都吃醋。”

“制服……?这人……不会是你同事吧?”

“不是,”花京院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上司。”

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面面相觑了几秒,一时没说出来什么话,只是带着“太强了”的眼神看着花京院。

“那么,”花京院轻松地站了起来,“我刚查到了几家评价比较好的琴行,但不确定是不是都能定做刻字的拨片,你们陪我一起看看去吧!”

“……大夏天的,你就折腾我们吧。”波鲁纳雷夫不情愿地叹了口气。

“晚上请客喝酒!这可是你说的。”

“没问题!”花京院爽快地拍了拍波鲁纳雷夫的背,走出了咖啡店。

“还得给我们讲讲你这家伙是怎么恋上爱的,还闷声谈了两个月了,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就觉得奇怪,你这小子这两个月怎么莫名其妙开心了那么多。”

波鲁纳雷夫边嘀咕着边跟上了花京院。

“花京院,我有一个问题。如果你的恋爱对象是你上司,那你是不是就等于拿到了【终生不被炒鱿鱼】特权了?”

阿布德尔也跟上了花京院,他是认真的对这个问题感到好奇。

2

花京院坐在办公桌前,看见承太郎拿着咖啡杯朝着办公室走,关上办公室门之前,他们短暂而默契地对视了几秒。

经过了两个月,这个心照不宣的对视信号花京院已经再熟悉不过了。虽然他们在除了公司以外的任何地方都丝毫不隐藏亲密关系,但是由于他们都讨厌被一群人围着八卦,在公司穿上制服的时候,他们便发展成了沉默的地下恋爱。所有的爱意和性张力都隐藏在了短暂而炽热的对视里,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或是在下班之后才会被完全地发泄,有时候甚至在公司停车场的车里,他们就会亲热起来。

过了一会,花京院就拿着文件夹走进了承太郎的办公室。他把小小的礼物盒和卡片都藏在了文件夹里,准备给承太郎一个惊喜。待会还要开会,而且这次负责开会的上司是承太郎,所以为了赶快送礼物,他要抓紧时间。

他刚走进去,承太郎就让他关上了门。不过他也做不了什么,因为办公室的墙是透明的。趁着这时候大部分人都起身走进了会议室,承太郎把花京院压在反锁的门上,让他闭上眼睛。

花京院还以为承太郎想吻他,结果承太郎并没有。他只感觉承太郎用手触碰碰着自己的耳垂,紧接着自己的耳钉好像被轻轻地摘了下来,然后……好像又被戴上了??

承太郎让花京院睁开了眼睛,余光里他感觉到耳朵那里有两个晃悠悠的红色坠子,用手碰了碰,才知道原来承太郎给自己的红色小耳钉换成了一对耳坠——好像是前几天路过珠宝店橱窗的时候,自己随口夸了一句的红色圆球耳坠。他当时说:那对耳坠长得像樱桃一样,很可爱。

等到花京院反应过来的时候,承太郎已经吻了吻他,告诉他该开会了。他按照惯例把自己的U盘递给了花京院,让他先去准备。花京院还没从惊喜和害羞中恢复过来,他有点脸红地把文件夹给了承太郎,说是送他的,然后就溜走了。

走进会议室之前,花京院先去盥洗室照了照镜子。承太郎送他的耳坠精致又小巧,长长地垂在脸颊旁边,就像两颗迷你版的樱桃。他感到很温暖,能一直默默记住他不经意说出的所有话的,只有承太郎一个人。说到这个,其实还有一个事情,他也是后来才知道,自从承太郎发现花京院的办公桌上总是出现樱桃或樱桃可乐时,他就猜到花京院的喜好了,所以他发烧那天,承太郎不经意拿给他的饮料,也是他特意给花京院买的。

他走进了会议室,在前面调试电脑设备的时候,有个女同事发现他换了耳坠,边夸赞边问他原因。他只是笑着回答,爱人送的。他心想,反正这群人不知道送他礼物的人就是待会儿要来开会的上司。

U盘插进电脑的时候,他点开名为“K”的本地磁盘,发现里面多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和樱桃大福”。他连忙关掉了投影,点开那个文件夹,发现里面是两个月前,他和承太郎在吉祥寺照的三张照片:湖畔的合影、猫耳朵特效的两张大头贴,还有一张是承太郎把花京院照大头贴时被摸屁股的表情单独截了一张大头照。照片的名字都被改成了那天的日期——4.15,好像那天对于承太郎来说也是个无比重要的日子。

这时候,承太郎走了进来,花京院慌忙退出了文件夹,切换到了开会用的幻灯片。他下意识地看向承太郎。承太郎站在他身边,温柔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就恢复了往日严肃的神情,开始给大家开会了。他们实在是过于默契,就连灵魂都像相吸的磁铁一样紧紧贴在了一起,因此他们之间总是不需要赘余的语言作为交流载体,有时候只要交换一个眼神就会懂得对方的意思。花京院感到很满足,因为他知道承太郎已经收到自己的礼物了,他也知道承太郎很喜欢。

他也许还不知道,他的礼物已经被承太郎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西装的里怀口袋里。那是自己精心挑选的银质拨片,一共有三个,每个都用承太郎喜欢的哥特体刻上了他的名字“JOTARO”,盛放它们的也是精致的黑檀木礼盒。附着礼物的是一张明信片。

承太郎:

两个月纪念日快乐。虽然我们都不是什么特别有仪式感的人,自从生活在一起也变得越来越像小孩一样自由随意,但是我还是想送你点什么。不是说嘛,有时候特别喜欢一个人,就总会想要送他东西,我对你就是这种感觉,就算今天不是什么纪念日,我也会送给你。

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发现我在改变。从前的我是个很难对生活提起兴趣的人,或者说,潜意识里的我也许是个悲观主义者。我会觉得自己没什么意义,生活也没什么意义,在我眼里每天都是重复的日子,我丢失了情绪;以及,虽然不会真的去死,但偶尔也会想想死亡。看到有人在早高峰跳轨自杀的新闻,或是在走路的时候听说有人从附近某栋大厦的顶层纵身跳下,我会思考死亡到底是什么感觉,到底是沉重又痛苦的,还是像玩笑一样充满黑色幽默色彩,轻描淡写地就会过去。我常常觉得这座城市就像个巨大的机器,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它的运转,却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即便偶尔有人坚持不住死了,这个庞大的机器也会迅速而不留痕迹地把他们处理完毕。于是他们连存在过的证明都没有,就这样成了被抹去的人。我会想,如果这样下去,我也终会变成这样的人吗?

可是,自从有了你,我就不想了。有你之后,我的世界里好像也开始有了色彩,每天过的日子都变得不一样了起来,你带我跳出了循环,你让我找回了自己的情绪,帮我摆脱了虚无。我脑海中那些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碎片,你都帮我修补完整了。自从有了你,我开始变得会爱,也开始渴望被爱了。

承太郎,我很需要你,而我知道你也同样需要着我。有你之后,我每天都在带着新鲜感和期待生活着。我们一起在吉祥寺看过的那次日落,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今后的日子里,我们还要一起看无数个日升和日落。

花京院

写在后面的话:

承花的爱是有无限可能性的,言语实在难以表达出来,只能说:啊 他们实在是太好了!

以及,对于虚无我是加了自己的理解和偏好,花京院是个比较丧的社畜,他对生活的态度就是虚无感,虚无就是一无所有,是空白,是一种妥协,是抛弃所有的情绪,对生活没有什么期待也没有什么激情,活着就行,活不下去了死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是承太郎既能读懂他的欲望,也总是能看透他的心思,然后默默地用自己的爱和欲望与他互补,让他变得完整。跳出虚无就是对空白的填补,重新有了感受这个世界的知觉,可以重新愿意去爱,然后从爱的悲喜中获取生活下去的动力。因此,有了承太郎之后,他更愿意用尽全力去拥抱生活、感受生活了。他们俩就像是暗淡世界里的两束光,注定是要相遇的,并且会产生新的光源。

以及,我真的太喜欢金属承了,这也是为什么宁可核能OOC也要把卖鱼强改成卖琴强的原因。我真的一直在想象他一身哥特打扮的样子,这也是写这篇的契机之一hhhh

(如果有人能读到这里,谢谢你们愿意看我的废话555555